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工会刘主席、傅主任、兰独芳三人一字排开,坐在小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的上座,台长刘芳娟陪着甘欣坐在他们对面。
事先,刘芳娟已悄悄地和甘欣说了,认个错,服个软。
师傅大着嗓门说,真他妈的晦气,碰上这烂人。
现在,领导们一个接一个的发言。
先是刘主席,声音严厉,说这是什么地方,他是什么人?
然后自问自答,这是饭店,工作场所,这不是你家!都是旅客,是我们的服务对象,你竟然和他在服务台上大闹天空?这还得了!
什么服务行业啦服务工作啦,服务态度啦,一篇又一篇的长谈,批评教育。
刘芳娟在下面悄悄地踢了踢她的脚,说事情是那个流氓不对,小姑娘是吓得,气的。
这一句说辞,马上遭到了刘主席的厉声批评,指出了更正确的选择方式,可以把矛盾层层上交,你处理不了的,上报台长,主任,上报我们经理,怎么可以自己胡作非为?
原本未曾掉泪的甘欣,此时满腹委屈,泪如雨下。止也止不住,抽抽噎噎哭了好一阵。
刘芳娟张着嘴,不知所措。
下午晓红来接中班,一听这事,就说哦我是觉得那畜生有病,色迷迷的。你们报警没?啊都没报警的?
席玉莲说,报警有什么用?怎么会承认!
晓红想想也对,说,嗯,这种东西报警都便宜了他,没意思,就一顿打实在。你就没人打他一顿!在外面打一顿,叫他叫!
又问,人呢?
席玉莲说,到现在都没回来。
晓红一拍服务台说,我来对付他。
她拖了甘欣,在卫生间拎起一袋去污粉,开了房门进去。
电视桌上有流氓的大半袋奶粉,晓红提了来,倒进马桶,按钮,冲净。把去污粉灌进奶粉袋,照样摆好,拍拍手说,行了,专治流氓病,不过治不好根。
见甘欣默无声息,就说以前我也遇到过这种事,那次我搞卫生,敲了门一开进去,那畜生光赤溜溜,就站在门后,就一扇门的距离,我一气,就骂他,这么小,这么难看,那畜生转身逃都来不及,呵――晓红正要笑,撇见甘欣眼中有泪,她唉一声叹口气,赶紧闭了嘴。
交接班时,甘欣和师傅正要走,那流氓手上缠了药棉,在一个男人陪同下来退房。
那男人拍打着服务台说,你她妈的什么狗屁饭店,这么不当心的害人家摔跤,给我赔医药费,怎么能便宜你。
那流氓赶紧去拖他,嘴上说着算了算了。
男人继续叫,不赔医药费就退房钱。
晓红也一拍台子说,你晓得个屁,你晓得他怎么摔去的,我叫警察来跟你说。
流氓来不及地叫我要退房退房。拖了那人就走。
晚饭时,李雪听说这事,笑的东倒西歪。说别听她们的,报警有屁用!当时就该把热水瓶砸过去,不砸白不砸,后来穿上了衣服,亏了亏了。
笑完了,拖甘欣去舞厅。甘欣自是不肯。这夜,忽遇停电,合上书,她坐在阳台上,脚搁仓库房顶,像浸在水里,看天,看屋背,看飘忽的烟汽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奶牛猫在屋顶逡巡。烦了,拿起口琴吹起来。听到有声音嘀咕,谁?她一直吹,一首接一首。
吹完最后一个音符,停一停,忽听得掌声,一下一下,像投进水塘的小石子,涟漪迟疑地散开。黑暗中,孙志英靠着阳台门框。
甘欣重新捡起书本,仿佛抓一根稻草。
刘芳娟这天下午去开会回来,通知了她。
最后的处理结果出来了,让甘欣写检讨书,深刻反省;扣赔两只打破的热水瓶的钱。
甘欣下班回寝室时,顺便去一楼的办公室。
她站在财务办公室门口,期期艾艾地说,那个我是来赔热水瓶的钱的。
三个财务都是女同胞,主办会计是蔡薇薇,三十多岁,离异单身,也住在她同一楼的另一侧。
她们听到声音,抬头的转身的,都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都有了笑意。
老会计说,没事的,到时工资里会扣的。不用你缴。
出纳说,哎小姑娘还蛮厉害的。
蔡薇薇盯着她说,我们要查一下当时的进帐单。
晚上,甘欣在水台遇到蔡薇薇,就问起热水瓶是多少钱。
