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饭店去民航报招的将近十个女孩，甘欣临门一脚溃下阵来。
甘甜也很是气恼，皱着眉叫，要是我替你去体检就好了喽，要是你的分数给我就好了喽。尽说些没边际的话。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姚玲身上，体检完她却似乎没多少高兴。她接班时，台长高秀虹说她，这下子只有你一个人考上，厉害的。甘欣可惜了。
她却有点忐忑，说，嗯，体检，不晓得。
甘欣吊了两天的液体，浑身酥软无力地出了院。被姑接到自家休养。
这么多人吃食堂，怎么偏偏就我吃了不干不净吃出了毛病？他们怎么就都没事呢？这怎么偏偏就是在我体检的日子呢？
姑劝慰道，是不是你本来就不想去呢，这是老天按你的心意来呢。
对呀，原本就勉强，纯粹当做玩一样，只是在游戏过程中，激起了强烈的胜负欲，想拼到底争到底，实际检验一下自己的能力和运气而已。既不在结果，那么过程，也、好吧，是一种体会。
这么一想，甘欣似乎释怀。但毕竟黯然神伤，怏怏不乐了一阵子。
其实说到底，又能怎么呢？还能怎么呢？
有一天，在楼梯上遇到小贺，小贺看着她，开口说怎么样了？
甘欣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低着头犹疑一会儿，抬头看他时，她面色微变，轻声说，体检那天我没去—
她顿了顿，朝他扫了一眼，心虚般地又挤出几字：上吐下泄。
小贺点点头说，你考上了。
甘欣心里一暖，眼睛有点湿润。
哎，我的意思是你其实就是考上了。他看了看她，继续说，说明你行啊。他也停了停又说，你吃了什么吃坏肚子了。
甘欣一声不吭，飞快地冲下了楼。
现在单位里大家都看着姚玲，似乎她身上带着光芒，即将跨上新的征途。但是坏消息很快就到达，她没有通过体检这一关。
但对更多的人来说，这是好消息，在她之前所有被刷掉的人，心态得到弥补，大有长吐一口气的自在。
于是，大家的疑问转向于，她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被刷？
追根究底的人好奇心极重，有说她色盲的，有说鼻窦炎的，有说她脊椎弯曲的，甚至说她狐臭的，似乎体检的所有问题，都在她身上集中了。
付彩霞结婚了，终于为自己漫长的相亲日子，画上了完满的句号。
她穿着新礼服在寝室楼发糖，红色长裙套装，上绣金黄嵌红色的花纹，喜气洋洋。大家都挤在走廊，晓红说哎呀彩霞真客气，这不是台上都发过了嘛。
付彩霞笑笑说，台上管台上，这是我们住寝室的。
分着糖，厨师们先后回来，有个男人，跟出去分烟、点火。在笑闹声中，她们的目光像被拈住的线头，一起往他这只针眼搭过去。这是个微胖的男人，长身短腿，略矮，深银灰的西装勾出粗壮的身胚，紧了，琥珀色细边眼镜，带着斯文，却像临时借用的。
小云大着一幅嗓门，笑道，新娘子，我也要喜烟。新娘子笑，你就凑热闹。小云说为啥女的只能吃喜糖，男的有喜糖还有喜烟。新娘子说你要就给你点。
小云叫要！新娘子拉了人来，新郎咧着嘴笑，一团脸像只烟熏的核桃，给烟，打火，护火，看烟头腥红一簇，一串动作显出谨慎。小云像模像样地叼着，深吸一口，呛得要趴下。
大家都叫像个女特务。新郎眯着眼，继续让烟给姑娘们，阿民走来说新新新郎的烟，就有这么好好吃，我的烟你吃吃吃不吃。小云有力地一句，吃！
哄笑过后，新人转战楼上，李雪压低嗓音，听说是哪个副局长的外甥。晓红说哦是黄副局长。姚玲打断道，又不是侄儿，都姓黄。晓红说哦管他是谁的外甥侄儿。
付彩霞休完婚假回来，就调进了财务。半个月前老会计退休，腾出一张办公桌。晓红接班时，台长盯着台阶边的大柱子说，正经的老会计要来倒班，人家电大生刚读出来就有办公室坐。
晓红把她的绣花包甩在服务台，说哦我老公的舅有一箩筐，一个灌浆工一个机修工一个乡下种田的，没这个命有啥办法。
