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初三画展那件事之后,元芷梨变得孤僻起来,云轻燕曾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也被拒绝了,考上高中后元芷梨只向双亲提了不住宿的请求,出于心疼女儿,云轻燕很快拜托了她在山城一中的朋友帮忙,元芷梨就成了班上为数不多走读的学生。
今晚云轻燕没给她送饭,元芷梨放了学到附近的面馆简单解决了晚饭,步行到融合天地商业中心去给住宿的闻声落带甜甜圈。路过一条小巷时听到了呜咽的哭泣声。由于不是周末,来往的多是下班后出来吃饭或应酬的上班族,元芷梨站在巷口左右张望,她知道不该独自来这种昏暗的地方,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让人心头不安。
元芷梨把书包拉链留出一条缝隙,枝枝顺着包带趴在她肩上;把灵力汇聚到右手藏在身后,要是有意外状况就立刻发射出去将人打晕。做好准备,元芷梨深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声源。她贴着墙不敢贸然出去,让枝枝去探探情况。
不到半分钟,枝枝便飞奔回来报告。小家伙冲她点点头。这是安全的意思吗?元芷梨大着胆子往前走,穿过巷子里七歪八扭的转角来到了另一条街,路边停着一辆货车,枝枝告诉她哭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货车车厢大敞,里面都是堆叠起来的箱子,四个人正在两两合作往里搬运新的箱子,驾驶座上的男人叼着烟,手指急促的点在方向盘上透露了他的不耐烦。男人低头点第二根烟的时候往后视镜瞄了一眼。
“哪来的小鬼!”
大叫的司机率先下车,其他人见状放下手中的活跟着他往元芷梨藏身的地方跑来。
糟了!元芷梨即刻掉头往回跑,身后跑在最前面的男人被她打出的眩晕弹击中倒地,后面的两个人还在穷追不舍。慌忙中忘记了路线,元芷梨跑进了死胡同。她调整呼吸,再次准备第二发眩晕弹时,枝枝突然提醒她:注意上面。
上面?元芷梨抬头,红色的巨大身影从天而降——是宁琰。宁琰高大的身躯完全把她遮挡住。
“嘘,闭上眼别出声。”
见元芷梨照做了,宁琰轻笑随即弥散开黑雾,死胡同在黑雾的作用下被无限延长仿若深渊,两人就像身处独立空间,外面追赶元芷梨的三人在巷口晃悠了一会儿便放弃寻找离开了。
“他们走了。”
元芷梨这才睁开眼,谨慎地看着眼前人。
“刚才的雾是障眼法吧。”
“没错,黑雾掩盖了你的气息又通过迷惑视线扰乱心智,让他们不敢进来。”
她一秒也不肯多留立刻抬脚离开,宁琰抱着臂大大方方跟在她身后出了巷子又进了面包店。他看着元芷梨挑挑选选,指着橱柜里那个巧克力味的甜甜圈:“我要吃这个。”
不是大哥你谁啊?元芷梨简直头大,要不是现在对奇装异服的包容度大大提高,他穿得奇奇怪怪的就这么尾随自己怕是要成为视线焦点,她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念在他救了自己的一面上,元芷梨很干脆地付款给他买了甜甜圈,希望这家伙好自为之不要再缠着自己了,出了店门往他面前一递,“给你。”宁琰接过甜甜圈边走边吃起来。
元芷梨停下脚步,“你别跟着我。”
宁琰充耳不闻细品着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奇妙感觉。
元芷梨气急,“信不信我报警啊?”
一听这话,宁琰乐了,两口吃完剩下的甜甜圈,狭长的眼斜睨着她笑,“好啊,那你和警察说被鬼缠上了要求立案调查。”
神经病。元芷梨泄了气,她忘了这家伙根本不是人。她闭上嘴脚步加快,宁琰从后面慢悠悠追上来。
“不好奇我为什么跟着你吗?”
“我不和变态共情的。”
什么意思?骂他是吧?在离学校大门不远处,宁琰停下脚步,“虽然我不介意以这种方式收下你的小命,但别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我可不会次次救你。”说罢就挥挥手消失在原地。
自相矛盾的话,元芷梨没再理会他,进了校门就往教室的方向去了。闻声落的母亲在房地产公司上班,之前似乎闲聊时提到有个地方正在施工,元芷梨到了教室把甜甜圈拿给闻声落向她打听今晚上的那个奇怪街道。
“落落,你妈妈她们公司是不是在融合天地后面那个老街区买了地皮?”
