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他满眼悲悯,眼神却又转瞬变得清亮,隐含着某种赞许,也带着一种笃定,他微微一笑:“壮阔。”

不待赵吟反应,他起身迅速离去,很快隐入人潮。

赵吟不知所以,重复道:“壮阔……”

她还不知壮阔是什么意思,正如她不知今后的命运。

命运,有时候,命运是一出欲扬先抑。

离及笄礼还有一日。

药已敷在赵荷脸上,清凉的舒适过后是灼烧般的痛楚,疼痛减轻过后又如蚂蚁在爬,然后是剧烈的痒。

一刻钟后,赵荷脱力地躺在床上,被赵吟搀扶至脸盆前。

一捧捧水泼起,赵吟盯着溅起的水花,不自觉屏住呼吸。

盆里的水逐渐浑浊,她的脸上渐渐出现笑意。

“小荷,真的没有了!”

赵荷捂住脸庞,奔向铜镜。

里面出现一张干净的脸庞,不算惊艳,但温和而舒服,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第一次在铜镜里如此认真地端详自己,也如此认真地端详赵吟。

阿吟有一张饱满的鹅蛋脸,轮廓分明。女孩子都时兴柳叶眉,弯月眉,细细长长,温和婉约。可是阿吟的眉毛根根分明,如浓墨山峰,不温和,也不婉约。她的眼睛会说话,笑起来水光潋滟。

敲门声惊动了她们。

“郡主,门外有一人找你。”

赵荷惊喜道:“是阿韫吧?昨天我告诉他我们住在这里!可不知为什么,昨天的他看起来忧心忡忡……”

赵吟“哗啦”一声站起,几乎是小跑着出去。

但没过多久,她又重新回到了屋内。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吟道:“阿韫没来,门外是他的侍卫,说有什么话可以让他传达。”

她扬扬手里的锦盒:“还送了我及笄礼。”

有什么话语可以传达呢?

是有很多话,可是她想要当面诉说。

她走到桌边,随手拿出信笺写下几个字,赵荷凑过去看——

明日黄昏,望月河边。

她郑重地将信笺卷好,交到侍卫手中,叮嘱道:“一定要送到啊——”

“好嘞!”

第二日,及笄礼。

天未亮,接她们的马车就已经等在行宫外。

马车夫百无聊赖,哈欠连天,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吱呀”一声,漫不经心回头,手里的马鞭径直掉落,刚打完哈欠的嘴都没有闭上。

赵吟慢慢走来,替他捡起掉落的马鞭,随后登上马车。

宗室及笄礼设在宫内琼林苑,三十六位宗室之女齐聚,六尚女官穿梭如织,红色石榴累累于枝头,金黄的银杏铺就一条天然地毯,红枫叶点缀其中,碗大的陶菊大片大片开在花圃中,红色耀眼,紫色雍容,白色婉约。

刚一出现,赵吟就收到了许多目光,或是惊艳,或是欣赏,或是审视……可同时,她亦感受到了一股令她微微不适的打量。

她开始环顾四周,想要找出这道目光。

果不其然,她与一位夫人的视线相撞,夫人微微含笑,唇笑嘴笑,但是眼神一派平静。

赵吟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筵席散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闭上眼,深深呼吸。

很多年前,她与赵荷,还有同窗好友陈青姝坐在黄昏里谈天说地。

那时候她骄傲地说:“以后我要当一个徐霞客!”

陈青姝连连点头:“好啊,到时候叫上我!”

赵荷微笑着:“阿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可是及笄礼中,一名夫人说道:“女子出嫁前,父是天。出嫁后,夫是天,子是地,再怎么走,也走不出天地。”

天与地,就这么狭窄吗?

这个时候,她无比想念蒲月山下,山月之亭。

行宫门口,一名女子频繁往远处张望,见赵吟和赵荷归来,她试探着问:“是阿吟姑娘吗?”

“是。”

她松了一口气:“我家主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赵荷惊喜道:“是孟夫人!”

这是一个木盒,通身雕刻着树枝花纹,沉甸甸且带着木质清香。

回到房间,赵吟才小心翼翼打开它。

深蓝的小册子映入眼帘,翻开第一页,“陈延芝”三个字出其不意,而又如此真实地出现。

赵吟拿在手中一页页翻过,然后忽然停住,视线紧紧粘在三个字上——赵宣棠。

第一次,她正面接触到与父母有关的东西,他们写的字,他们写的诗。

木盒里还有东西,又是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赵吟失笑出声,将诗集紧紧贴在脸上,可又担心脸上的胭脂弄花了封面。

她坐在铜镜前,想要摘下华冠,卸去胭脂。赵荷却道:“这么美的模样,应该要阿韫也看看!”

赵吟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头发全部绾起,层层叠叠的发髻中点缀着珍珠,发冠上的金色蝴蝶微微摇晃,额间是绿松石与贝壳做成的花钿。

有些可惜,陈雪娘没有见到。

日坠,人约黄昏后,该出发了。

这身装扮惹得路人频频回首,赵吟笑盈盈地回望。

望月河就在前方不远,她提着裙摆,轻快地跑过去,坐在湖边。

附近酒楼里灯火通明,传出轻柔的吟唱和悠扬的丝竹声,湖面上映着人影灯影,还有弯弯一轮月影。

偶尔风吹动柳枝,她转头望,有时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她也期待地转回头……后来索性背对着人群,面对着湖水,她的影子映在水中,寂寞又窈窕。

酒楼的歌声一阵又一阵,琵琶语,琴声,箫声……

赵荷躲在酒楼旁,担忧地望向那一边。

月亮越来越高,又越来越淡,偶尔有行人路过河边,好奇问道:“小姑娘,等人啊?”

