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在赵吟问出这一句话后,他微微惊讶,却仍然不做回答,直到赵吟转身后,他才道:“阿吟,我是吴风依啊!”

吴风依?

在记忆里沉寂了十几年的人名突然出现,幼时的一段记忆也跟着苏醒。

她想起来了——

她跟他打过架,当时的自己像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好几个人都拉不住。

可是……为什么跟他打架?

“赵荷呢?我记得她一直跟着你。”

雾气浮上眼眸,她记起来了,是为了赵荷。

“她……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吟,我知道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当时的争执,皆因他嘲笑赵荷脸上有胎记,尔后又骂赵吟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赵吟笑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她反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十年前家道就中落了,现在靠一双手养活自己。”

赵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纨绔的小公子洗尽铅华脱胎换骨,勤勤恳恳当了小伙计,还会主动承认错误。

她微笑:“谢谢你送我的面。”

吴风依挠挠头,又问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雪娘不担心吗?”

“她过世了。”

“抱歉……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先进城找客栈,然后去塵州。”

“一路顺风!”

背后突然有人打断他们的寒暄:“小姑娘,能帮我一个忙吗?”

两人扭头看去,见一老妇人布衣素钗,神色焦急。

“儿媳妇肚子大,自己下不来,老人家笨手笨脚,怕一不小心让她摔啰!烦请姑娘行行好,扶她一下!”

门外确实停着一辆马车,赵吟点头,随她出门去。

马儿在门外柳树荫下甩着尾巴,悠闲地吃草。

脖子有些酸痛,吴风依从账本里抬起头,他见赵吟的马还在吃草,顿生疑惑:扶个人需要这么久吗?

张嫂将板凳抬进来,招呼他道:“阿风,客人都走了,咱们收摊吧!”

拨算珠的手一顿,吴风依慌慌张张跨出柜台:“都走了?”

“是呀,就是不知道谁的马还栓在那……”

赵吟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

她欲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欲叹气,又发现自己嘴里塞了布。

就像不久之前的师兄弟。

车帘被粗暴掀开,两个人逆光出现又瞬间消失。

那模糊的一眼,赵吟辨认出,是请求她帮忙的老妇人,另一人……大概是那所谓的儿媳妇。

未几,马车停下,她被粗暴地拽下马车,推进一间屋子。

绳索松开,门“砰一声”关上,铁链撞击,然后“咔哒”一声。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门缝里泻出一线光,断断续续,并不笔直,像她初学针线时缝出的针脚。

室内空荡,带着潮湿与发霉的味道,墙角堆着稻草垛,赵吟走过去,随意躺下。

多亏吴风依的那一碗面,使她在此窘境中免于饥饿。

翻了个身,她慌乱地四处寻找,脸上显露出颓然的神色。

行李不见了,陈延芝和赵宣棠的诗集还在里面。

窗外亮了又暗,赵吟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屋门一直紧闭,偶尔能听见一两声交谈。

“能卖多少钱?”

“肯定比上一个多!”

“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就走!”

卖?是说她吗?

赵吟惊出冷汗。

她站起身,借着月光打量周围,泥墙泥地面,窗户小小,房顶都是茅草,屋内唯一的东西就是稻草堆。

金黄的稻草在她手中穿梭,很快变成绳结,悉悉簌簌的声音引起门外的注意,有人问:“她在里面做什么?”

“你去看看!”

赵吟停下动作,将绳结藏在裙子下,手扒拉着稻草。

“没事儿!好了,回去睡觉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吟继续手中的动作。

月正高,她将拧得结结实实的绳结抛起,但试了几次都穿不过房梁。

手臂酸痛,她坐下来休息,忽见墙壁有一些凸起,她走过去,仅仅是触碰,泥土块就随之掉落。

泥块拴在绳子末端,轻轻抛出,成功了!

赵吟平顺呼吸,将绳子下方系在一起,双脚踩上去,从怀里拿出短绳结绑住两边,搭建出一级阶梯,可双脚突然踏空,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这样不行,站在绳子上的时间太长,会承受不了重量,她休息片刻,将两股草绳拧在一起,借着双臂往上攀爬。

快要脱力时,她终于摸到了房梁横木,奋力一拉,稳稳趴在了上面。

她小心翼翼站起,抱着立柱站稳,然后伸手摸向房顶,意外地发现手可以穿过茅草屋顶,微凉的空气被她握了满手。

薄屋顶,掉落石块的墙壁……赵吟无比感谢这种偷工减料。她一点一点拨弄,在房顶上挖出一个洞。

夜风吹过来,赵吟完全清醒,她现在整个人趴在房顶上,距离灿烂的星空如此之近。

怎么下去呢?

