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月色
我是黑域。
在我的记忆中,三千多年了,统管众山神,承载众山兴衰。每座山都是我的孩子,但是现在我只能看着它们一个个在我眼前耗尽,消亡。
三百年前,魔神梼杌降世,天地间一片生灵涂炭。它是生于世间的魔物,世间却无灭它之法。
我倾尽全力仍无法将之彻底消灭,情急之刻只得将它吞下,以自身之力封印。尽管那一刻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可如今梼杌在我体内还不能完全化去,每月新月交替之际,化作蚀骨之毒,侵我心脉。在赤殇的克制下,我选择耗尽灵力,了结一切,与梼杌一起消失,神冢就是此刻安息之地。
生灵死后,转世投胎。
神明消亡,形神俱灭。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凌乱的记忆碎片却在脑中反复回映——曾经黑暗之中,不顾一切向我奔来的那道光。冥冥之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唤我作主人,为何明明从未听过,却又觉如此熟悉。
曾几何时我为世间,不负众生,众生负我又如何?
一切归零,了无牵挂。只是……为什么那个原本清晰有力的心跳声,此刻却变得如此微弱,曾经的黑暗中那是带我回来的光。
感觉他就在面前,而我想见,看不见……
挣脱冰层,扯开赤殇,眼前却是一个浑身是血向我倒过来,渐渐失去生气的躯体。我只能一把抱住他,小心翼翼的抱着他。
怀中这个男孩的身体,狼的耳朵和尾巴,唤我主人的那个声音……他是耀灵!
记不清当时是如何冲出来的,只记得我听不到他的心跳,还有感受到他渐渐冰冷的躯体。
耀灵撑住,你不会死的!
异秀山云雾散开,太阳露出头来。黑域抱着耀灵把他放在照的见阳光的地方。
看着耀灵染红的衣襟,扯开他浸透鲜血的白衣,黑域的手竟在颤抖,尽管耀灵伤的如此之重,奇迹的是仍有一丝尚存。黑域用灵力附在耀灵胸前的伤口上,可黑域的灵力也是仅仅恢复了两成,迟迟不见有起色。他握住耀灵的手,感到快要和自己一样冰冷的温度,却还不肯放弃,黑域将一只手撑在地上,反向吸收山的能量,来救耀灵。
异秀山上新生的草木开始枯萎,灵力汇集到黑域手中,皮肉重新连接,血脉流通。耀灵穿心的伤被黑域一点一点修复,慢慢的胸口有了起伏。
直至耀灵呼吸平稳,黑域才停下手来。等了很久,耀灵渐渐睁开眼睛,而他第一眼看到黑域,不顾一切的起身紧紧搂住黑域的脖子。
黑域还没反应过来,差点被扑倒。
“主人!主人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泪水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狼儿……”黑域拍了拍耀灵抽泣颤抖的背,轻声唤着,终是回抱住了他。
变了一个样子,却还是那个温暖的身体。黑域抱着活过来的耀灵,一阵欣慰,却又是愧疚,心疼,一个不过是三岁的小兽,到底经历了什么,不顾一切化作半妖的模样。
“主人,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狼儿不想离开你。”耀灵趴在黑域肩头,带着哭声说道。
黑域轻抚着耀灵的头,抚摸着他银色的发丝,像曾经摸白狼的头一样:“放心吧,我不走。”
终是体力不济,耀灵就那么搂着黑域肩膀睡着了。待他呼吸平稳,黑域本想放下他,让他可以平躺,而刚松开一点,耀灵闭着眼却搂的更紧了,嘴里还嘟囔着:“主人!别走!别走……”
黑域只得让他搂着,再一点点把身子侧身躺下,怀抱着耀灵,让他在自己怀里安睡。
夜深了,耀灵渐渐睡熟了,手臂终于放开了黑域的脖子,像狼一样收回身前,身体蜷作一团,而手又是在前面摸索着,抓紧了黑域的衣襟握在手里才踏实。
借着月光,黑域看着眼前熟睡的耀灵,略显稚气的脸,凌乱的碎发中一对狼耳放松警惕的低垂着,而身体却没有安全感的抱在一起,看着比此前白狼的样子瘦弱许多。手脚上未愈合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还有耀灵断过又接合的左脚,黑域无法想象他为了找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强制化形的半妖形态,注定未来耀灵还要经历更多的痛苦,而此刻黑域还需要压制体内梼杌的力量,自身的灵力不足,耗尽了异秀山的力量才救耀灵回来,没有办法助耀灵完全化形。
黑域第一次体会到想做而不能为之的痛苦,他握住耀灵的一只手,只能一点点的治愈他数不清的一道道伤痕。
一直以来,他慈悲万千生灵,众生或感恩于他,或误解于他,但从没有过一个生命这么努力奔赴于他。在这枯山之上,没有温度的黑域感到明明是自己拥抱着耀灵,实际却是怀中的耀灵在温暖自己。
黎明破晓,阳光穿过枯枝照进来,黑域抬手想用衣袖为耀灵遮一下,而感受到他轻微动作的耀灵却突然醒来,一脸不安的惊叫道:“主人!不要走!”
