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百程为她选的向导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小老头。
那小老头眯眯眼,弓着背,但是手脚却是十分灵活。
他背了一个小包,又递给秦宝扇一个小竹筐和一个类似的小包,“小姑娘,跟小老儿来吧。”
那小老头似乎很久都没有见过外人,一见到秦宝扇,便好奇热情得很,“我叫老黄,姑娘叫?”
“老伯,您唤我善善便好。”
“善善姑娘,你呀,还是我小老儿带进这的第一个小姑娘啊。”
“实在抱歉,这次要麻烦您了。”
话说着,他们便出了城门,往远处的沙漠和高山走了过去。
的确,这个方向,同他们来时那河边的情景十分不同,秦宝扇用手挡在眼前,但是还是几乎睁不开眼睛。才往前走上不久,她就只感觉那风像是能将人刮跑似的。秦宝扇根本走不动,只能站在原地,任凭风将她白色的衣裳刮得猎猎作响。
“诶,姑娘,像我这样的,弓着背,弓着背走,莫要行得太直,你看我小老儿,不都没事吗?”
秦宝扇便赶紧弯着身子往前进,一边走一边只觉得心中没底。
这四处都是荒漠。别说软紫草,就是草,都见不着一根。
好在眼前的小老儿,莫看他年纪大,是真有本事,他在前头走着,就像是回家似的,不疾不徐,面上也没有一丝惊恐难受的神色,“黄伯,你可知大概还要多久?”
“哈哈,大概还要我小老儿一碗饭的时间。来姑娘,你牵着我的袖子走,容易些。别怕,这处不吃你这种好娃娃,你只管跟着我走。害,要说放在以前啊,姑娘要软紫草,我家那头可都是,只是现在那玩意儿金贵得就同金子一般,找都找不着。”
“那您是幽州人?”
“我?幽州人?哈哈,”他爽朗笑了笑,似乎是渴了,停在原地喝了一口水,又转过头来对着秦宝扇,“我小老儿,原是大夏人啊。”
秦宝扇有些惊讶,“黄伯如今已经……”
“小老儿已经花甲之年啦,”他自嘲一笑,“那个时候,幽州还是大夏的领土。你瞧那个,远处那个山头,那才是我小老儿的家哩。”
秦宝扇觉得眼前的老人家着实不易,那一代人,经历了太多,“是因为战场才搬到城内吗?”
“那伙强盗。”黄伯说着,语气忿忿,“若是我小老儿再年轻个十岁,定是亲自过去砍他们几砍。他们要打仗,要我们让地。凭什么?”
“所以,起初大家是不同意的?”
“哪儿能同意呢。若是搁姑娘你,你同意不?自己家住的好好的,来一伙人,将那屋子拆的拆,烧的烧,”他说到这,似乎声音还有些哽咽,“后来,见到东西就开始抢。甚至,见到好看的女子就……当时死了好些人,我那可怜的侄女……哎,不说了,总之,那晋国的还好些,幽州的,都是吃人的鬼。姑娘你往往小心,待会要是碰见了那些穿黑衣服的,别的不说,只管逃!转身就得跑,听见没?”
“听见了老伯。”秦宝扇乖觉点头。
二人再行进了一会,到了一个简陋的小木屋,那屋破旧,四处漏风。
老黄站在旁边躲风,指了指远处那个方向,“姑娘,你沿着这个方向,直走,要是说哪儿还能有软紫草,定是那处最多。今天夜间刮南风,若是你先去找,发现没有,便在那蹲守一会,不能超过半个时辰。若是还没有,必定得回来。小老儿得再叮嘱一遍,万万不可上山,那虽是通天城的,但是前几年幽州便已经在那偷偷扎营了,大家敢怒不敢言,姑娘也莫要寻晦气,可知道?”
秦宝扇望着远方的目光缓缓收紧,转头对着老者勾出一丝平静的笑意,“知道,这一路有劳黄伯了。若此番有命回来,定好好答谢您老人家。”
“诶,什么谢不谢的,我老人家这把年纪了,就只希望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莫要经历我们当年的事,没旁的。你紧着自己,万般小心,”老黄担忧地看着她,“小姑娘,我不能跟你往前去了,他们认得我,我腿脚也没年轻时利索了,但是你若是真碰上什么事,记住,半日没有回来,小老儿便会回去报信,你也莫要自己吓自己。”
告别了黄伯,秦宝扇便独自往前头走了过去。
此时黄沙漫天,四周是一片沉寂的沙海,延绵无尽头。
方才还不觉得,如今没有了黄伯在旁边,她顿时只感觉这沙漠如同吃人的野兽一般,随时要将她吞没。在这一片土地的衬托之下,她渺小得如同一粒灰尘。
好在她也不是第一次流落到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了。
秦宝扇拨开凌乱的发丝,看着前方,脚步却一点一点加快着。不管如何,她定要找到那软紫草。
但是,那山看着近,走起来才发现它特别远。
她沿着主方向歪歪扭扭地走,风大了,她便躲在那些被风侵蚀得乱七八糟的山背处躲上一躲,等风小了再继续。而其间,她不止一次被偶然发现的尸骸吓了一跳。但是她也只是鞠了躬,赶紧走开,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大约往前行了两个时辰,秦宝扇终于是到了那个山脚之下,她累得很,找了一块大石头藏身,喝了几口水,便开始四处观察草的踪迹。可是实在是一点踪迹也无。她蹲守了半个时辰,只见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而此刻,已然到了夜间,风起。
起初还只是小小的风,秦宝扇见着十分开心。
如此,应该会能摘到草的吧。
她心中想着,见也没有人,便大胆地往前走了走。
一边走一边在地面寻找软紫草的踪迹。
可是找了很久,一无所获。
难不成是她蹲守的方向不对?
