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斑驳的墙面上沾着经年洗不掉的污渍。蒋鸣山攥着口袋里那封情书,脚步放得很轻,慢慢爬上狭窄的楼梯。
这里就是他家,一间廉价破旧的出租屋。
推开门的瞬间,浑浊的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直直裹住他。
客厅里只开了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光影忽明忽暗,嘈杂的戏曲声被开到最大。蒋建昌瘫在掉皮的沙发上,脚直接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捏着半瓶白酒,脸颊通红,眼神浑浊,嘴里跟着电视里的调子含糊地嚷嚷,时不时重重拍一下沙发扶手。
听见开门声,蒋建昌抬眼扫了他一下,又很快落回电视屏幕上,没什么动静。
蒋鸣山垂着眼,一言不发,径直往靠里的房间走。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不想搭话,也不想和他起争执,只想着躲进自己的小空间里。
他刚走到房门口,指尖还没碰到门把手。
“站住!”
蒋建昌的声音猛地炸响,带着酒后的蛮横。
蒋鸣山脚步顿了半秒,却没有回头,依旧打算推门进去。
这副无视的样子,一下子戳中了蒋建昌。他猛地站起身,酒瓶在手里一晃,酒液洒出来几滴。
“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
蒋鸣山没有应答,他知道,这个老酒鬼又要发疯了。
“翅膀硬了是不是?看见老子都不知道喊一声,一点礼貌都没有!”
话音未落,“哐——”
沉重的玻璃酒瓶被他狠狠摔了出去。
酒瓶重重砸在蒋鸣山的房门上,弹落在地面,滚了几圈,没有碎裂,却发出刺耳巨大的声响。残余的酒液顺着门板往下淌,在老旧的木门上留下一道湿黏的印子。
蒋鸣山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沉默地拉开房门,抬脚进去,反手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呵斥和电视刺耳的声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
这间小屋狭小又简陋,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旧书桌。
夕阳从唯一一扇狭小的窗户斜斜淌进来,橘红色的柔光铺在地板上,勉强撑起一方昏暗。
蒋鸣山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情绪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这样的场面,从小到大,他已经看过无数次,早该习以为常。
他摸出外侧口袋里那盒盒装牛奶,撕开吸管,慢慢插进封口。
没有晚饭,这盒牛奶,就是他今天的晚餐。
淡淡的奶香在嘴里散开,冲淡了鼻尖萦绕不去的酒气。
一盒牛奶很快见底。
蒋鸣山把空纸盒捏扁,随手放在桌角,转身躺到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
床垫很薄,能清晰摸到底下凸起的床板。他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天花板。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变暗。
外面客厅里,蒋建昌还在骂骂咧咧,偶尔伴随着东西磕碰的响动,隔着一道木门,闷闷地传进来。
蒋鸣山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上方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廊里,左竹遥举着情书,认真说出那句“我喜欢你”的模样,又浮了上来。
那是和这个破败、压抑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干净、明亮,像落在淤泥里的一小片星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蒋鸣山侧过身,指尖探进校服内侧的口袋,小心翼翼摸出那封折得整齐的信。信封上可爱的兔子图案,信纸上散发出的淡淡馨香,被他一路揣在怀里,带着一点体温。
他坐起身,挪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将熄的夕阳余晖,慢慢拆开。
信纸薄薄的,字迹清隽秀气,是左竹遥的字。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缠绵肉麻的话,直白又干净,安安静静地写着她的心意。
她说,知道他不是别人口中那个凶狠可怕的人。她说,她留意他很久了,她喜欢他。简简单单,纯粹得像傍晚干净的风。
蒋鸣山一行一行慢慢看完,指尖轻轻蹭过纸上的字迹。
他愣住了。
胸腔里那片长久荒芜冰冷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漾开细碎的涟漪。他以为只是小姑娘一时兴起的好感,可这封信告诉他,她看见的是藏在尖刺底下的他。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那也是他心底,最不愿示人的秘密。
而这个女孩,却直接将秘密摊开,向他表达心意。
她真的了解自己吗?
像自己这样的人,真的值得让人家费尽心思了解吗?
又或者纸上写的,不过是当下老套的表白公式。
蒋鸣山攥着信纸,沉默了很久,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过了片刻,他弯腰,伸手探到床底,拖出一个落了薄灰的黑色铁皮盒子。盒子是旧的,边角有些磕碰,漆皮掉了好几块,这是他藏所有宝贝的地方。
里面东西很少:一片捡来的好看的枫叶,一张彩色的琉璃糖纸,还有一张妈妈年轻时的旧照片。全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舍不得丢掉的小东西。
蒋鸣山把信纸仔细折回原来的样子,轻轻放进铁盒里,摆在了所有东西的最上面。
他合上盒盖,指尖在冰凉的铁皮表面停留了几秒。
这是新来的,属于他的,又一份宝贝。
外面蒋建昌的叫骂声还断断续续飘进来,可这一刻,这间压抑狭小的屋子,好像多了一点微弱的、不一样的暖意。
……
晚饭的香气从玄关就飘了出来。
左竹遥推开家门,暖融融的灯光裹住她。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爸爸左厢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油烟混着饭菜诱人的香味漫开。
客厅的沙发上,妈妈林玉梅倚在靠背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捏着一袋薯片,一边咔嚓咔嚓吃着,一边专注地看着电视综艺。
“我回来啦!”左竹遥扬起声音,眉眼弯弯地打招呼。
“遥遥回来啦?快洗手,菜马上就好。”爸爸回头看她一眼,声音温和。
林玉梅也朝她挥挥手:“今天考试累不累呀?”
“还好,我考的不错!”左竹遥应着,换好拖鞋,拎着书包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姑娘真有出息。”林玉梅含着笑意道。
左竹遥哼着小曲推开门,满屋都是干净的气息。架子上、床头,大大小小摆满各式各样的玩偶,毛绒兔子、小熊堆在一起,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抬手拧开台灯,暖黄的光铺在习题册上。
太阳彻底下了山坡,整个天空被淡淡的枯橘色笼罩。再过不久,就是夜了。
左竹遥拉出椅子坐下,拿出笔,摊开今天的作业。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下午走廊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往脑子里钻。
蒋鸣山僵住泛红的耳尖,那句低低的抱歉,还有他转身快步离开的背影。
她忽然心里一紧。
那封情书……好像他并没有接过去,她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难道是落在那里了?
她只记得把信递出去,后面的事情记不太清了。
左竹遥咬了咬笔杆,心里七上八下的。
算了。
她轻轻呼了口气,自我宽慰。
丢了就丢了吧。
说实话,那封信写得确实太平淡了,干巴巴的。
如果让蒋鸣山看见了,说不定会觉得自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呢。
真的弄丢了,也未必是坏事。干脆下次换方式,送些更加有价值的东西。
她重新看向习题,逼着自己静下心,可思绪还是时不时飘向那个一身冷意的少年。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