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红枫叶滴进水缸里,陈雪娘说:“秋天来了。”

晚霞褪去,天际转为蓝色,清清淡淡的蓝,淡得像孟浩然的诗。

陈雪娘坐在庭院中,正在挽线。她挽好线,再将线拆开,动作一遍又一遍重复。

将赵吟封为含章郡主的消息就在此时传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赵吟,秉性温良,动合礼经,柔嘉维则,婉而有仪。为充盈宗室,特隆恩宠。封尔为郡主。赐之封号曰‘含章’。

特赐:

郡主金册、金宝各一副。

冠服、车舆、仪仗如制。

……”

尚义隆笑眯眯扶着赵吟起来,说道:“含章郡主,一个月后宗室及笄礼,到时候会有车马接你去塵州。”

几个大箱子放在旁边,车马渐渐远去,赵荷如梦初醒,大声嚷道:“含章郡主!阿吟,你是郡主了!”

柳叶青道:“好啦好啦,整理箱子吧!”

这个秋天,赵吟听完了袁松年最后一堂课,也与近十年同窗分别,她回到了山月亭,学习礼仪,钻研诗书。

曹国有三座名山,分别是一鸣山,二鸣山,三鸣山。

这是太常观的道长认真研究过后取的名,他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太常观在一鸣山上,求道之人络绎不绝,通往山上的台阶从不长青苔。

二鸣山有一棵千年银杏树,据说还有一位隐居的高人。

三鸣山最美,青绿山水惹人醉,山顶有湖,湖里长着香蒲草,萤火虫来来去去,月与湖与水,相映成趣。

所以它有别名——蒲月山。

蒲月山下满是秀致的住宅,那是达官贵人们的别业。有古人的,亦有今人。就像每一座山都有名,这里的每一个别馆都有名。

山之巅有一轮明月,山之脚有一个山月亭,山月亭里住着赵吟。

露气下来,赵吟举着烛台走去书房。

地图摊开,她轻松地找到“塵州”二字,而从蒲月山到塵州的路线,她已烂熟于心。

塵州,是她熟悉而陌生的故乡,那里有她祖辈生活过的痕迹,有陈雪娘鲜少提及的往事曾经。

当然还有,李韫玉。

推开窗,呼吸到的月光轻而凉,赵吟看向白墙下的小石桌。

五岁的一个夏日傍晚,她在那里背诗。一直不曾有过动静的隔壁突然有了响动,一包饴糖逾墙而来,“咚”一声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小泥人落在桌子上,下面还坠着纸条。

“你在做什么?”

她歪歪扭扭地写:“背诗。”扔回去。

“嘭——”一个小木坠砸在头上,还是一张小纸条。

“背什么?”

这下可难了,她还不会写这么多字,只好捂着头大声回:“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没有东西扔过来了,一个脑袋瓜从墙头冒出来。

晚霞正好,小公子趴在墙上笑嘻嘻,“出来玩!”

“你是谁?”

“李韫玉。”

第二天,山月亭的隔壁也挂上了牌匾——“水风阁”。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此后,他们在每个夏天相遇,秋天分别。

回廊的灯笼还未熄,她踏着月光穿过月门,坐在花园里的亭子里。对面墙上有一扇小门,敲三下是“出来玩”,敲五下是“明天早点起床”。

这是她跟李韫玉之间的小秘密。

去年夏天,他们还并排坐在这里,看萤火虫时隐时现。

纺织娘不知道在哪里鸣叫,李韫玉突然道:“手给我。”

他从衣袖里变戏法一样拿出药膏,涂在赵吟手上那些树枝划痕处。

“你怎么知道的?”怕人担心,她可谁都没说。

李韫玉“哼”一声,“你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我?”

赵吟托着腮,侧头看他低垂又柔和的眉眼,她别过头,轻轻说:“还有一个秘密,你不知道。”

今年夏天,她没有见到李韫玉。

在没有见面的日子里,他在塵州做什么呢?他是否会陪别的女孩远行,是否会捧起别人的头发,是否……

赵吟闭上眼睛,微风轻抚脸庞,她好像体会到了一点愁,像院子里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忽明忽暗,渐渐飞远。

陈雪娘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原来柳叶青和赵荷都在里面。

“你们在做什么呢?”赵吟趴在窗户上问。

柳叶青将烛光挑亮,“我跟小荷在研究服饰妆容,好让你在塵州一鸣惊人!”

“……”

陈雪娘靠在床头,也跟着笑,但是眼睛木讷无神采。

去年,她还在为赵吟缝制腰带,可今年……

不管赵吟承不承认,陈雪娘都在慢慢老去,记忆力变差,行动变缓,高大结实的陈雪娘终究留在了过去的记忆里。

山月亭的一切杂事,落入赵荷手中。

她颇具陈雪娘风范,琐碎杂事在她的安排下井然有条,打扫、收拾、煮饭、腌菜、缝补、浆洗,一切不乱。

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终于,马车来了。

柳叶青留在家照顾陈雪娘,赵荷与赵吟登上马车。

赵荷靠着车窗,托着腮,煞有介事地说:“含章郡主和伯安府小侯爷,一听就很般配!”