闻声落想了想,“你是说新合北路吗?那里正在施工啊。”
元芷梨思考着,正在施工的话,那附近又没有商店他们开货车用箱子运什么呢?
做完了两套卷子,晚自习也下课了。云轻燕都会在学校大门接她回家,元芷梨并不担心再遇上今晚那样的事,就当是她多管闲事了吧。
听到女儿叹气,云轻燕关切道:“最近是不是作业更多了有点累了?”
元芷梨只是点头。
“要高三了肯定会更忙的,你要自己调整好。”见元芷梨不答,云轻燕又强调,“听到没?”
女儿闷声应了,她才放下心,这次可不能再让她出事影响到高考了。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期末考试结束后,元芷梨也正式进入高三。每年暑假一家三口都会去旅游,今年因为高三暑假时间减半,云轻燕便取消了旅游计划。元芷梨倒是没什么感觉,比起出门她还是更愿意待在家里,不过自从拜师修行后她又多了一个乐意待着的地方。虽然不去旅游了,但老家还是要回去一趟的,云轻燕要带她到家祠去上香祈求先祖保佑女儿金榜题名。
家中有同龄的表亲也要高考了,于是这次回云渠又变成了一场小型家庭聚会。元芷梨照例去和阿婆说话,左顾右盼没发现云无念的身影。果然不在呢。她有些失落,坐在一旁盯着电视画面出神。听到云轻燕问起其他亲戚,她也在找云无念,元芷梨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梨梨,出来一下。”
元芷梨心下一凛,跟着母亲回房间。
一进屋,云轻燕就把门关上。
“梨梨,妈妈和你商量一件事。你看你现在高三了,时间这么紧就不去山里了,等高考完再去也一样的。好不好,你同意了我就给你师娘打电话。”
每次云轻燕一用“商量”这个词,她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也不容她拒绝。屋里没开空调,窗外蝉鸣连同午后的燥热挤进来,元芷梨感觉背上有滴滴汗珠冒出,面对云轻燕平静的脸,她听见自己说:“我不要。”
果然,拒绝的话刚说出口,云轻燕便板着脸训斥:“不愿意也得愿意!这是高考不是和你闹着玩的,你不高考你想干什么呀?爸爸妈妈现在能养你,那以后我们俩不在了呢?你不高考上哪找工作养活自己啊!”
云轻燕缓和了语气,“你和你师娘学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你师娘自己有工坊有山庄她饿不死才安心修行,单那些东西能挣钱吃饭吗?你才学了多久,再学下去以后遇到危险怎么办啊,我们又不懂这些想帮都帮不了你啊!梨梨,听妈妈的话,你是我的女儿妈妈不会害你的。”
费心说了一大堆,结果连个回应都没有,云轻燕气急一把抓过书包掏出里面的试卷给撕烂:“不想学就不要学了!”
元芷梨站在原地,她清楚地听到每个字,话语在脑海里飘过留下一片迷雾把她困住找不到方向和出口,自己就像提线木偶被肆意摆弄,跟随着云轻燕的指令在抬手踢腿,一阵一阵眩晕感传来。
云轻燕发泄完后兀自坐在椅子上啜泣。
元芷梨平静地把脚边被撕破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放到桌上,她站在母亲面前问:“你在哭什么?”
云轻燕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女儿,梨梨从来不会这样和她说话,现在却像被谁夺舍了那样垂眼半阖变得黯淡无光;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声,双唇苍白,吐出的字句鞭挞着坐在牢椅上的她。
“撕试卷的人是你,为什么又哭给我看。我做错什么了?你觉得问过我就叫商量了吗?你总是这样把我包装成坏人。”
听到这样的指控,云轻燕辩驳着:“什么叫‘把你包装成坏人’?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呢我会害你——”
“你也没有听我说话啊!!”元芷梨大尖叫着打断了她的话,“我学其他东西又不是要放弃现在的学校为什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不要高考啊?为什么我努力的平衡两件事你非要我做取舍呢?我没有把时间精力百分百放在高考上在你眼里就是不努力就是自甘堕落是不是!!那我就都不要了!!”