她便往旁边绕了绕,可是依然是除了风沙,山上便什么也没有被吹下来。
而此时的风已经明显变大了,回去前头的避风处有些远,她便就近找了一块石头躲着。可是谁知,那风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是越来越大了。吹得她迷了眼睛,为了让自己不被吹走,她紧紧抱住眼前的石块。可是,等她能够睁开眼睛之时,却只见眼前黄沙已经遮天蔽日。
那昏暗的压迫感让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阵收缩。
沙尘暴。
四周的风发出阵阵呜咽声。
诡异又危险。
她低头,看着脚下,只见旁边已经有石头被吹得滚落了下来。
不行,这样下去她要小命不保了,得趁着风还没有这么大的时候,找到更可靠的避风口才行。
于是她几乎是趴在地上往前行进,等到快要靠到一处结实一点的避风口时,她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她撑着自己的身子想要爬起来。而就在此时,只听得呼地一声尖锐的风声,她瞬间被风往旁的方向刮出了好几丈远。
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她胡乱去抓旁边能抓住的一切物什,但是还是被吹得七扭八歪,刮了不知道多少血口子。等到她终于可以撑着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却不想只觉得脚下一软。
她心下一惊,往下看去。
只见她整个人半趴在了一块柔软的沙地之中,而那沙地里像是有一只不知名的怪兽,将她拼命往下拉扯。
“救……”
她刚想要开口喊救命,却被灌进了满口风沙。只得自己胡乱挣扎,但是越是挣扎,她越是向下掉得快。她不会……就要这么死了吧?
一种熟悉的惊恐之感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
她奋力往旁边爬着,拼命地想要抓住身边的一切,但是终究是敌不过这风沙,只得看着流沙将自己慢慢淹没。其实仅仅是短短的一瞬间,她却快要将自己这两辈子的事情想了一遍。
只差最后那一点片段之时,她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砰地一声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后背碰到坚硬的石块,头似乎一块豆腐一般震了几震。
她啊的一声痛呼出声,好一会才能正常视物。
但是入目的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她甚至有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地府中了。只是当她摸到自己的伤口,那尖锐的疼痛还是告诉她,自己并没有死。
她在地上躺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
才有力气挣扎着坐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环顾四周。
但是这是哪儿啊?
凭借着上辈子的经验,她快速地判断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她并未被风吹出去太远,但是陷进了流沙。
她抬头,上面,便是自己掉下来的位置。
于是她从旁边摸了一块石头,放在自己旁边作为标记。
这里应该是一个山洞,而洞口?
她屏息静气,判断了风的方向,最后往右边看去。
那边。
她必须要快些出去。
秦宝扇摸了摸身上的包袱,好在黄伯将她的包袱系的很紧,筐子丢了没关系,这个可不能丢。她解下包袱,在里头摸出火折子,点亮。瞬间便看见了四周的情景。
这个洞穴很长,却并不算高,大概只比她高出一个头。
上边有钟乳石,风从洞外传来,拍到那些巨大的钟乳石上,生出嶙峋的乐声。
那乐声配着洞内的时不时的滴水声,倒是额外在她身上附上了一层寒意。
秦宝扇收拾东西准备走,最后将旁边那石头放在手上再端详了一番,想要记住这个标记。
出乎意料的是,这石头,真是很好看。
雪白通透,倒是与她平日见的那些石头大相径庭。
而她正端详着,忽然一阵风从外头刮来,风蹭过石壁,钻入狭窄的洞穴,发出一声尖锐的诡异的尖叫声。
秦宝扇吓得瞬间跪坐在了地上。
等到她觉得安全了,才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握紧了一把匕首,一边往前走,一边给自己壮胆,软紫草,她还得去找软紫草呢。
同时她一边腹诽自己,秦宝扇啊秦宝扇,你真是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