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秦宝扇成日里有些郁郁寡欢。

此时,她坐在柜台前凝着一颗白玉出了神,她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润泽光滑的玉面,想着昨日同顾长浔的对话,微微蹙起眉头。

那妾身陪您一起吧。

不知是不是戏演得久了,对顾长浔的感情,自己有时候也分不出是真是假。

只是不管是真是假,应当没有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兴许是因为往日这些没羞没臊的话说得多了?

对,一定是因为这个。

她捻着玉石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就只听得门帘一响,一个青色的身影进了店。

“客……”她正要招呼,但是看见来人是谁之时还是愣了片刻。

一个周身华丽的年轻人走进店中,左右看了看,最后将目光投在秦宝扇脸上,勾了勾唇,“是了,是你,安善姑娘。”

秦宝扇猛得站起身,眼底的惊愕片刻就被笑意取代,在心底暗暗说了一句来得好,“司南少主。”

司南御微微点头,似乎是习惯了这幅做派。

“少主请坐。”秦宝扇随即取了案上的玉壶给对方看茶。

司南御却不着急,像是估量着什么似的。四处看着这店铺内的货品,这里瞧瞧,那里摸摸。

良久,也没有听得一声响动。

似乎是不太能接受秦宝扇的沉默,司南御微微皱眉,转过身,狐疑看她,“你就不问问我是来看什么货的?”

“少主此次来,想看的定不是这些俗物。”

这话让司南御顿时觉得挺受用,他这才“嗯”了一声,放下架子走到桌旁坐下。

秦宝扇便拿过一个巴掌一般大的木匣子。

那匣子十分精美。

周身由鎏金铜片包裹,上面雕刻着缠枝牡丹,那牡丹花瓣脉络细如发丝,栩栩如生,一看便是没有个十天半月做不出来的物件。

司南御细细瞧着,话音却有些懒散,“这定是一件好物了。”

秦宝扇知道对方意不在此,但是还是将盒子打开。

但是这里头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只木雕小猴子。

司南御当即变了脸色,“你戏弄本少主?”

秦宝扇只笑,“少主这次登门,意不在这些珠宝首饰。要珍宝首饰,少主家中的成色品质不比我这的好得多?”

说罢,她将一杯茶推了过去,“这猴子只当是一个障眼法,少主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那司南御皱眉,“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上次在酒楼,想跟本少主说的,究竟是什么?”他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秦宝扇瞳仁微动,“少主想知道?”

“自然。”

“也可以,若是少主愿意帮妾身打探一则消息作为交换,妾身便告诉您。”

这个女人。

司南御可算是开了眼,上回在归云阁内,她那一副柔弱可怜的样貌如今是完全消失不见。

上回她可没有开条件。

司南御自是不悦,“姑娘,本少主念你是一个弱女子,不愿为难你。上回你不用条件都能说,如今怎么还变卦了?”

秦宝扇煞有介事地皱了皱眉,“并非妾身有意为难,只是当时妾身是个外客,并非通天城人,说什么都接人微言轻,也没有人会把妾身的话太放在心上,妾身说出来,走了便是,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可是如今……”

她看了看这四周,又摸了摸腰间的玉牌,“妾身已经是通天城之中的人了,若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我这间铺子,我夫君还有我,全权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司南御听了,心中那点火气被浇得烟消云散。

她说得倒是有道理。

通天城虽然说是桃花源一般的净土,但是有人的地方便有些肮脏之事,而这里的污糟玩意儿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美人且说,想知道什么?”

秦宝扇微微往前坐了坐,认真地看着对方,“少主可知道一种能让眼睛变红的毒?”

秦宝扇说完,只觉得店中有短暂的沉默。

司南御似乎是等着她的下一句话,但是迟迟没有等到,“就这?”

就这?

什么叫就这?

秦宝扇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就这,妾身想知道关于这毒药的来龙去脉。”

司南御一声大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本少主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种毒不是什么奇毒吗?”秦宝扇面色有些尴尬,但是还是认真求教。

“行,今日,本少主就同你说道说道。”司南御换了一副轻松的架势,仿佛秦宝扇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反倒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一般,“你问的这种毒,叫红莲。正好出自我们司南家。”

“但是这种毒是很多年前我们司南一族常用的,杀伤力并不大,基本只能伤到人的眼睛。中毒者眼睛发红,自中毒之后会慢慢地目不视物。可是这种毒没有办法伤及根本,甚至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困住敌人,所以早就被我们族人淘汰了。现在基本不再用这种毒物。”

“少主确定已经没人用了?”

“不能确定,”他思忖片刻道,“兴许族中老辈还是有些人会用的。在我们族中,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人知道这种毒药的配方了,更谈何使用?不过你问这个是何意?”他反应过来,“莫不是已经有谁中了这毒?”

