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这一阵每当休息,小刘就从外营工地坐火车来,俩人同进同出,周立秋一扫阴郁,满面春风。
男友住在饭店,大通铺,内部职工价钱优惠。
但是夏水良也要来,周立秋只能尽量地错开时间安排。
理由是对两边的,对小刘可以说,我刚好回家休息看老娘,小刘要一起来,就说不合适,以后吧;或是我舅身体不好,带我老娘一起去看他;对夏水良也可以推,我换班,没时间给你烧饭,当然,对他的阻拦确实更微弱更无效。
这天中班下班,甘欣提着热水瓶下楼,周立秋和一个女客吵得正凶。甘欣停住脚,周立秋的气愤无处倾泄,一把拉着她说,你评评理,还有这样的事。
原来,这间三人客房的女客,带了个小孩,想拉屎,把走廊的痰盂罐拎进来用,装满了屎,往斜对门一放,被开门回来的周立秋撞个正着。周立秋当然不肯罢休,让她倒了,女人理直气壮,开始不承认,恰孩子听到吵闹,走出来找妈妈,光着个屁股,裤子还落在小腿肚上。女人见瞒不住,改口叫服务员就是倒痰盂罐的,凭什么让客人倒!客人是花了钱的!
痰盂罐这三字,狠狠戳中了甘欣,脱口而出,服务员凭什么连你家马桶都得倒过去。接班的菊芳听到动静下来,说了句是应该自己倒,就回楼上了。女人拧着脸,扯起喉咙吵不停,正闹着,总台的春香上来,甘欣就顾自走了。
上班上班,甘欣满是苦涩,心里七零八落。
不由回头仰望,高耸的大楼,灯火辉煌,黑暗中,人像是栖在谷底。跨进铁栅门,一个声音突然窜出来,给我杯水吧。
小楼黑暗,围墙边是一排树,定睛看,一个人影一辆车,隐在阴影里。甘欣心里咯噔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人又说,我嘴巴很干。他们一前一后向楼梯走去,甘欣闻到弥漫的酒气,忽觉慌乱。好像他忘了送她回来,甘欣也已模糊,她甚至认为,那是睡眠潦草的后遗症,恍恍惚惚。取钥匙开门,她正要放下热水瓶,被他捧过。
寝室安静,一片漆黑,万敏门锁着。周立秋房间也无声无息,也许小刘会来。孙志英自从与高经理热恋,常不回来。小平头来找过几次,甘欣老实说不知道。
现在,这屋子就他俩。
甘欣只有一只玻璃杯,剩半杯冷水,她站了一会儿,犹豫着用什么盛。他探头看,一把抢过来,一饮而尽。甘欣瞪着他说,你!他讪讪地,说你随便弄个碗吧也没事。
甘欣想了想,翻出搪瓷杯,这是从姑家装鸡块来的,用开水涮了。他瞄到,枕头下露出的半只书角,飞快地翻了封面,塞回去。他看她一眼,眼神里忽多了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刷上一层亮的油彩。
传呼机响了又响,他却毫不在意。
他在周立秋原先的那张空床上挪了挪椅柜,坐下,说今天我姐结婚你姑和姑夫都来了你怎么不来。
甘欣怔怔的,他又说城里新娘子出嫁是要摆小舅子档的小舅子最大今天晚上我最大我被那帮伴郎兄弟灌惨了我这人一喝酒嘴就干就想喝水我在新房里已喝了有好几壶水了他们现在还在闹新房我就溜出来了要不晚些闹好新房还要吃夜宵又是喝酒我就逃了。
是喝了不少酒。舌硬如铁铲,炒得字句咣咣响。眼神亮成酒精灯,罩着甘欣,话从他嘴里蹦出来,掐不断,像扯出漫长的藤,藤蔓盘踞,她忽觉屋内逼仄。酒气和他的声音,翻滚荡漾,甘欣晕眩。
火车的汽笛长鸣,轰隆隆地开过。他起身往外看了看,说真近,火车出发了。甘欣在心里说,是到站了!他又说,怎么没见你骑车。甘欣脱口而出,你怎么看得到我骑不骑。
话音一落,俩人沉默。一会儿他又说,这辆好车。
甘欣觉得愧疚,说是呀,你姐很用心,保护得很好。像新的一样。
甘欣倒了杯开水,递到他手上,他手很热。他捧着杯继续说,我姐对我很好跟我妈一样比我妈还仔细是我小妈我在家经常叫她小妈嘿嘿我姐人很好脾气很好对人都好她老公娶到她真是有福气福气好的哦。
停一停,他又继续说,他们俩个就是我理想中样子俩个人谈了好多年了都是初恋感情特别好我特别羡慕我姐夫――他就坐在那,捧着水杯,盯着甘欣,滔滔不绝。
期间,传呼机不断地响,甘欣提醒了他几次,他只是摇头微笑不语。
外间有响动,万敏回来了,进出洗漱声音响过后,一切复归宁静。甘欣如坐针毡,心里七上八下的晃荡,怕被人听到,怕被人知道。
水要凉了,喝吧。她说,他一骨碌一杯水下肚。
甘欣又倒满一杯,递过去,他却说,你捂手吧你手这么凉。甘欣一惊,他继续说,满是兴奋,他们是高中毕业出来工作后谈的,现在我都要笑他们早恋,其实不--她眼一瞪,急道,你轻点!这么吵!