赵吟没有回答。

丝竹声彻底沉寂下去,赵荷的心也彻底沉寂下去,急促的马蹄忽然响起,回头看,一队军马疾驰而来。她心怦怦跳,果断跑向湖边。

这样近的脚步声也没能使赵吟抬头,她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无声无息。

赵荷小心蹲下,眼中流露出哀戚,她轻声喊:“阿吟。”

赵吟动了动,慢慢抬起头,层层叠叠的发髻已经散落,垂在她耳边,腮边。赵荷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可是风一吹,又乱了。

赵吟终于开口道:“小荷,天亮了。”

青草孱弱地躺在她脚下,摇摇晃晃挑着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露水。

宁静的清晨很快被号角声打破,伴随着惊慌的喊叫:“快出城——兵变了——”

赵荷搀扶起赵吟,急忙跑向行宫。

女官侯在门口,看见她们回来后松了一口气,连忙关上门,叮嘱她们快收拾东西,速出城门。

上一刻还是歌舞升平,此时已经兵荒马乱。行人神色仓皇,赵吟紧紧拉着赵荷,穿梭在横冲直撞的人群中,一边寻找马匹车辆。

茶棚旁有一辆马车,车夫懒散地靠在一边,头也不抬。

“二十两,出城。”

赵吟犹豫,旁边却有人大声道:“二十两我出!这边这边!”

马夫擦了擦手,立刻牵着马走向他。

赵吟捏着手心,急匆匆看向别处。

两匹马拉着一辆马车从身边缓缓经过,赵吟奔过去,问道:“能不能搭我们一程?”

车帘拉开,黑压压都是人,赵吟抿了抿唇,又问:“能否卖我们一匹马?”

有人答:“你出多少钱?”

“十两够不够?”

窃窃私语声。

有一妇人答:“不够不够,刚才那人问你要价二十两!”

“二十两!”

赵吟果断掏出荷包,掂量出来二十两,忽然想到,这包银两,还是孟如皎给的。

妇人一见这荷包,直接变了主意:“要我说,如今一马难求,二十两还不够……”

不等她说完,赵吟直接把银两抛向车内,扫视周围,捡起一长矛。妇人吓得后退,连声喊娘。赵吟不语,拉起套住马车的绳索,用力切割。

长矛落地,一旁的赵荷迅速拉过缰绳。

“阿吟,你会骑马吗?”

“不会。”

不会怎么办?试试呗。

包裹都抱在赵荷手里,赵吟拉着缰绳,稳住呼吸。

硝烟弥漫,兵戈交接声越来越近。

她踩上马镫,飞身上马,又迅速拉起赵荷。很奇怪,她并没有骑过马,但是踩上马镫的一瞬间,她好像无师自通。

腰被赵荷紧紧搂住,她拽住缰绳,抬手拍向马背。

马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带着她们直奔前方,犹如离弦之箭。

赵荷在风的呼啸中慢慢睁开眼,城门已近在咫尺,似乎只是一眨眼——

出城了。

喧嚣和嘈杂声渐渐远去,马儿如有所觉,也放慢了步伐。

淙淙的流水声抚平她们的紧张,清泉从石壁里渗出,汇集进下方的小水潭中,清凉而甘甜。赵吟停下马,在这里洗去脸上的脂粉,又从怀里拿出一包已看不出形状的糕点。

这原是她带给李韫玉的。

她想坐在湖边听听他的忧愁,也想告诉他那个秘密。

破碎的糕点就像破碎的心,赵吟闭上眼睛,靠在背后的石壁上,冰凉的石壁逐渐让她冷静。

山路曲折,前方刚好有山岩凸出,挡住了视线,马蹄声和吵吵嚷嚷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前方,石壁上也传来轻微的震动。

这个时候,大部分都是出城而逃,怎么还会有人进城?

她走向凸岩,略微探出头,还未完全看清时,一匹马从她身侧飞奔而过,吹乱她脸颊旁的碎发,消失在前方。

而惊呼声与淡淡的血腥气息近乎同时而来。

劫路?

赵荷也走过来,两人同时探头往那边看去。

是劫路。

赵荷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竭力平稳自己的呼吸,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

赵吟呼出一口浊气,拉着马往山壁边走了走,又将赵荷拉过来紧贴山壁。

这样更隐蔽,可同样也看不到情况,不知劫匪是否会绕过凸岩朝这边来。

谈话声,脚步声好像更近了,赵吟来不及多想,立刻踩上马镫,又将赵荷拉上马背。

马儿温顺地立着,咀嚼山坡上的青草,背后的尾巴一下又一下轻摇,对空气里的紧张与肃杀之气一无所觉。

赵吟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护住赵荷后背。

又近了,她屏住呼吸朝后看去,后面同样是凸岩,只要后退必须绕过它,这样定会暴露在他们的视线。

真正的进退维谷。

赵吟僵在原地。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思考该怎么办。突然之间,那些声音没有了,都走了吗?

赵吟小心探出头,见一匹马倒在路边,嘴里“嗬嗬”喘着气,四条腿尤在挣扎,旁边躺着刚刚的路人,无声无息。他们身下的土壤被染成深色,分不清是人的血,还是马的血。

其他人呢?赵吟惊疑。

碎石从头顶上滚落,悉悉簌簌犹如落雨,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山坡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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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连载中柳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