还痛吗,口渴吗,饿不饿……这些黑域想问的终都没有开口。一夜里,“不要走”这三个字他听了无数遍,可是黑域却不能也不敢给他回应。黑域看着耀灵那未曾改变红色的眸子,沉默了许久。
终又是耀灵的肚子咕噜一声,先打破了寂静。耀灵紧张尴尬的低下头,这一路奔波,他已经饿了很多天了。
“这山已死,没有什么吃的了,我带你去别处吧。”黑域道。
耀灵乖巧的点头,扶着黑域的手臂,站起身来。脚试探着落地,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脚底的伤口不痛了,耀灵惊讶的又看看手心,伤口都愈合了不痛了,只剩道道疤痕还在。
“主人!是你为我治好了伤吗?”耀灵欣喜的说道,再活动活动筋骨,受伤的左脚也不疼了,“我的脚可以动了?沈先生明明说我这条腿都会废掉的……”
“沈先生?是谁?”黑域疑惑道。
“啊,是我来时偶然遇到的一位大叔,我的脚伤了走不了路,他给我药说是吃了的话伤脚可以短暂活动,但是以后这条腿都要坏掉了……”
“你吃了他的药?”黑域追问道。
“嗯,但是现在却一点事都没有,也是主人为我医好的吗?”
黑域摇摇头道:“原来是他的药……有机会再遇的话要好好谢他。”
“主人!”耀灵突然唤道。
“嗯?怎么了。”黑域看向他道。
“哈哈,没事。”耀灵笑了,从前他不会说话,用狼的语言呼唤过无数遍,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如今唤有所应,他就在面前,不禁默默欣喜道:“真好。”
黑域带耀灵离开异秀山,来到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峰。这里鸟语花香,鱼跃虫鸣,总算见到了夏天应有的样子。
“主人啊,这里有什么吃的啊?”耀灵看着满眼绿色不禁问道。
“你想吃些什么?”黑域道。
“要是听弦在会帮我打猎的……”耀灵嘴快说道,又意识到不对赶紧停下。
“……”黑域未作声。
耀灵赶忙说道:“听弦在哪里啊?那天我睁开眼就没见到他了,也不在主人身边……”
“他……”黑域欲言又止,久久道:“你想听弦了吗?”
耀灵看向黑域带着疑惑,认真的点了点头。
黑域摸了摸耀灵的头道:“放心吧,他没事,你会见到他的。”守护黑域是听弦的宿命,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黑域还在,听弦就会不顾一切的回到他身边。
“主人,那边有果树,我去摘些果子吧。”耀灵指着不远处的红李树林说道。
“嗯。”黑域点点头,看着耀灵开心的跑下山坡,回想着他以前还是白狼的样子,一切看上去好像都没有变,又似乎有什么悄悄改变,早已扎了根。
夏至已至,正是桃李成熟的好时节。耀灵三两下摘了一怀,高兴的往回走。
本想着和梼杌同归于尽,本想着送耀灵回族群,本想着自己无牵无挂……然而一切都非
他所能预料。
黑域望向耀灵的方向,正想的出神,耀灵啃着一颗熟透了的大李子,边吃边喊:“主人!这个好甜啊,你尝尝!”
红李汁水红似血,黑域看着耀灵嘴边的鲜红心头一震,猛然又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眼睛。
“主人?”耀灵看出黑域有些不对,轻声唤道。
黑域没有作声,就低头直直的看着耀灵,看着他比李子还要红的眸子。
迟了几秒,就那么被黑域认真的看着,耀灵有些紧张的逃开了视线,甩掉啃了一半的李子,舔了舔嘴边的汁水,从怀中挑了个看起来最熟的红李,直伸到黑域嘴边。
黑域伸手接过李子,眼神也变回柔和。
耀灵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黑域看了看自己手里红李,又看了看耀灵期待的眼神,慢慢的抬起手,把李子放在口边,不敢直吞下去,轻轻的咬了一口,果实的甜味由舌尖渗入口腔。
“甜吗?”耀灵迫不及待的问道。
“嗯。”黑域点点头回应。
为什么仅仅是得到自己肯定的回应耀灵就笑得很开心,而只是看着他笑,黑域竟也看得出神。
待耀灵吃饱,黑域打算带他去不远处的溪水里洗去一身血迹。
耀灵随黑域走入水中,衣衫早已被血浸透的几乎粘在身上,黑域帮他一点一点脱下,稚嫩少年胸膛上那曾经被贯穿的伤痕,扎眼的暴露在黑域面前。似乎是提醒着他,也刺痛着他。
“还疼吗?”黑域问道。
耀灵摇了摇头,似乎只要能在黑域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黑域默默为他清洗着身上残留的血痕,血洗掉了露出道道伤疤。他知道就算他现在的灵力足够让耀灵的皮肤恢复如初,有些伤过的伤痕还是会在那里。
回去时,因为水底的石头湿滑,耀灵一个站不住差点摔倒,黑域稳稳的拉住了他。随即一手扶背,一手由耀灵膝下穿过,将他横抱起来,一步一步走上了岸。
耀灵一惊没有准备,心通通直跳,搂紧黑域不敢说话。直到上了岸,黑域把他稳稳的放到地上。
正是正午阳光最足的时候,黑域靠在巨石边晒太阳,耀灵试了试,觉得石头靠得太硬,便化作白狼,把头放在黑域腿上趴着,这是他休息时最喜欢的姿势。
黑域低头看看耀灵,摸着他温暖的皮毛。耀灵就那么静静的陪黑域坐着,他们看日落,看夕阳,直至月亮升起来。
看着近圆的月亮,满天的星辰,月光像一层柔纱披撒下来。水流声,虫鸣声,山间吹过的微风,草木新生的气息。只叹如此的美好可否多作停留,像这温柔的月色,如此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