她疯魔一般猛地扑向木质床柜,脑袋狠狠撞在上面:“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
云轻燕见状上去死死抱住女儿大叫着让元仲森来帮忙。元芷梨力气散尽倒在床上,眼前一片模糊手脚也在麻木,因哭喊嘶哑快要窒息本能的大口呼吸着空气,仍旧红着眼睛怒视她:“这条命还给你满意吗?”
元仲森推门进来就看这幅场面,他找来药箱,云轻燕要上药又被挡开,她的暴脾气想要发作被元仲森拦下,和声细语地对女儿说:“爸爸妈妈怎么又对不起你了?都是为你好。”
元芷梨头疼得厉害,想一个人待着,受伤的小兽只愿静静舔舐伤口,他们偏要把自己拉出来审判。元仲森这话把她的怒气又一下引出来。
又来了,明明是一件非常平常的小事又被扯到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谁都没有对不起她,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有她一直在退让?好不容易有了想要坚持下去的事情,为什么要强迫她放弃为什么总是她承受道德的虚罪?究竟还要做多少次替罪羊?心头火失了力化作缄默,元芷梨抬手死死压住眼睛却挡不住涌出的泪水,紧咬着牙关恨恨地吐出一句话:“我讨厌你们,讨厌这个世界,讨厌所有人。”
第一次听到女儿说这样狠心的话,云轻燕心如针扎,她并不是把高考看得比女儿还重要,初三画展那件事过后她一直自责没有保护好女儿,这孩子把自己绷得很紧什么也不爱说,她坚信新的好的环境可以让梨梨放松变得开朗活泼。看着倔强的女儿,没了办法的云轻燕心头疲惫眼里满是心疼。
云无念来了,她让两人出去给孩子留空间冷静。云清遥洗了毛巾给她擦脸,用蘸了碘伏的棉签在元芷梨额角破皮的红肿处边擦边轻轻吹气。
“还好伤口不深没破相,不然要折损福气的。”
“随便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有福之人。”
“呸呸呸!不能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这本该是云轻燕自己的家事,云无念不该搅和进去,但她实在舍不得元芷梨这个修行的好苗子。
“如果你还想跟着我修行的话,我会去给你争取。你只有这一次放弃的机会了。”
“我想的,师娘。”
山里很好,除了练功辛苦点,又不需要和不相干的人打交道,师娘和阿遥姐都很照顾她,还有踏雪和枝枝陪着。
好,那就破例一次。云无念打算晚饭后找云轻燕聊聊这事。
云轻燕和云无念前后脚回到前厅,一家人正在聊天。难得见云无念,老太太便问:“许家那小子怎么没跟着你来?”云无念说人在路上,老太太又笑着说都是一家人要经常回来吃饭。看着姑姐脸色不太好,连沁关切地问:“梨梨呢?孩子和你闹脾气了?”
云轻燕勉强笑一下,她不说连沁也不问了。倒是老太太听了不悦,老人家年纪大了喜欢家里其乐融融。“好端端的怎么一回来就吵架,梨梨犯错误了?”说罢就让人把外孙女叫来。
元芷梨顶着肿包额头出现时,所有人都面露惊讶。云轻燕很疼这个独女,平时连重话也很少说,怎么就动手了?老太太有心当调解员,奈何元芷梨是个锯嘴葫芦,最后还是云轻燕打圆场把这事糊弄过去。
“没什么,闹脾气吵了两句,她没站稳摔了。”
阿婆一听把她拉到身边严肃地说:“和你妈说两句话就拿自己开玩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元芷梨也不欲解释,瓮声瓮气地应了。本来事情就这么过了,偏偏她那从小不对付的表亲要来火上浇油。
云以菡磕着瓜子看好戏,她打小就看元芷梨不顺眼,两个人生日就隔了三天,从认识起就没怎么和平相处过,老太太买的玩具糖果衣裳总要经过她们俩一番胡闹争抢才能分配好,小孩子的战争一直持续到她跟着双亲搬离老宅结束。长大后见了面反而不爱说话了,元芷梨觉得幼稚和她也没什么好吵的;云以菡却一直憋着一口气发誓要报当年被“赶出老宅”的大仇。
“全家就她事最多,大家是回来看阿奶的,有人就喜欢给自己加戏好趁着人多开演呗。”
明明每次先抢东西的人都是她,反而是阿婆要自己让步,怎么到她眼里变成了自己抢她东西。元芷梨知道云以菡在气什么,反正都闹开了,她也不想再忍耐了。元芷梨蹭地站起来,伸出手瞄准她手边的茶杯发射一枚光弹。茶杯砰一声化作碎片四散,水溅到身上云以菡被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干什么!你赔我新裙子!”