赵吟也学她,双手托腮,笑意盈盈。

她们都没有听到,陈雪娘在马车离去后,一遍遍重复道:“别去,别去塵州。”

马车驶过一重山,两重山,又走过一座桥,两座桥……

蒲月山渐渐远去,熟悉的山景变换成平原,麦浪涌起,她们在路边吃了第一顿饭,藜麦饭入口的瞬间,赵吟明白了游子之思,她想雪娘,还想柳叶青。

马车停在一处行宫,赵吟踏上土地,陌生的风景陌生的市井,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故土的熟悉。

这就是塵州吗?

来塵州,比起及笄礼,她更想做的事其实是——去见李韫玉。

跟着女官学习礼仪一整天,根本没有时间出去,赵吟疲乏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此时距离及笄礼,还有两天。

赵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捏着赵吟的胳膊,悄悄道:“趁她们不注意,我下午偷溜出去了!”

赵吟瞌睡醒了大半。

“我找到伯安府了!但没能见到阿韫。”

赵吟道:“没关系,总能找机会见到。”

“回来的路上,我还看到了一个道医,他支了个摊子,也不吆喝,就坐在那儿喝茶,我也没打算跟他说话,但是他叫住了我……”

她停住,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赵吟坐起来,催促她:“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法子治好我脸上的胎记,如果信得过,明早拿二十两银子,站在那儿等他。”

赵吟瞪圆眼睛,坐得更加端正,她抬手托起赵荷的脸,端详那一块胎记。

很多年以前,有人借此嘲笑赵荷,她将赵荷护在身后,跟那人打了一架。随着年龄增长,不再有人拿此嘲讽,这块胎记也在慢慢淡化,可是谁不爱美呢?或许就是瞅准了这爱美之心,江湖骗子花样层出。

两人都在想,这人也许是个骗子。

可下一秒,赵吟笃定道:“买!”

她翻出钱袋将细碎银两全部倒出,然后泄了气,这远远不够。

赵荷过意不去,笑着道:“阿吟,这么多年我都过得很好,除了儿时那一次,再没有受过嘲笑,今日上街,大家根本不以为奇。”

可赵吟不愿放弃,她相信机缘只在一念之间。骗子就算了,可万一呢?

她说:“明天再想办法。”

赵吟来到了当铺,这是她想到最合适的办法,只不过握着手里这对珠钗,她还是生出一些不舍。

踟蹰间,有位衣着明丽的妇人站在她面前,试探着问:“娮娮?”

看见赵吟迷茫的神情,她笑着道:“认错人了……”可就在转身之后,她忽然又折返到赵吟面前,欣喜道:“是阿吟吗?”

赵吟点头,还是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她双眼雾蒙蒙,抚摸着赵吟的脸颊道:“我和你母亲陈延芝从小一起长大,我叫孟如皎。”

她捏着赵吟的手,自言自语道:“真像啊……都长这么大了。”

赵吟十五岁了,似故人,不是故人。

她的母亲陈延芝,也该十五岁了。

身边有人催促,孟如皎匆匆摘下自己的金镯子塞到赵吟手中,又拿出一袋银子,临去时,她又掀开车帘问道:“阿吟,你住在哪里?”

赵吟追上前几步,回答道:“行宫。”

有了孟如皎赠送的银两,她们马不停蹄去寻道医,可道医不在原地。

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有人来,两人心想:果然是个骗子。

正欲离开,赵荷突然转身,急急朝一个方向追去,抽空扭头对赵吟说:“我好像看到阿韫了!”

赵吟“诶诶”几声,已经看不见赵荷的身影,同时,一郎中打扮的男子往此而来,一派潇洒。

“小姑娘,久等了吧。”

赵吟颔首,又有些疑问:“您知道我?”

“我不知道你,但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赵吟正欲掏钱,男子止住她,将一包药递到她手上,叮嘱道:“茅草根烧成灰搀其中,埋于地中一日,以蜂蜜敷于脸上,一刻后洗去。”

赵吟牢记,又欲掏钱,男子却打断她:“姑娘诚心求药方,又在此等候良久,可谓有缘,黄白之物就免了吧。”

赵吟愣住。

“老朽虽以医药为生,但却精通易卦,姑娘可愿让老朽一窥天机?”

算命?

赵吟有些忐忑,但却隐约好奇。

她伸出手。

男子一笑,将她的手推回,拿出个八卦镜,又掏出一把草根。他席地而坐,用草根在地上摆出各种形状,随后闭上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与从容。可片刻后,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毛也随之蹙起,秋天的风微微有些凉意,他的额头却渗出汗水。

然后,他睁开眼,愣愣地坐在原地,并没有看向赵吟。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此刻才幡然回神。

赵吟捏紧衣袖,“道长,您看到了什么?”

男人终于看向她。

*温庭筠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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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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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连载中柳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