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雪最狂暴、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几道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逯染卧房的窗外。他们的动作,如同经过了千百次演练般精准而迅捷,显然早已对这里的地形进行了精密的勘察。其中两人取出一柄薄如蝉翼、闪烁着幽暗光芒的特制钢刀,在窗棂的榫卯结构处轻轻一划,便无声无息地割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没有丝毫犹豫,为首的黑衣人那颀长而瘦削的身影,如同林间的猿猴般,从那缺口处悄然滑入房内。紧接着,又有三名黑衣人鱼贯而入,如同鬼魅的影子,不带起一丝风声。他们的动作轻盈无比,落地无声,手中的利刃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卧房内,只在远离床榻的桌案上点着一盏极其昏暗的羊角宫灯,光线微弱,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勉强能照亮床榻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大部分空间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逯染“依旧”静静地趴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侧脸和散落在枕席上的、略显凌乱的墨色长发。她的呼吸均匀而微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确实是陷入了沉睡,对外界即将到来的致命危险毫无察觉。
为首的黑衣人如同捕食的毒蛇般,无声无息地潜行至床边,举起手中那柄淬满了剧毒的幽蓝匕首,准备向床上那个“沉睡”的目标狠狠刺下!
下一秒!异变陡生!
原本“沉睡”的逯染,那双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那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反而如同两颗被冰雪洗涤过的寒星,迸射出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几乎是在同时,她那看似虚弱无力的身体,却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以一种与她重伤状态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她并非真的毫无防备!
早在服下那疗伤圣药,承受那非人痛苦,并从长沙王密信中得知衍月公主可能豢养江湖杀手之后,她的警觉性便已提升到了极致!她知道,自己如今身处险境,敌人随时可能对自己痛下杀手!所以,即便是在药力反噬、伤口剧痛难忍的情况下,她也始终保留着一丝清明和戒备!甚至,她故意让卧房内的灯光如此昏暗,便是为了迷惑可能出现的敌人!
刚才那副“沉睡”的模样,不过是她精心布置的陷阱,故意示弱,引蛇出洞的伪装!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为首的黑衣人根本没料到目标会突然暴起反击,他那志在必得的一刀,虽然依旧迅猛无比,却因为逯染那快如闪电的闪避,并未刺中预想中的心脏或咽喉要害,而是……深深地扎入了逯染用来格挡的左臂之上!
鲜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寝衣,也溅湿了床榻!
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逯染忍不住闷哼一声,但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几乎是在左臂中刀的同时,她右手早已准备好的一枚淬毒银针,也如同毒蛇的獠牙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刺入了那黑衣人的手腕少海穴!
“呃!”
他从未想过,一个身受重伤之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迅捷而精准的反击!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似乎对人体的穴位了如指掌,这一针下去,他整条手臂都几乎失去了知觉!
就是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逯染眼中寒光一闪,不顾左臂上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猛地一矮身,颀长而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黑衣人的腋下钻过,避开了对方下意识的另一只手的攻击。同时,她手中的另一枚银针,在昏暗的烛光下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寒芒,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向了紧随其后扑来的第二名黑衣人的咽喉要害——人迎穴!
快!准!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自保,而是以命搏命的绝地反击!她深知,面对四名顶尖杀手的围攻,任何一丝的犹豫和手软,都将是万劫不复!
那第二名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目标在身受重伤、又被同伴刺中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先发制人!他仓促之间想要侧身躲避,但逯染的动作实在太快,角度也太过刁钻!虽然他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在最后关头勉强偏了偏头,避开了致命的咽喉,但那枚淬毒的银针,依旧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肩颈连接之处!
“呃啊——!”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从那黑衣人口中发出,声音却在瞬间变得嘶哑怪异,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剧烈的麻痹感和窒息感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握刀的手臂不由自主地一软,身体也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找死!”