元芷梨不语,第二发瞄准了裙边,把裙摆的蕾丝打个粉碎,蝴蝶结也变成了破布惨兮兮地挂在一旁。云以菡尖叫着扑上去要打她,经过特训的元芷梨轻松把人制住,这次要好好教训她一次了。元芷梨伸脚别住她的腿手上一扭将人扳摔在地上。直到元芷梨骑在云以菡身上甩她巴掌时众人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要把两人分开。
元芷梨怒气上头岂肯罢休,这一身劲儿又哪是这么容易扯开的,抓着云以菡的手又是一耳光,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大喊出来:“每次都是你倒打一耙,阿婆舀给我的糖水是你打翻的,我妈给我新买的裙子你抢不到就半夜用剪刀戳破了,我画画的蜡笔也是你弄断的。是三舅到外地经商才接你过去的又不是我赶你走,我做错什么了你一直欺负我!!”
突然挨了打云以菡只顾着哭,父母对她百依百顺,可是奶奶家里有个同龄的表妹在,什么东西都只能分一半,连生日都要和她差不多,自己讨厌元芷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即使七岁以后被父母接到身边还多了个弟弟,父母也对她依旧宠爱。但只要一回到老宅看到元芷梨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就觉得可恨,嫉妒驱使着她去挑起争端,只要看她被训心里便解气。
云轻燕从不知道这些。那时候她刚下岗决定自己开店做服装生意,丈夫还在国企给领导当司机,俩人整日东奔西跑,这才把女儿放到老宅去,没想到叫她受这么多委屈。难怪每次回来看她,梨梨总是不让她走。思及往事,云轻燕紧牵着女儿的手,眼泪倏然而下。
宣泄委屈之后,元芷梨心中痛快不少。还不够。她甩开母亲的手,再次瞄准云以菡,钢珠大小的光弹打在身上,云以菡为了回老宅特意换上的新裙子破了好几个洞,手臂和小腿也被打得淤青。
狠狠教训云以菡之后,元芷梨撂下警告:“今天就当你赔给我的。再惹我,下次就打穿你的头。”
真是逼急了兔子也要咬人,往日元芷梨在亲戚印象里都是一幅话少安静不争不抢的样子,所以云以菡才有恃无恐的欺负她这么久,目睹了这一场混乱,这下云家人都知道她可不是随便开玩笑的。连沁脸上无光,扯着哭哭啼啼的云以菡回去换衣服,众人也找借口散去。
许知睿在门外看了很久,虽说是沾亲带故可他到底不是云家人,不好掺和。云以菡狼狈离开,看来经过这一闹,日后要想再让梨梨收敛脾气可难了。能把她被压抑的心气给释放出来,倒是好事一件。
一通折腾后又到了晚饭时间,大人小孩依旧分桌,云立丰端着酒杯给云轻燕夫妇赔罪,云轻燕仍是不快却又不好再说什么,虽然事情过去了十年,听到女儿在自个儿家被欺负成这样她难免心中有怨。总归亲戚一场,以后不必对云以菡那么亲近就是了。礼也赔了酒也喝了,大人们谈起别的事情,气氛又变得阖家团圆。
这边的小孩桌把食不言贯彻到底。闹了好大一出笑话,云以菡的头低得能埋进饭碗。下午刚见识了她被收拾的惨状,剩下的表亲与元芷梨平素又无交集,谁也不想惹祸上身,毕竟元芷梨可是这桌上唯一的灵力者。
吃过晚饭一大家人又到茶厅去闲聊,云无念本想私下和云轻燕谈话,她看起来似乎累了不想动弹。
云轻燕一整晚都在为元芷梨忧心,既然云无念找她,那一定是为了女儿的事。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云无念也开门见山“梨梨今天的状态你也看到了,你也不用太自责,这是早晚的事。”
云轻燕一听忙问:“难道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吗?她以前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很乖…”
云无念打断了她的话。
“云家祖上曾奉有一位昭华元姎天君,这位天君性格孤僻喜怒无常又好杀伐,是承载世间人之恶的堕欲天神。梨梨正是由这位昭华天君托生而来。她身上的堕天神力容易引来邪神恶鬼侵占躯体作怪,她出生后所戴的无事牌就是通过约束人格中的恶性来达到遏制堕天神力的目的。原本应该保护她到十八岁的,可惜那么早就被摔毁,若是再不入修行之道加以引导,她不仅保护不了自己日后还可能酿成恶果。不过是一个孩子,却引来了这么多孽障,这也是天意吧。”