台长从柱子上收回眼神，歪着头对着开水架说，甘欣啊，小姑娘眼睛就得亮。甘欣看看台长，又去看晓红，她一上夜班就发痘，此刻两粒痘盛开在鼻翼嘴角，硕大鲜红，饱满欲裂。她说我天天跟你们小姑娘住寝室，青春。
甘欣不知怎地，想起付彩霞偷看男人上厕所的说法，就悄悄问了。她们都笑起来，说这你也知道。
台长说其实是付彩霞冲洗男厕所,傻了巴叽的，蹲下去看隔间有没有人，正碰到里面那个男人提着裤子出来，他一咋呼，闹得满城风雨。大家又一阵大笑，能看到什么呀，有什么好看呀。
甘甜怂恿姐姐去做衣服，她说不管考啥，做什么都得有形象是不是。你整天穿得灰不溜秋像只老鼠，好看什么呀。
甘欣明确地说，你想干嘛。
我们去做件大衣吧，你说好不好。
想想也是，自己上班了，毕竟不同于学生，自己挣钱自己花，财政大权虽然难掌，总还是自由，甘欣就决定出钱给自己和妹妹做件大衣。
她们去逛了面料市场，又去门市部看了面料，最后甘欣选了块米灰人字纹的呢料，甘甜一直拿不定主意，这也好那也好，后来总算挑了块深粉的纯色料，她肤白，衬得肤色很亮丽。
衣料买好了，最重要的是需要个手艺好的裁缝。这就得托人了。
李雪自告奋勇地带她们从大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花花绿绿，有的歪歪斜斜挂一个小招牌，有的就在门边的白墙上写几个字，让人知道这是什么店。
这里理发店、裁缝店、小吃店、瓷器店、修理店密密地挤在一起。
路边台阶上几步，就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门口也没任何标识，但开着的大门和一扇小窗，可以看见里面的裁衣板、缝纫机、锁边机等，和案板上堆着的一卷卷色彩质料大小不一的面料，让人一目了然，知道这店是干什么的。
裁缝是个附近农村的女孩，学了手艺进城闯荡，租在亲戚家附近，凭着吃苦耐劳手艺实在，也收获了一批老顾客，又带了表妹出来打下手。
大家翻着几本已翻卷了边的时装书挑款式，挑花了眼，甘甜选款，倒是非常快捷，她一眼相中了一件连帽的长大衣，裁缝量了量布，说只能做到膝上，李雪和甘欣都觉得这长度更好，长了太拖拉。
甘欣就要这一袖长度，她选了款简单的矩形翻领，两个大贴袋，袖口上一个宽襻，钉一粒大扣子，可是还得去买扣子，甘欣想简单，就在店里挑了大个褐黑色的木纹扣，倒也省事。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甘甜三天两头往裁缝店跑，跟年轻的裁缝师傅套近乎，为的是不让别人插队，而且能让自己插个队。
拿到衣服的第二天，甘甜就休了几天假，去省城玩。
原来如此，甘欣知道，她是穿着新衣去找老孙了。
衣服是想像中的样子，寝室里一穿，李雪等人都觉得好看，晓红倒是说太素，这颜色她穿还差不多。
停在阳台的自行车，要被太阳晒，甘欣就觉得不忍心。
那天上课即将迟到，一急之下，不管不顾，骑车上路，幸好，没有想像中艰难。
今天甘欣第一次骑车到姑家。人在车上，骑出了别样的视角。穿过小巷，正燃碎柴引火的煤炉，火焰跳动，劈啪作响，白烟袅袅；拖出屋外的双缸洗衣机，开动马力吐出半巷泡沫；走街的菜担就地歇下，关于价格与质量的辩论正式开始；墙角一溜破坛烂瓮，栽着的绿叶植物精神抖擞与三轮车、手推车、自行车和行人交汇；猝不及防，被滚沸的油气、高温中猪油和着小葱的香气沐浴，满心滋润。
这是小城冬季的清晨，干爽，无风，阳光清冽，悠闲，浸润着日子慵懒的味道。一幅画卷展开，甘欣不疾不徐，往纵深处行去。仅无奈下车一次，是有拄拐的老人，捏着竹签，穿着两根肥硕的油条逛荡。
甘甜自省城探她的亲人回来后，甘欣想从她的表情神态中捡出蛛丝马迹，可是没有。
既没有充了气般的兴奋，也没有霜打的焉然，总之应该是一切正常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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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