另外两名黑衣人见状,勃然大怒!他们不再有任何试探和保留,手中的利刃如同两道交错的毒蛇信子,在昏暗的室内划出致命的寒光,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时向逯染的胸腹要害攻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一时间,小小的卧房之内,杀气弥漫,刀光剑影交错,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逯染虽然身受重伤,左臂几乎废掉,内力也因为药力反噬和伤势而尚未完全恢复,但她毕竟是经过那位神秘师父精心调教出来的高手。无论是她那如同鬼魅般的身法,还是那刁钻狠辣的招式,亦或是……那股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战斗直觉和悍不畏死的狠厉与决绝,都远非寻常武者可比!
她颀长而瘦削的身影在四名黑衣人的围攻之下,如同狂风暴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看似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却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和令人心悸的速度,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攻击!
她的左臂鲜血淋漓,早已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凭借着本能进行一些微弱的格挡和牵制。她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在了右手那枚不断闪烁着寒光的短匕之上!
她的招式简单而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蕴含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攻向敌人的咽喉、心脏、下阴等致命要害!她的眼神冰冷而专注,如同黑夜中捕食的孤狼,在绝境之中,爆发出最原始、也最致命的凶性!
“铛!铛!铛!”
兵器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卧房内不断响起,火花四溅!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巨大的力量冲击,让逯染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喉咙里不断涌上腥甜的血气。
卧房内的桌椅板凳早已被激烈的打斗震得东倒西歪,名贵的瓷器和摆件碎裂一地,化为齑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那股属于死亡的、冰冷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噗嗤!”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逯染虽然拼尽全力,但毕竟寡不敌众,再加上背伤、臂伤以及肩伤的多重影响,体力消耗极大,一个不慎,右肩再次被一名黑衣人的长刀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之下,她握着短匕的右手不由自主地一松,短匕“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失去了唯一的武器!
“去死吧!”
那名得手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而狰狞的喜色,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地再次改变方向,如同毒蛇吐信般,向着她已经失去防御的心口狠狠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门板被人从外面用一股沛然巨力一脚踹开!无数的木屑夹杂着冰冷的雪花向屋内倒灌而入!
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下山猛虎般,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厚背大刀,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怒吼着冲了进来!
“保护大人!”
是苍狼!
他显然是听到了房内那不同寻常的打斗声及时带人赶了过来!
紧随其后,沈默以及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张府精锐护卫,也手持明晃晃的兵刃,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瞬间将整个卧房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有刺客!保护大人!”
“拿下这些狗贼!”
一时间,整个卧房内外,喊杀声震天!火把的光芒将原本昏暗的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那四名黑衣人见状,知道今夜的刺杀行动已经彻底失败,若是再纠缠下去,必然会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张府护卫和禁军高手生擒活捉!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以及……一丝任务失败的绝望!
几乎是在同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对逯染的攻击,转身便向窗户和刚刚被踹开的门口冲去,试图凭借高超的身手,从这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苍狼和沈默岂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哪里逃!”
苍狼怒吼一声,手中的厚背大刀如同狂风卷落叶般,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千钧之力,狠狠劈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手腕受伤的黑衣人!
沈默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挡在了另一名试图从窗户逃窜的黑衣人面前,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道凌厉的雪亮刀光,如同跗骨之蛆般,将其死死缠住!
其余的张府护卫也纷纷呐喊着上前,与剩下的两名黑衣人战作一团!虽然这些护卫的单兵作战能力远不如那些死士,但胜在人多势众,且悍不畏死(保护主家乃是他们的天职),一时间倒也堪堪将那两名死士拖住!
卧房之内,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肉横飞、杀气冲天的角斗场!
而此刻的逯染,在苍狼等人冲进来的瞬间,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了冰冷的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她左臂和右肩的伤口处不断涌出,将她大片的衣衫和身下的锦被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逝,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只剩下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和人们的呐喊声。
但她依旧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她必须看清楚,这些刺客的来路!以及他们是否还有后手!
她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在混战的人群中飞快地扫视着。
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确实极其诡异狠辣,招招不离要害,而且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顶尖死士!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标记或饰物,仿佛就是一群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逯染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其中一名正在与沈默激烈缠斗的、肩颈处受了伤的黑衣人手腕上!
