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麻布被褥因摩擦而发出声响,午后阳光的味道涌入鼻腔,赵吟从混沌中慢慢苏醒,入眼是白色的墙面。她骤然紧张,喘着气坐起。
“慢点慢点……”
一名妇人坐到床边,扶着她坐好,看见赵吟警惕的神色,她笑道:“不记得我了?我是茶水铺的老板娘张嫂!”
门“吱呀”一声,吴风依探进一个头。
“阿吟,你醒啦!”
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郎中直夸你聪明!说你及时用草药止住了血,可是阿吟,你遇到了什么?”
汤药喝完,赵吟也讲完。吴风依主张报官,张嫂叹息道:“村子之间互相勾结,你以为官府不知道?”
一片沉默中,赵吟道:“阿风,帮我买一把弓箭吧!”
赵吟住在了张嫂家中,她不慌不忙地养伤,每日都去铺子帮张嫂理账,甚至重新设计了账簿。
中秋节很快到来,张嫂年轻丧夫,唯一的儿子又在军营中,不常回家。这个中秋节,他们三人挤在这间小小的茶水铺,围着火炉喝羊汤。
赵吟无不黯然地想,上一年中秋节她亲朋俱在,如今她却一个人在他乡。
隔着烟雾,吴风依问道:“还去塵州么?”
赵吟点头。
午饭后,她对吴风依说:“陪我进一趟山吧。”
吴风依看向她手里的弓箭,虽然不解,但仍爽快地答应。
很快走到了他和张嫂找到赵吟的地方,他问道:“接下来要去哪儿?”
“进入山林。”
赵吟在树林中穿梭,仿佛有自己独特的路线,她并不停顿并不张望,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笃定。
吴风依奇道:“阿吟,你对这里好熟啊!”
赵吟微笑,叮嘱他小心荆棘。
茅草屋又出现在眼前,屋顶上的洞仅是用黑布盖上,并没有重新修补,墙角边的木柴凌乱地堆积着。一个婆子从屋里走出,赵吟认出来,就是那个请求她帮忙的老妇。
婆子似乎也认出了她,连声“哎呀呀”,四处张望。
赵吟瞄准她,箭矢下移。“嗖”一声,箭已离弦,正中她的小腿。
“快跑!寻仇来了!”婆子的喊叫声开始回荡,赵吟无动于衷,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还未走下山坡,下方的稻田里已经站了许多人,手里拿着锄头棍棒。
吴风依拽着赵吟,转身欲走,可赵吟岿然不动:“等的就是他们!”
她拉满弦,对准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松手,箭矢准确无误击中他小腿。他身后的村民动作停止片刻,随后疯狂往山坡上跑,喊打声一片。
赵吟仍然站立原地,不慌不忙的拉满弓弦,百发百中的箭矢让吴风依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赵吟没日没夜地练习射箭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穿越树林的路线她牢记于心,并时常咀嚼,也是为了这一天。
最后一支箭矢放出,稻田里的人都捂着腿唉叹,赵吟毫不留情地转身,和吴风依重新回到茶水铺。
村庄里的人遇袭的消息传到了张嫂耳中,她神秘兮兮地凑到赵吟耳边,告诉她:“那群人作恶多端遭报应了!”
吴风依将碗里的茶喷出来,诚实道:“那就是阿吟干的。”
露水躺在渐渐变黄的草地上,月亮还隐隐约约地挂在天上,赵吟在枕头下放了一包银子,然后轻轻推开门。
她留恋地再看一眼房间,随后悄声下楼。
城门已开,挑着担子的货郎高声吆喝:“豆腐,豆浆嘞——”,一些农人赶着驴车,偶尔有一两个柿子从车上滑落,咕噜噜滚到草丛中。
马儿在一旁打着响鼻,赵吟摸摸它的鼻子,突然感慨,这匹马跟着她出生入死,危急时刻,她还用簪子扎过它。
她有些歉疚。
可马儿依旧晃着尾巴,任凭她抚摸。
快进城时,有人叫住她。
吴风依挎着布包,也牵着一匹马,他笑着道:“一起走吧!”
这个时候,楼上的张嫂微笑着放下窗子,可又突然有些懊恼。因为她忘记告诉吴风依,带的那些饼要配黄豆酱吃。
有人同行,赵吟放松了许多,他们在路边食肆休憩时,突然天降大雨。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渐息,但还是偶尔落星。
赵吟撑着伞,去寻找最近的旅店。
旅店就在前方不远处,旁边是一片银杏树林,金黄灿烂。
一行人马迎面而来,马蹄溅起泥点,赵吟慌忙躲避。马上下来几个人,牵着马往林子中走去,然后呼呼拉拉走进旅店。
雨变小了,但还是淅淅沥沥。那边林子里,除了有几匹马,好像还有……几个人?