当时她正端着脸盆回房间,停住脚步说,饭店开业买了这么多,好几百个,才几块钱?我要按当时的进价让你赔,便宜的。
甘欣平常总觉得她斜着眼睛看人,眼睛长在额角上,不由心里一热,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她下巴一抬,扬长而去。
第二天做完房间,甘欣趴在服务台上写检讨。
洗衣房的阿丽和爱珍在楼上晒好床品,挑着空腰子篮下来,席玉莲打招呼,她们就在服务台停了,聊了会天。
爱珍说,小姑娘有文化的,还在这里写啊写的。
阿丽悄悄捅了捅她,她没反应进去,顾自接下去说,哎哪楼的小姑娘是不是说和一个流氓打起来了?被一个光屁股的男人抱住了?
甘欣一下子跳了起来,面色很难看,说,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爱珍沉下脸来,哎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
席玉莲也很不满,说,真要命,这帮人搞七捻三,传话怎么传的啊。我告你爱珍根本不是这样子的—
甘欣取了纸笔,转身就跑到会议室去写了。
阿丽在背后说哎呀我说你呢,你还要说的。
爱珍呆一下,轻声说,哦就讲她啊。
会议室里,甘欣丢下只写没几个字的检讨书,走到扇形的全玻璃幕墙边,呆呆地望着阳光下破旧的街道,稀疏的车辆和行人,不觉心灰意冷,红了眼眶。
孙志英象是枯萎的花插入了水瓶里,有了水的滋养,渐渐焕发出生机。
高玉朋是在她最糟糕的日子里出现的一道光,不,是一道彩虹。
那日心情恶劣,与猴子有了冲突,高玉朋及时出手,云淡风轻地化解了。
她给旅客开门,往返经过他的经营部时,他门没关,一眼看见茶几上摆开了杯杯盘盘,猴子仰在大沙发背上,跷着二郎腿,和对面赖在老板椅上的高玉朋,谈笑风生。
高玉朋招呼过她,让她一起来喝。
姚玲来接班后,孙志英也就收拾东西,提了打好的开水瓶准备走。那只是一句客套,她怎会巴巴地凑上去讨酒喝,与猴子的别扭更让她迈不开步。
高老板时间掐得很好,就在她走出服务台时,他从走廊那头挥着手,带着满面笑容,热情来邀。孙志英犹豫了一小会,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跟着他去了他的办公室。
最后这点中班的时间,高老板早在和猴子的插科打诨中,把孙志英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孙志英第一次踏进高老板的经营部,平常有点什么事,最多只是在门口招呼。这条走廊是饭店大楼的长翼,朝东边,格式一样,多出租做了办公室。
高老板的门口更气派,挂了个块长方形的铜制铭牌,四通贸易经营有限公司。室内三十来方大小,靠走廊那一边摆了老板桌椅,南墙下放了沙发茶几等,上方墙上铺满全国、全省和世界地图;北墙边堆着一组文件柜;窗口的东南角,置一高腿木雕花架,上面摆着一盆兰花。此时自然是没花的,兰叶翠绿细长,从颗粒的盆土上四散伸展开来,倒也生气勃勃。
平常这公司固定有个小伙子在,帮着做些杂事。忙的时候,进进出出,也会多几个人。
高老板力邀客人坐自己的老板椅,他和猴子同坐大沙发,在一只白瓷闻香杯里倒了啤酒,说不好意思,我这里不像样,将就点。以后有机会再好好喝。搭在沙发背上的手,也拍了拍猴子的肩,又说声,再喝过。
猴子说高老板太客气,下巴一点茶几:摆了好些吃食,香肠、卤干、花生米。
高老板抬头笑吟吟地望着孙志英,拿起杯逐一和他们碰杯。
孙志英说我不会喝,就坐一下吧。
随意随意。高玉朋说,那我给你倒茶。
不不不,高老板,我也不喝茶,喝了睡不去。
孙志英的客套没能阻止他的热情,他起身有一丝的疑顿,在柜子那边忙碌了一阵,还是递过来一杯。
那就喝杯牛奶吧,这个好,养人。孙志英只得接过,说了声谢谢。
这个女人是漂亮的,她一来,他就注意到了。也对有人苦追她的轶事略有耳闻。只是他并无刻意之心。
目前最着急上心的并不是这种事。女人嘛!这年头只要有了钱,最漂亮最娇艳最可人的女人,哪里没有!