他猛地打住,一脸的滑稽,往两边看看,又朝着她呵呵笑起来,挠挠头皮,有点不好意思。笑过了歉意到了,又开始唠叨。她下意识地望望门,犹豫要不要关门,合不合适。
他倒领会了,起身合上门说,不能吵人家邻居。她有些许不安,把杯子递过去说,不早了,喝了回家睡觉去!
他一气灌了下去,然后笑微微地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回转头神色端庄看着她,甘欣以为他想起了什么事,谁知,他就此贴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哎!你!甘欣尖叫一声,忍不住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惊动左邻右舍。
这个醉鬼!怎么能就这么睡过去!
甘欣盯着他,愁肠百结,发了会儿呆。
走廊外有人走动,甘欣怕难堪,动手把他拖进来,就这短短的一胳膊长距离,也费了她老大的劲,一动他顺势躺到了地上。
但总算是在室内了,她忙关上门,那现在怎么办呢?地上凉,她只好又费尽力气把他拉起来,让他靠墙坐着。
传呼机的响声还在继续,他充耳不闻。
她蹲在他面前,不断地叫唤他,好一会儿他似乎从鼻子里出了重重的气,也不知是回应还是睡梦中的呓语。
甘欣脑子乱纷纷的,飞快地胡思乱想着种种应对,泼几盆冷水,冻醒了,自然赶走了;打他单位电话,让他同事来领人;找楼上的厨师帮忙,给他拖对面扔大厅沙发上—
一想后果,都不行,不是丢他的脸就是丢自己的脸。
那么什么时候起,她把他和自己的面子都关照得这么妥帖呢?
她脸烫烫的,怕他冷,只好把自己的被子展开,走到他面前,狠下心掐了他的手指、掐了他的耳朵,他像神经反射似的,略动了动,就继续自己的睡梦。
甘欣只得把他像个包裹包在内,肩膀处还仔细压实掖好,自己坐在床上不知所措,渐渐地夜深了,她倒在床上迷糊过去了,在意识失去前,她忽然想起,该向孙志英的空床借条被子啊。然后,一个跟斗跌进了梦乡。
天光从窗外扑进来,甘欣忽然醒了,自己的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
她动了动,感觉不太舒服,才发觉是和衣而睡。
怎么回事?她觉得奇怪,昨晚怎么啦,像是喝醉了酒。这个念头一闪现,像是火花照亮了她的黑暗处,昨夜的记忆全部重现。
她是坐在床上,忽然困了,倒头就睡。
啊,和一个男人独自相守一夜,这--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穿得好好的,马上被自己下意识的这个念头弄红了脸。
她跳起身,想起来当时她穿着鞋,现在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前,鞋子是被他脱掉的,门锁上了。室内很安静,似乎他从没来过。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和他床上地上、有被无被就这么各自睡了一晚,甘欣不觉羞红了脸。
她不知下次怎么面对他。
当然,贺杰也很羞涩,也不知下次如何面对她。
姐姐的婚礼,他做为唯一的小舅子,是新郎方重点灌酒对象,他不是不防备,他也组建了坚强的舅子团队,比如老沈、行李,比如雷公,比如本地同学老段。眼看着姐姐嫁给心爱的人,他又高兴又有些伤感,心情复杂,着实是喝多了。
就像有了心事,他想给心上的人说,他是真诚地把甘欣当作了心上人。
他抽空逃了出来,他知道他们要四处找他,他不管。
在这又开心又有些惆怅的时刻,他只想和一个人分享。
他错估了自己的定力,他想回到新房,去看闹新房,去护卫姐姐,但他在这个快乐的夜晚,和她单独相对,他竟然迈不开步子。
他醉了,他倒在她身边。
不久,他总算醒了,羞愧自己的不当,他看到自己身上严严实实地包着条被子,床上的那个女孩去冷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把被子给她盖上,他定定在站在她面前,几乎走不动路,这是个温婉的漂亮的、又特别的女孩,他喜欢她。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自己的这点小心思。
她睡得很好,面容安详沉静,他很想轻轻地拂过她的额头,眉目,她的唇,他想轻轻地俯下身子,紧紧地抱一抱她。
可是,内心波涛汹涌,他只是勉强压抑了,还不到时候吧。
他也给她掖好被子,关上窗,关上门,轻轻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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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