“没……”这没字刚刚出口,她瞬时间顿住,“实不相瞒,妾身在途经沙漠之时见到了一个双眼赤红之人,那人虽同我萍水相逢,但是于我却有救命之恩。”

说完,她怕自己编排得不够真实,又赶紧道,“还请少主万万要为妾身保守这个秘密,毕竟那人怕是得罪哪位司南家的高人。”

“高人,”司南御有些轻蔑地笑笑,“美人,我司南家的高人一般可不会用这么……”他想说什么又转了话锋,“叛徒发明的毒药。”

“叛徒?”

“对,叛徒。不怕姑娘笑话,这个毒是由一个幼子发明的。几十年前,我司南家出现了一个制毒天才,五岁便能辨认天下所有奇毒,八岁时便发明了三种全族统用的毒药,其中一种便是红莲。”他缓缓道来。

“宗门长老予以重视,甚至想要委以重用,将族长之位传给他。可是此人虽然天赋异禀,但是为人阴狠卑鄙,于是便有一部分人不同意。而第二日,那些不同意的长老通通中毒不起。”

“那幼子此时十五岁,直言不讳说是自己下毒,声称若是那些长老不支持自己,便不给解药。我祖父当时震怒,将其关进地牢,足足关了三个月。族长之位再也不可能传给他。”

“后来,我父亲要继任族长,在继任前,遭人暗算。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将那贼子抓住处决,才有了今日的司南一族。”司南御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她,“美人,我们司南一族虽然擅用毒,但是心可不坏。这种人做出来的毒药,我们有头有脸的司南族人,不会用。”

不会用,但是以顾长浔的本事,上辈子也不应该被一个小喽啰暗算了去,秦宝扇细细想着,“少主,那人叫何名字,可有后人?”

司南御眼神微动,面色有些犹豫。

但是他看着秦宝扇,想着自己还得从她那拿到消息,再加上虽然家丑不可外扬,这事在通天城当中早就不算秘密,便也说了,“那人是我的伯父,司南逸。他并无后人。”

他说到这,眼神黯淡了几分,甚至自己的父亲,也是养父,他们这一脉并没有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后代。

秦宝扇缓缓陷入沉思,见此,司南御赶紧开口,“我给你能救那人的解药,你告诉我当日想说的话。但是美人,虽然我一向怜香惜玉,若是你撒谎,我司南家的手腕也不是好受的。”

“少主重诺,妾身自然也当遵守约定,”秦宝扇一边说一边心想,若是这一次顾长浔再中了那样的毒,有解药自然是好事。然后她抬头,认真同对方对视,“我若说了,公子莫要因气恼而发难。我安善愿意用全部身家发誓,所言属实。”

“嗯,你说。”

秦宝扇深吸了一口气,“有人要杀少主。”

“谁?”司南御眯了眯眼睛。

“司南景。”

司南景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司南御双目全是怒火,腾地一声站起来,“你是说我父亲?”

“正是。”

“不可能!青天白日,姑娘可是信口雌黄了?”他急得踱步,“哪怕我只是父亲的养子,他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为何要杀了我?”

秦宝扇并未撒谎,上辈子顾长浔见她的时候,扮作了一个买卖皮料的商人。但是作为商人,路上却碰到了不少次刺杀。在这些人刺杀的过程中秦宝扇无数次地听说过司南景这个名字,后来她才知道要刺杀他的就是他的父亲司南景。

而顾长浔当时也很奇怪,居然放任对方来追杀,每次只是自保,却不下狠手,让秦宝扇甚至真的相信了他只是一个有一点武功的商人。

所以她基本可以判定司南景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据说司南家家主三十年一易主。”

听到这句话,司南御只觉得整个后背顿时一凉。

三十年。

他的父亲十六岁成为家主,如今四十五岁。

三十年,就快了。

“你休要胡言,若是父亲怕三十年之后族长之位易主,不收养我不就好了?”司南御气极,“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挑拨我们父子的关系?”

“少主不妨想想若是一族之长没有后人,是否会被宗族长老反对?”秦宝扇缓缓说来,“少主,很多东西,是需要时间来证明的。我今日话放在这,少主可以不信,但是万万留心。”

“还有,”秦宝扇知道,对方是不会这么容易相信的,于是再度开口,“少主,妾身异乎常人,有一点能窥见未来的本事,正好方才,窥见一点少主的未来。”

司南御胸口上下起伏,“你说。”

“贵族中是否有一位脖颈有伤善用左手的杀手,他的名字好像叫……掠影?”

“你怎么……”她怎么知道?司南御瞪大眼睛。

他司南家的杀手向来行踪诡异,而且极其擅长伪装。那个叫掠影的,便是最厉害的那几名杀手之一,极有手段,但是基本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因为脖子上的伤口太显眼,他从来都是用人皮遮挡住的,就连睡觉也不会撕下。

要让他撕下,除非死。

“少主,”秦宝扇抬眼,“他便是被派来杀你的人。”

二人就这样一坐一站,僵持了很久。

司南御似乎一直在消化秦宝扇方才的言语,像是失了魂一般,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显得无力,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声调低沉,“我虽不信你说的,但是明日我会派人给姑娘送解药。但是倘若你方才所言有虚,便得好自为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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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诱
连载中狸奴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