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依旧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的雪花如同白色的精灵,在漆黑的夜幕中狂舞,偶尔有几片调皮的雪花,透过被黑衣刺客撞破的窗棂,飘入卧房之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融,化为一滩湿漉漉的水渍。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烧焦的布料、草药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与绝望的味道。
逯染依旧靠在冰冷的床柱上,脸色苍白得如同窗外的积雪,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有些发紫。她左臂和右肩的伤口,在刚才那场殊死搏斗中再次撕裂,鲜血几乎浸透了半边身子,将原本素色的寝衣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出现重影,唯有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支撑着她没有立刻倒下。
苍狼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肩,单膝跪在逯染身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与自责:“大人!您……您感觉怎么样?属下……属下护卫不力,让您受惊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微微有些颤抖。刚才若不是他反应够快,用身体撞开了那名企图与沈默同归于尽的死士,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废掉了他整条手臂!
沈默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受了些轻伤。他此刻正指挥着闻讯赶来的张府护卫,迅速清理着现场,将那三具黑衣死士的尸体拖到院中,并用绳索将那名被他废掉手筋脚筋的活口死死捆绑起来,防止他自尽或逃脱。他的脸上沾染着斑斑血迹,眼神中充满了后怕和……对眼前这位年轻上司的、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担忧——
“今夜的刺杀,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凶险!若非大人早有防备,以雷霆手段先发制人,又恰逢他们及时赶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我还死不了……”逯染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保护自己而奋不顾身、身受重伤的得力下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感动,有愧疚,更有一种久违的、几乎被她遗忘的温暖。
曾几何时,她也曾拥有过可以生死相托的伙伴,也曾品尝过被人无条件信任和守护的滋味。但那一切,都早已随着逯家的覆灭、随着“陈子孚”的惨死,而被深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成为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重生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情感,用冰冷和强硬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敢轻易付出任何信任。因为她害怕,害怕再次经历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绝望与痛苦。
然而,今夜,苍狼和沈默的奋不顾身,却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她心中那层厚厚的冰壳,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的人都会背叛,并非所有的付出都会化为泡影。原来……她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快……快去请大夫……”逯染看着苍狼肩上那不断涌出的鲜血,以及沈默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焦急,“你们的伤……要紧……”
“大人!属下没事!”苍狼和沈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坚定,“您先……您先处理伤口!您的伤势更重!”
“胡闹!”逯染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的身体,本官自己清楚!你们……立刻去处理伤口!这是命令!”
她知道,自己背上的旧伤加上今夜新添的数道创口,确实极其严重,但若是不及时处理好苍狼和沈默的伤势,一旦他们因此而留下什么后遗症,她将永世难安!
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容置疑的关切,让苍狼和沈默心中皆是一暖。他们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司,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冷酷无情,手段狠辣,但其内心深处,却远比任何人都要重情重义。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张府管家那带着哭腔的惊呼声,从院外传来:“大将军!您来了?!二公子……二公子他……”
话音未落,只见骁武大将军张锦身披一件黑色大氅,脸色铁青,步履如风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神色焦急的亲兵,以及……张府那位平日里深居简出、据说医术极高的老供奉——齐先生!
显然,张府这边如此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这位一家之主!
当看到卧房内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惨状,以及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逯染,还有同样身受重伤的苍狼和沈默时,即便是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张锦,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滔天的怒火!
“阿晟!”他一个箭步冲到逯染面前,想要扶住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担忧而变得异常沙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逯染看到张锦出现,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她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想要安慰他,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人!”
“阿晟!”
苍狼、沈默和张锦同时惊呼出声!
经过一夜的混乱和紧张救治,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照亮张府庭院中那尚未消融的积雪时,逯染卧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草药味和血腥味。几名手脚麻利的仆妇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房间内的狼藉,将那些破碎的家具和沾染了血迹的布料一一抬出去。
逯染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唇干裂,眉头紧锁,似乎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左臂和右肩的伤口,以及背上那道原本就在缓慢愈合的旧伤,都经过了齐先生的重新处理,敷上了特制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绷带层层包裹起来。
齐先生是一位年过古稀、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虽然穿着朴素的布衣,但眼神清亮,神态沉稳,自有一股世外高人的风范。此刻,他正仔细地为逯染把着脉,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张锦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夜未眠的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紧紧盯着齐先生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许久,齐先生才缓缓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齐先生,”张锦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晟他……他怎么样了?”