而且凭他,一表人材,他的女人自然是漂亮的,只是早在几年前,就给他戴了绿帽,转投他人怀抱。
那是个丑陋的中年人。要貌没貌,要品没品,年纪一大把,他胜过自己的,也就是手上的钱而已。
钱可以买下世上所有的一切!什么人,什么东西,都行!
爹亲娘亲,不如钱亲。钱,世上最好。
想通了这一点,他目标清晰,手段决绝,赚钱,是最紧要的。
一个男人没有钱,就像一个女人没有姿色,毫无用处,是归为废品,该回炉重造的。
孙志英捧着手上温热的牛奶,低头说,猴子,是我不好。
高老板笑了,拍拍猴子,智强,你看,志英有态度。
他举杯和他俩碰杯,没事没事!多大的事儿哟,是吧,兄弟,哥我替你说了。
猴子愣一会儿,就举杯,和孙志英撞了下,叫了声,姐。
很好很好,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么。高老板说,我从小兄弟姐妹不多,小时候一个哥出事没了,长大了一个姐生病没了,我特别伤心,兄弟姐妹多真好哇,特别亲切,有伴,有点事有商有量。我特别羡慕那种兄弟姐妹感情好的。
高老板说,哎志英是哪的人呀,我怎么觉得你和智强讲话的那种调调很像啊。
孙志英笑着摇头,说我们在工地上,四面八方哪的人都有,南腔北调,都说普通话,又不标准,三脚猫,所以就变成这种腔调了。
哦哦。高老板仰头大笑,误会了误会了,哈哈。那种电视上广播上的普通话,太标准了,听得没感觉,不过,我觉得你们的普通话真的是蛮好听的嘞,我很喜欢。
那晚,孙志英匆匆回了,她的心痛苦的拗着,几乎流血。
她只想一个人躲起来,默默地守候这痛,没有人没有什么,能替你痛,所有的一切都得自己挨着。
但也就是这晚起,她和高老板的关系有了一点调整,不再是简单的服务员与租客的关系。有时他们会像老熟人一样,打招呼,聊点什么。他的办公室,她也一次次地走进。关于各自的话自然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夏天来临。
有几天,经营部大门紧闭。高玉朋再次出现时,面容有些憔悴。孙志英礼貌地问候,原来是他母亲去世,回家奔丧。才知他是邻省江西人,与可城邻近交界的地方。
他的悲痛是真实的,他喃喃地说他这么拼命努力,就是为了让母亲欣慰,过上更好的生活。现在他忽然觉得奋斗缺少了动力。
这其实是关于人生一个很大的主题:为什么拼搏?
生而为人,人生旅程,目标到底是什么?拼搏的意义来自何处?怎么拼博?
孙志英忽然很有交谈的兴头,也就是在那晚,她和他促膝谈天,彼此交心,更多地了解对方,成为了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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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