云轻燕震惊之余说不出话,她一直知道家族秘术并非招摇撞骗装神弄鬼的技巧,可这样的事发生在女儿身上她一时无法接受。作为母亲,之前对女儿抱有一切期待都精确到她人生每个重要进程:高考顺利进入一个不错的大学;毕业后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找一个相配的男人结婚生个孩子。现在知道了她可能会随时陷入危险,云轻燕之前畅想的一切美好都烟消云散,只要女儿能平平安安,她什么都豁的出去。
许知睿坐在元芷梨旁边的椅子,离得近了才发现她额头上肿起的包,这才得知她和双亲的争吵。尽管对云清遥的医术毫无置疑,许知睿还是担心地又看了看那道伤,“还好不会留疤。”
怎么他们俩都这样讲,元芷梨嘟囔着:“我才不在乎。”
许知睿笑道:“你现在这么想,睡一觉起来又会后悔了。”闹脾气的小孩爱赌气往往后悔也最快,对元芷梨他一向耐心十足。许知睿很早就知道元芷梨是昭华元姎天君的转世,也知道她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小师妹。
许知睿年长她几岁,早早的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他既明白云轻燕双偶的担忧,又能理解青春期的元芷梨心中隐藏的不安和孤独,于是做足了准备要以完美师兄的形象在修行中引导帮助她,他只当自己是在渡人,不曾注意到心中雀动的小小期待。
“把情绪发泄出来是不是轻松多了?”
元芷梨揪着桌上盆栽的叶子小声说:“我还是讨厌他们。”
这个“他们”指的既是固执的双亲,也是对她抱有恶意的一切。无故伤害她的人当然不必原谅,但云轻燕在他眼里并非坏人。
想到自己的双亲,许知睿心里一阵酸涩。吵得那么凶怎么会不伤心呢,师妹垂着头的样子像只淋了雨的小狗,许知睿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劝解道:“不要过分贬低自己的幸福。”
云轻燕和云无念已经达成共识,同意元芷梨继续修行。晚上回屋后她又去了一趟元芷梨的房里和孩子道歉。
“梨梨,妈妈和你道歉。对不起宝贝,妈妈以前没有保护好你,现在又没有照顾你的情绪。”
元芷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一向冷淡的回应在他人眼里是铁石心肠,这次也用沉默结束了对话。
以往这样的对话只会让云轻燕担心,经过和云无念的谈话后,现在还得到元芷梨的回应反而是种安慰。
“她只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而已,包括她自己。”云无念是这么告诉她的。
元芷梨行事以自己的情绪好坏和价值取向作为标准:自己不想做的事即使有利可图也懒得动;哪怕有完全是他人得利的事也会以“我想这样做”为出发点。
曾经她天真的认为在集体中每个人只要专注于自己,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就不会有麻烦事找上门来,然而事实却是有些人在她制定的这套“平等条约”下无法占到便宜就会转而攻击她。她的淡漠也被嘲讽是“假清高”和“装货”。
总的来说,元芷梨是个自主性很强却又总被集体恶性束缚的人,在家庭和学校的双重压力下养成了一种自我放逐式的沉默的叛逆性格。
受昭华元姎天君带来的业力影响,通俗的说就是招小人,元芷梨不仅对痛觉和恶意相当敏感还容易成为被攻击的目标。她可以轻松看穿别人隐藏在面具下的真实意图,而坦诚相待又是她与人交往的另一条重要准则。
由于之前性格中恶劣的一面被封印住,元芷梨不会去做出伤害别人的举动也无法回应他人的恶意,不受管束的那方“自我”不断蚕食属于恶之面的部分打破了人性善恶的平衡形成了新的“空白”。
“自我”与“空洞”被扭曲交叠,这就是元芷梨身上违和感的矛盾来源。因此当被许知睿问到“想做的事”时,元芷梨的回答只能是“没有”。
夜深人静,元芷梨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睁眼,房间里多了个人。宁琰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元芷梨一下子坐起来,宁琰朝她伸出手指。越来越近了…元芷梨干脆闭上眼睛希望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宁琰的手指按在了她额头受伤处。
痛感传来,元芷梨捂住额头压低声喝道:“你干嘛!大晚上的你怎么进来的!”