他们为什么不进去躲雨?
赵吟好奇地走过去。
三男一女,皆披头散发,他们跟马一样被拴在树上。唯一的女子扬起头,抬起被缚住的双手挡雨,手上的勒痕清晰可见。
赵吟顿住呼吸。
十五及笄礼,她在那场奢华的宴会上见过她,那时其余人都尊称她月一郡主。
可她们没有讲过话,甚至没有对视过。
内侍尖刻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他说,董太后舍不得李春序去和亲。
赵吟忽然想笑,偷梁换柱改不了命运,自己没有去和亲,李春序也没有锦衣玉食,甚至沦落至此。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
她觉得很痛快,想转身离开,但却不由自主朝李春序走去,将手里的雨伞偏向她。
或许是因为,她希望在大漠深处,若赵荷身处险境,也能有人为她撑一下伞。
铁锅铁勺碰撞声响起,赵吟与吴风依坐在桌旁,等饭菜上桌。
赵吟将碗筷摆好,不经意道:“我看到李春序了。”
吴风依“啊”一声,问道:“在哪?”
董太后骄纵的外孙女儿,他从前素有耳闻。
“客栈旁的树林,手被捆着。”
吴风依叹气道:“世道变得太快了……”
菜上来了,赵吟叫住伙计,问道:“旁边树林里为什么捆了几个人?”
“中途逃跑,被惩罚了呗!”
赵吟一头雾水:“什么逃跑?”
小哥道:“前一个月,城内张大人派人从越州买乐班子,结果那几个人中途逃跑,一群人找了一个月才找到,恼火得很!”
吴风依不解:“买乐班子?逃跑?”
酒楼随处都有乐班,为何还要专程去越州买?
小哥看了下四周,低头神秘兮兮道:“知道的人也没几个,碰巧我姑父在张府当值,他知道内情……”
吴风依与赵吟情不自禁凑过去。
“我姑父起先只是一个鱼贩子,后来经人说和,去了张府当差,他无权无势,好差事哪轮得到!夜间差事没人做,摊来摊去摊到了他头上,其实也简单,就是提着灯笼,四处走走巡逻,防止走火啦,遭贼啦……
有一回他发现书房里还亮着灯,想走过去灭灯,结果发现张大人在里面。
他喊了一声,结果大人压根不理,他拿着一本书,嘴里反复絮叨,说什么‘四方泪尽,神鬼动容,魂兮归来’……他没听懂,却浑身冷汗直冒。第二天偷偷问府里的老仆人,老仆人说,八成是家主想见女儿了。
他问嫁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归宁?
老仆人说,已经死去十五年了。”
吴风依咽了下口水,问他:“这跟乐班子又有什么关系!?”
“有啊,传说音乐能通天地鬼神,你看旧时祭祀,不都要边歌边乐边舞,乐班子奏乐,那不就通天地,动鬼神了!”
赵吟问道:“四方泪尽是什么意思?”
“就是四个人占据四个方位,有人吹笛,有人弹琵琶,有人唱歌,有人跳舞。要让他们流眼泪,眼泪流干了,就感天动地了!想见的人就能见到了嘛!”
吴风依松了口气:“这么简单,那他们逃跑干嘛?还专门要越州的班子?”
伙计看他一眼,继续道:“张大人的女儿,夭折在越州。”
吴风依已经觉得不对劲,有点不太想继续听。
“你以为随随便便就眼泪流尽了?奏个乐哭一场就好了?”
“那……那还要怎样?”
“还要献祭!”
吴风依头皮发麻。
“要用歌者的喉,弹琵琶的手,吹笛人的嘴……”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还有舞者的美人皮!”
吴风依浑身发抖,筷子都拿不稳。
“要用这几样东西献祭,你看这四个人是不是会疼到流泪,关键不在流眼泪,要眼泪流尽!你想想看,什么情况下才能让眼泪流尽?”
赵吟和吴风依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颤。
“别害怕,任何仪式都需要人来主持,但是这法子太邪乎,没方士愿意接,所以至今为止,还只是口头一说。”
两人松了口气。
“不过我姑父昨儿个回来说,张大人已经开始自学方术了,估摸着过段时间就要开始!”
“!”
“别声张啊,听一听就算了,这种大人家的事,咱们想管也管不着,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吴风依和赵吟看向门外,两人都在想,李春序是干什么的呢?吹笛还是弹琵琶?还是其他?
过了会儿,店里的伙计告诉他们,那名女子,是跳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