那黑衣人的袖口在激烈的打斗中被沈默的横刀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手腕内侧的一小块皮肤。而在那块皮肤上,赫然纹着一个……极其细小、却又在火光下异常清晰的黑色蝎子图案!
黑蝎子?!
逯染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图案她记得清清楚楚!是“鬼影门”的标记!
果然是他们!果然是衍月公主派来的人!
这个认知,让逯染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彻骨的寒意。
衍月公主竟然真的敢在张府之内,对自己下此毒手!而且是在自己刚刚“被皇帝安抚”、看似暂时失去威胁的时候!她这是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不计任何后果了吗?!还是说……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正在暗中调查她,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场上的局势也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那名手腕上纹有黑蝎子图案的、肩颈处受了伤的黑衣人,在与沈默缠斗数招之后,似乎也知道今夜断无生路,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疯狂的厉色!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怪啸,不顾沈默劈向他面门的那一记凌厉的横刀,竟然不闪不避,反而主动张开了双臂,如同疯魔般,向着沈默狠狠地抱了过去!
“噗嗤!”
沈默的横刀,毫无悬念地深深劈入了他的胸膛!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然而,那黑衣人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诡异而狰狞的笑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抱住了沈默的身体,同时——猛地张开了嘴巴!
一颗闪烁着幽暗光芒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从他口中弹出,如同离弦之箭般,直射沈默的面门!
“小心!”逯染见状,目眦欲裂,几乎是下意识地失声惊呼!她想也不想,便要挣扎着起身扑过去!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也太突然了!
沈默虽然也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但被那垂死的黑衣人如同铁箍般死死抱住,根本无法躲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药丸,向着自己的面门急速飞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
一道身影,如同离弦的箭矢,又似苍鹰搏兔,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和精准,从旁侧猛地撞向了那名自杀式袭击的黑衣死士!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名黑衣死士连同他怀中紧抱的沈默,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撞得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而那颗原本射向沈默面门的黑色药丸,也因此而改变了方向,堪堪擦着沈默的耳边飞过,“啪”的一声击打在远处的墙壁上,瞬间化作一小股带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烟雾,消散在空气之中!
是苍狼!
在最危急的关头,他竟然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那名企图与沈默同归于尽的死士!
“噗!”
然而,苍狼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虽然成功地救下了沈默,但自己的左肩,却被那名死士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力气挥出的一刀,狠狠地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甲!
“苍狼!”逯染和沈默同时惊呼出声!
而那名黑衣死士,在发出最后一击后,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倒了下去,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彻底失去了生机。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负责突围的黑衣死士,在张府护卫悍不畏死的围攻之下,也渐渐不支。他们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之前与逯染的缠斗也消耗了他们不少体力。其中一人被数名护卫用长枪逼到了墙角,眼见无法脱身,竟也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藏在牙齿中的毒囊,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只剩下最后一名手腕受伤的黑衣人,在与几名护卫的周旋中,且战且退,似乎还想寻找逃跑的机会。
“留活口!”逯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那些围攻的护卫嘶声喝道!
她必须知道,这些死士的真正来历!以及……衍月公主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些护卫闻言,攻势稍缓,试图将那名黑衣人生擒。
然而,那名黑衣人却似乎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发出一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向着离他最近的一名护卫扑去,手中的利刃直刺对方的心脏!
那名护卫猝不及防,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沈默手中的横刀一扬,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如同毒蛇的獠牙般,精准无误地割断了那名黑衣人的手筋和脚筋!
“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利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也如同烂泥般瘫软了下去,再也无法动弹!
至此,这场发生在风雪之夜的、针对逯的致命刺杀,终于以三死一俘的结果,暂时告一段落。
卧房之内,血腥味、焦糊味与药草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墙壁上溅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逯染靠在床柱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她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心中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充满了更加沉重的压抑和滔天的怒火!
衍月公主,你竟然真的敢如此肆无忌惮!你真以为,我逯染,是那么好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