赵吟挪动了下,见下方有柴堆。

她轻轻爬过去,试探着伸出脚,踩在柴堆上。

站稳了,她呼出一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枯枝断裂声,“轰”一声,柴火堆倒塌,她随枯木一起坠落,空气中都是灰尘。

她在一片骚动中拿过墙角的行李,朝田野之外狂奔。

乌云散去,月光更明,前方一览无遗,赵吟抬头望,月亮大得吓人。

今晚是十五吗?

谢谢你,月亮。

她跑进了山林。

微弱灯火出现在前方,狗吠声清晰可闻,总算看到人烟。

她走下山坡,穿过稻田,来到第一户人家前,敲门。

“能不能让我……”

话未完,女人拉住她,大喊:“逃到这里来了!来人啊……”

女人拉住她的行囊,此起彼伏的开门声让她心跳剧烈,她一狠心,放开行李。

村落被甩在身后,赵吟重新爬上山坡,往山林里走去。

在她的背后,一些人站在稻田里,望着她的方向,抬起弓箭。

“嗖”一声,箭矢穿进山林,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滚落。

“走,追回来!”

“别追了,回去睡觉!中了箭跑不远,让上庄的人去追!”

“回去了!”

潺潺溪水就在耳边,松厚的土壤像是温暖的怀抱。赵吟无力地躺在小溪边,小腿上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看见稻田里的人瓜分她行囊中的糕点,然后将剩下的东西丢进一方水潭。

赵吟的行囊从来简单,贵重物品都随身放置,包袱里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药品和糕点,可那里面有陈延芝的和赵宣棠的诗集,是唯一和父母有关的东西。

赵吟仰面躺在地上,失去向前的勇气,她想休息了。

天亮会怎样?会被那些人找到,然后卖掉?

她近乎自虐式地想,等她被卖掉,就再也见不到柳叶青了。也或许在今夜死掉,毕竟受了伤,鲜血也会引来其它。

然后呢?

然后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会被处理掉,就如她视若珍宝的文纸,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废纸一张。

她珍视的人呢?

她珍视的人再也不见,没人想着去看她,没人记挂她,远在大漠的赵荷会被慢慢遗忘,直至此生终老。

赵吟看向箭矢,颤抖着伸出手。

“咚”一声,溪水被染红,赵吟趴在地面上寻找。

她看到车前草,刺儿菜……

一双手摘下刺儿菜,将花苞和枝叶一同碾碎,然后蹲下来,看向旁边的小女孩。

赵吟愣愣地抬起头,那是年轻一些的陈雪娘和年幼的自己,这非现实而是记忆。

——赵吟摘下车前草和刺儿菜,将花苞和枝叶碾碎。

小女孩眼泪婆娑指着膝盖上的伤口,陈雪娘将草药敷上去,撕下衣角裹住,安慰道:“好啦好啦,敷上去就不疼了!”

——赵吟将草药敷在腿上,撕下衣角裹住,自言自语:“敷上去就不疼了。”

“阿吟,快试着站起来!”陈雪娘弯着腰,笑意盈盈。

——赵吟擦掉眼泪,扶着旁边的树木,摇摇晃晃站起。

陈雪娘拍手,温和道:“往前走,别害怕!”

——赵吟轻声道:“往前走,别害怕!”她咬住嘴唇,拄着树枝,一步一挪。

小女孩转身,疑问道:“雪娘雪娘,要是害怕怎么办呢?”

陈雪娘微笑道:“那就跟我念——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两道声音响起,年幼的阿吟,现在的阿吟。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尤定,神怡气静。”

——“万变尤定,神怡气静。”

最后,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天地正气,护我安宁!”

天亮了,她走出了山林。

前方隐约有两个人影,却又看不真切,赵吟想躲避,可再也没有了力气。

天旋地转,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记得当初写到雪娘这一段时,边写边流泪,后面看了一遍,又流下眼泪。现在修文修到这一段,还是忍不住落泪。

宽厚温暖的陈雪娘也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无怪乎陈在山会等她一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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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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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连载中柳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