第1章 别生气了,铁军

荔春禾的母亲秦婉,终是没能熬过那个满院桃花盛放的春天。

作为全国闻名的古典舞大师,她一辈子都偏爱春日的温润柔软,裙摆蹁跹间尽是春的诗意。

却偏偏在自己最眷恋的季节,被癌症耗尽了最后一丝气息。

她与荔铁军的缘分,始于一场春日的梨园演出。

彼时秦婉着一身水袖舞衣,眉眼温柔,舞步轻盈如柳丝扶风,一眼便撞进了荔铁军心里。

后来也是在春天,他们的女儿降生。

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裹在襁褓里,秦婉望着窗外抽芽的嫩枝,轻声取名“春禾”。

盼她如春日禾苗,向阳生长,岁岁安康。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仪器停止运转后的死寂。

年幼的荔春禾攥着父亲的衣角,睁着懵懂的大眼睛,语气里满是茫然。

她还记着昨天傍晚,自己依偎在母亲病床前,听她讲睡前故事的模样。那时秦婉已经瘦得脱了形。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白皙的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连抬手抚摸她头发的动作都带着无力感,可眼神依旧温柔得能淌出水来。

她一遍遍轻唤她的小名“贝贝”,强撑着坐起身,用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嗓音,念着《小王子》里的句子:“If you want to create bonds with others, you have to bear the risk of tears."

如果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那时的荔春禾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好轻,轻得像要飘走。

直到后来她长大,才懂那句温柔的念白里,藏着母亲对她最深的牵挂与不舍。

男人低头望着女儿稚嫩的脸庞,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塌,猛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泪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沉闷又绝望。

……

夜幕低垂,晚上八点半的盛都霓虹璀璨,酒吧里人声鼎沸,震耳的音乐裹挟着酒精与香水的味道,漫溢在每个角落。

“荔荔,自从你去荣城上学,我就再也没来过这儿了,姐妹们都寡了好久,快闷出病了!”聂小小穿着亮片短上衣,搭配紧身黑裤,耳朵上挂着夸张的银色耳坠,一手掐着嗓子,一手翘着纤细的兰花指,往荔春禾身上凑,语气娇嗲得不行。

荔春禾瞥了他一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聂小小,你这眼下青黑、语气虚浮的样子,说你肾亏都算抬举你,还守身如玉?我看你这段时间没少祸害男人,别装了。”

聂小小一听,立刻急了,飞快从随身的黑色小皮包里翻出小镜子,左照照右瞅瞅,指尖拂过精致的妆容,气鼓鼓地反驳:“什么肾亏!老娘天生丽质,每天敷面膜、涂精华,保养得细致入微,明明是阳光帅气的气质小伙,你懂不懂审美!”

“懂懂懂,帅小伙,最帅了。”荔春禾点头如捣蒜,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那敷衍的模样气得聂小小直跺脚。

“这么久没见,你们俩还是这么相亲相爱,真让人怀念啊。”一旁安静坐着的余娇娇笑着开口,眉眼温柔。

聂小小立刻拉过荔春禾的手臂,凑到她耳边悄咪咪吐槽:“荔荔你不知道,你开学去荣城才俩月,余娇娇天天跟老母亲似的念叨你,一天八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奴家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饱受煎熬啊。”

荔春禾挣脱他的手,转身拉住余娇娇的手,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放心吧娇娇,我在荣城过得很好,吃穿都顺心,没人欺负我,你别替我担心啦。”

“可是你回去要面对他们,他们以前就对你不好,万一……万一他们欺负你怎么办啊。”余娇娇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就红了,眼眶里蓄满泪水,眼看就要掉下来,模样软乎乎的,格外惹人疼。

看着她担忧的模样,荔春禾忍不住开怀大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谁敢欺负我啊,他毕竟是我亲爸,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我下狠手,放心啦。”

“你别装坚强了!”聂小小在一旁气鼓鼓地插话,语气里满是心疼,“如果不是被邵哥拒绝,你怎么会非要去荣城?都怪他,都怪他勾引小姑娘!”

提到邵砚,荔春禾的脸色顿了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语气有些尴尬地解释:“我去荣城又不只是因为他,远离他是一方面,主要是荣城有我想学的专业,而且那是我妈待了半辈子的地方,回去看看也挺好的。”

她强装轻松地岔开话题,举起酒杯:“反正我会常回盛都的,今天难得聚在一起,不醉不归,干杯!”

三人里,聂小小是酒吧常驻客,酒量全靠后天练出来,平时喝得再多都能撑住,只有遇到心动的帅哥,才会故意装醉示弱。

余娇娇则是天生的酒神,从小到大没喝过几次酒,却千杯不醉,妥妥的天赋型选手。

而荔春禾,纯属口嗨型酒鬼,喝几杯就上头,又容易兴奋,后劲还弱得不行。

酒过三巡,荔春禾脸颊泛着绯红,脑袋晕乎乎的,实在撑不住了,冲还在兴奋划拳的两人摆了摆手:“不行了,我去趟厕所,回来再陪你们喝。”

她脚步虚浮地起身,扶着墙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酒吧走廊光线昏暗,劣质香水味混杂着酒精味,刺鼻又难闻。刚走到隔壁包间门口,房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一阵清冽的香气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是雪松香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干净又清透,在杂乱的气味里格外突兀。

荔春禾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下意识顿住脚步。

“你去荣城上学了?”一道磁性低沉的男声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看着眼前低着头、身形局促得像只受惊小动物的女孩,又想起两个月前那场无厘头的告白,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轻缓:“怎么了,失忆了,不认识我了?”