齐先生捋了捋颌下的白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二公子……伤势极重。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幸好……他之前似乎服用过某种……药效极其霸道的疗伤圣药,护住了心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目光在昏迷不醒的逯染脸上一扫而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惊疑:“只是老夫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脉象。二公子的脉象虽然虚弱,却又带着一股极其旺盛的生机,仿佛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自行修复。只是这股生机之中,又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气,似乎与他所修习的内功心法有关?着实有些古怪。”
张锦闻言,心中一凛!他知道,齐先生所指的,必然是那位神秘师父传授给“阿晟”的内功,以及那瓶来历不明的疗伤圣药!这些事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即便是齐先生,也不例外!
“那……阿晟他可有性命之忧?”张锦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急忙问道。
“性命暂时无虞。”齐先生摇了摇头,“只是他这次伤得太重,恐怕没有三五个月的精心调养,是绝对无法恢复元气的。而且他背上那道旧伤,似乎也因为这次的牵动而有所反复,日后恐怕会留下些病根。”
张锦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怒火和后怕!
三五个月!对于急于查清真相、对抗强敌的逯染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更何况,还可能留下病根!
那些该死的刺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他张锦发誓,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多谢齐先生。”张锦对着齐先生郑重地拱了拱手,“还请先生费心,务必用最好的药材,为阿晟调理身体。”
“大将军放心。”齐先生点了点头,“老夫自当尽力。只是二公子这伤势,除了药物调理之外,更需静心休养,切不可再动武劳神,否则神仙难救。”
张锦默然。他知道,以逯染那执拗的性子,想要让他安心静养,恐怕比登天还难。
送走了齐先生,张锦独自一人站在逯染的床前,看着“儿子”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以及那紧锁的眉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惜和愧疚。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背负了太多不该由她这个年纪承受的重担。他将她从弃尸林中救回,将她培养成一把锋利的“刀”,让她去执行那些危险的任务,去对抗那些强大的敌人……他自以为是在帮她复仇,是在为逯家讨还公道,却从未真正问过她,这是否是她想要的?
如今,她为了救太后,为了查明真相,再次身陷险境,险些丧命……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愤怒!
“阿晟……”他伸出手,想去抚摸一下“儿子”的额头,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猛地收了回来。他怕怕惊扰了她的“沉睡”,更怕触碰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被尘封的、属于真正父亲的情感。
就在这时,苍狼和沈默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两人昨夜也受了不轻的伤,特别是苍狼,左肩几乎被废,此刻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同样苍白。
“大将军。”两人对着张锦躬身行礼。
“你们的伤势如何?”张锦看着他们,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他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是逯染目前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张家未来的重要助力。
“劳大将军挂心,属下二人并无大碍。”苍狼沉声道。
“那个活口可曾招供?”张锦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
沈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回大将军,那人……也是个死士。属下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未能撬开他的嘴。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趁着看守不备,咬破了藏在牙齿中的毒囊,自尽了。”
又是一个死士!又是一条线索的中断!
张锦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这些刺客,组织严密,训练有素,而且个个悍不畏死!其背后主使的势力之强大,手段之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尸体可曾查验过?”
“查验过了。”沈默答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标记,兵器也是寻常制式,看不出任何门派来历。只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用白布包裹的东西,递给张锦:“只是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内侧,发现了这个。”
张锦接过白布,缓缓打开。只见里面,赫然是一块被割下来的、带着黑色蝎子纹身的皮肤!
“黑蝎子……鬼影门!”张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自然知道这个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专门替人执行暗杀和传递密信的神秘组织!
果然是他们!果然是衍月公主!
“好!好一个衍月公主!”张锦怒极反笑,声音中充满了凛冽的杀意,“她竟然真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派人刺杀我张锦的儿子!她当真以为我张家是好欺负的吗?!”
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身上猛然爆发出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苍狼和沈默甚至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这才是骁武大将军张锦,真正的威势!
“传我将令!”张锦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般冰冷,“从今日起,张府之内,戒备等级提升至最高!所有护卫轮班值守,日夜巡逻,若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格杀勿论!”
“是!”
“另外,”他看向苍狼和沈默,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既然敌人已经将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我们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时候……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朋友’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