“区区人类的宅邸我自然想进就进。”宁琰凑近看她,“云家那群人居然敢这么对你,该死!”
宁琰说的是无事牌恶性封印一事,被元芷梨警告:“你别乱来!”
他眉头蹙起来似黑云压城,阴着脸含恨道:“难怪不记得了。”上前抓着元芷梨问:“那现在想起我了没?”
元芷梨像个被拎起的鸡仔,被宁琰这么突脸一问,只能看着他机械的摇摇头。
宁琰的表情变得更阴郁了。
“你到底是谁啊?”这男鬼找上门来好几次,现在更是一屁股压在她被子上生闷气,到底要干嘛呀?
对方理了衣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认真地说:
“宁琰,你夫君。”
“你放屁!”元芷梨破口大骂,她才十七岁上哪找人结婚啊怎么还给人造谣呢?她现在就像做数学题算出公交车上有11.5个人一样崩溃,这鬼到底是哪来的怎么阴魂不散啊!不对,他既然是鬼的话,总不能是上辈子她被人抓去配了冥婚吧!?
宁琰歪头想了半天,确实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差不多吧。”
元芷梨无语。
“那你说,我们是何年何月何日几时几许拜的堂?”
这下轮到宁琰沉默了。
嘶、硬要说的话,好像…似乎…确实,呃,没正经拜过堂。他还在思索,元芷梨提起一拳冲着脸来了。
宁琰轻松握住面前的拳头,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将人揽收进怀里。两人突然贴近,此刻被宁琰低头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元芷梨被他眼尾的泪痣勾了去一时不知所措。
“那、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呀,你就别再纠缠我了。”
“可你就是我娘子啊。”听她这么说,宁琰敛了情愫目光犀利的锁定她,“你要抛弃我?”
她呼吸一滞,他的目光侵略感太强就像头猛兽,要是马上回答的话会被他咬断脖子吧。好想这么破罐子破摔的说一次‘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话到嘴边囫囵了好几次又咽回肚里。
“反正我不可能跟你走。”
“你讨厌我?”
这是什么逻辑?趁他现在还愿意听人说话,元芷梨耐心和他解释:“这和讨不讨厌没关系,不管我们俩过去是怎样的至少现在对我来说你是陌生人,你这样莫名其妙的打扰我的生活,我很难办的。”
宁琰思考了一下,“那你想我怎么做?”
元芷梨即答:“从我房间里出去。”
“这不还是要赶我走吗?”
怎么就和他讲不通呢?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我是人我要睡觉的啊。”你这鬼该去哪去哪,后面这句她没说,人鬼情未了还真是麻烦,也不知道谁惹了他把这口锅扣自己头上了。元芷梨突然想起桃花林初遇,该不会宁琰在那等他娘子的时候看见了自己才认错人了吧?真是倒霉。
她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顺嘴说出来了。元芷梨试着和他商量:“要不,我帮你找你娘子吧,就当全了你的心意。”
宁琰看着她无语凝噎,末了扯出一抹笑半嘲讽半打趣道:“行,找不到就你了。”元芷梨赶紧把这难缠的痴情鬼送走:“你该走了。”
“哼。”宁琰不耐烦地甩甩袖子消失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