周围音乐太吵,男人前面说的话荔春禾没听清,可后面那句温柔的询问,她听得一清二楚。

心脏猛地一缩,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

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两个多月未见,他依旧没什么变化。

乌黑的短发柔软细碎,刘海随意落在额前,肤色白皙如玉,透着清冷的光泽。

薄唇殷红,黑白红交织的模样,神圣又疏离,明明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模样,骨子里却比谁都冷情。

眉梢微微扬起,眼眸深邃得像无底暗河,幽暗不明,高挺笔直的鼻梁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身形颀长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在喧闹混乱的酒吧里,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始终是最守规矩、最清冷的那一个。

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荔春禾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反应过来后,她慌忙低下头,近乎逃窜般转身,跌跌撞撞地钻进了旁边的女厕所,连一句招呼都没敢说。

邵砚看着她冒冒失失跑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外走。

他今晚来这里谈合作,合作商定在这里,中途觉得闷,出来透口气,琢磨合同细节,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这个两个月没见的“妹妹”。

大概能猜到她逃窜的原因,是为了两个月前那场笨拙又大胆的告白,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无奈。

就算没有收养的这层关系,他与她,也绝无可能。

她年纪小,不懂事尚可理解,他不能跟着糊涂。

细长白皙的指尖抽出兜里的打火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壳,眼底只剩一片清冷。

逃进厕所的荔春禾,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双手紧紧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大口喘着气,渐渐顺着门板蹲下身,将头埋进臂弯里。

“跑什么啊……不就是表白被拒绝了吗?不就是第二天消息就传开,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自量力喜欢他了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胸前的白色裙子,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就算已经过去两个月,就算她逃离了盛都,刻意远离他,可再次见到他的瞬间,那些压抑的委屈还是忍不住翻涌上来。

“好丢脸啊……白痴,当初为什么要冲动告白啊!”她哽咽着,声音闷闷的,满是自责。

如果能回到两个月前,她一定要拦住那个满心欢喜、鼓足勇气告白的自己,千万不要冲动,那样的难堪,真的能记一辈子。

两个月前的盛都,天光晴暖,邵家梅园里草木葱茏,青瓦白墙映着粼粼湖光,静谧又雅致。

荔春禾蜷在水榭的藤椅上,陪着邵奶奶王英听戏,日子过得惬意又慵懒。

这是她高考后最安心的一段时光——梅园于她而言,早已是真正的家,至于荣城的荔家,早在她六岁那年母亲离世后,就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的母亲秦婉走后没多久,父亲荔铁军就续弦了,娶的女人叫柳烟,模样妖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婉。

荔春禾其实早见过她,只是那时年纪小,不懂大人之间的纠葛。

直到那天,父亲拉着柳烟的手,熟稔地揽着她的肩走进家门,语气平淡地对她说:“贝贝,爸爸结婚了,以后她就是你母亲,你们要好好相处。”

那声“贝贝”是母亲留给他的专属小名,藏着极致的珍视,可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却冷得像冰。

荔春禾攥紧衣角,倔强地偏过头,一字不吭。

柳烟顺势依偎在荔铁军怀里,柔声劝道:“铁军,孩子母亲刚走,这不合适,小荔,叫我徐阿姨就好。”

“小三!你是小三!你不配当我阿姨,更不配做我妈!”压抑的委屈瞬间爆发,乖巧的小姑娘歇斯底里地哭喊。

她虽小,却什么都懂,幼儿园的佳佳说过,小三就是插足别人家庭的人,会把爸爸从妈妈身边抢走。

荔铁军气得脸色涨红,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终究是顾及着发妻的情分,没舍得动手,只对着保姆沉声道:“带小姐上去,关禁闭一周,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让她出来。”

“别生气了,铁军,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女人如弱柳扶风,温柔抚摸着男人的脸。

男人一把抓住女人的手,“阿烟,我是一个男人,你嫁过来,我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两人一唱一和,新婚夫妻般的甜蜜刺痛着荔春禾的眼。

禁闭没到三天,姥爷就赶来了,一双布满皱纹的温暖大手将她从泪湿的床上抱起,带着她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女儿尸骨未寒,女婿便另寻新欢,姥爷满心愤怒,却驳不倒荔铁军那句“婚内未出轨,与柳烟是自由恋爱”的托词,只能暗自心疼外孙女儿。

后来姥爷身体日渐衰败,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孤苦无依的荔春禾,思来想去,将她托付给了交情过命的邵家。

邵爷爷邵恒是姥爷的老战友,十几年出生入死的情谊,邵奶奶王英也知根知底。

把她交给家境优渥、人品端正的邵家,既能护她周全,也能守住秦婉留下的遗产,不被别有用心之人觊觎。

事实证明,邵家待她极好。

邵爷爷邵奶奶把她当亲孙女疼,衣食住行全照着邵砚的标准来,即便她并非邵家血脉,外人也都知晓,盛都邵家有个被捧在手心里的荔小姐。

日子久了,她与荔铁军的关系愈发疏远,偶尔回荣城,也只是故意气气他和柳烟,其余时间,都是梅园的这个家度过的。

水榭里,戏班子正唱着《穆桂英挂帅》,锣鼓声铿锵有力,旦角的唱腔清亮婉转,穿透了满园的静谧。

王英听得入神,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打节拍,到了经典唱段,便跟着轻声哼唱:“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滴血飞溅石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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