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往蓟州的监考官,共有两名,翰林院学士谢川杨、礼部郎中冷回舟,现下二人都被分别拘禁起来。
李连暄先审问冷回舟。
此人一进来便战战兢兢地跪拜,“微臣参见九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连暄坐在正堂上,冷回舟跪着转身,“殿下明察,下官是清白的。”
“哦。清白的?”李连暄顺着他的话说道:“对,你是清白的,你只是知情不报而已。”
十分肯定他前半句话的冷回舟赶紧摇头,“不是,殿下!微臣......”
李连暄不想听他废话,“你是怎么进入京城的?”
冷回舟满头大汗,“殿下,微臣是建文三年进士......”
这不是李连暄要的答案,“本宫问的是你依附哪一家?”
冷回舟错愕地抬头看向李连暄,不敢相信他怎么敢这么直白地询问,“殿下?”
李连暄一双笑眸讽刺地看着他,“这天下姓李,对吗?”
冷回舟吞咽着口水低下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连暄喝下一口茶水,“你背后的人是谁,取决于本宫怎么处理你。你也可以不说,那本宫也就当做不知道。你看看他们会不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而来找本宫。自己的份量,只有自己知道。”
“殿下——”冷回舟一想也是,整个朝廷都是这样。他又是微末小官,都没有上朝的资格。
倒不如说出自己的底细,让殿下有所忌惮或顾及。
冷回舟冷静下来,“殿下,下官是通过于勇下放到富庶之地,也是他帮下官走动调到京城来。”
“于勇?什么人?”毫无印象。
“殿下。”冷回舟说道:“于勇是杜大人的小妾的哥哥,他本人是一介白身。”
“一介白身?好啊好啊。”李连暄对这官场人情露出一抹讽刺来,“这么说你是右相门下的人?”
冷回舟听到李连暄的语气有所松动,心下稍安,自以为他会给右相几分薄面,“殿下的意识是,此事尚可转圜?”
李连暄笑出了声,笑声冷冰冰,“转圜?这要看你。把你如何售卖考题、卖出多少份、卖给了谁、分赃几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本宫就给你这个转圜。”
冷回舟如遭雷击,“殿下,下官是右相门下......”
李连暄冷笑道:“本宫早就说过了,杜大人不会为了你来找本宫麻烦的。另外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不曾从杜府大门进去,那就不是杜大人门下。”
冷回舟浑身发冷。
李连暄继续打击他,“冷回舟,盛德九年生人。入仕前,是岱州一个地主家的公子。建文三年中第十五名进士,次年任苏州苍山县县令。一路走来不容易,就这么着被拉着售卖考题,断送官途,真是可怜呐。”
“你不愿意说,本宫不为难你。”李连暄放下茶盏,“本宫去问问谢大人吧,他一定会说的。”
“殿下!”冷回舟瞬间惊醒,他要是不交代,一定会成为谢川杨的替死鬼。
冷回舟膝行着抱住李连暄的腿,“殿下,求您饶恕罪臣的家人。罪臣全都交代,求您!”
“好!”
得到李连暄保证的冷回舟将蓟州舞弊案一一说出。
李连暄一轻一重地敲击桌面,“空口无穷,可有证据?否则你便是诬告。”
冷回舟连忙回道:“有。有一本记载所有交易往来、银钱数目的账本。”
“为什么会有一个账本?”
“罪臣是想以后用这个账本要挟谢川杨帮罪臣在进一步。”冷回舟没想到这事会爆出来。
他们谨慎小心,控制着售卖数量,还叮嘱他们不要找代笔。
李连暄追问道:“账本在哪儿?都有谁知道账本的事。”
“在罪臣家里,书房书桌左侧两条桌腿之间,从上第三张地砖下。只有罪臣知道、”
李连暄命御林军去寻找,他站起身说道:“如果属实,你算是戴罪立功。带下去,自己写口供,签字画押。”
“是!”
审完他,李连暄命人押来谢川杨,他比冷回舟镇静多了。
“下官参见九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连暄坐到上堂,说道:“不愧是翰林院学士,比刚才那个稳重多了。”
谢川杨神色一僵,殿下已经审过冷回舟了,那也不怕,他没有证据。
“下官身正不怕影斜。”
李连暄点点头,“行,那谢大人坐吧。”
“多谢殿下。”
他坐下后,李连暄问他,“本宫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大人,如果本宫告诉父皇此事你不知情,都是那个郎中所为。大人觉得皇上会说什么呢?”
谢川杨顺着李连暄的话思考,皇上不会信的......等一下,这事没有证据,“殿下,此事确实与下官无关。”
他起身相求,“殿下,您一定要信。”
李连暄伸手示意他坐下,“谢大人莫急,先等等。”
等什么,谢川杨内心忐忑,“殿下,考题真不是下官泄露啊。”
李连暄不理会他的呼冤,“根据我朝科考规定,京官一旦被指定为乡试主考官,即刻被看守起来。到了地方也是被严格隔离,直到开考,当场出题。你说考题不是你们泄露,谁会相信?
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能记下账本,可见是光明正大地同流合污啊。当日随你们前往蓟州的所有人员,已经全部被抓起来。你最好祈祷所有人的嘴都是一张。”
账本?
什么账本,“殿下,您说的账本是什么?”
“哦?你不知道?”李连暄一脸惊讶,“郎中冷回舟将你们的交易全部记了下来,本宫已经派人去取账本了,这会应该已经进皇城了。”
谢川杨觉得天旋地转,这个混账东西!
但他稳住,也许殿下是在诈他。
“殿下!”这道声音惊吓了谢川杨,“殿下,账本已经取来了。”
李连暄伸手打开账本,念出账目内容。
谢川杨脸上血色尽褪,却仍然强壮镇定,“殿下,这事冷回舟那个小人构陷!这账本真假难辨,不可信!”
“是吗?”李连暄一点也不急,“本宫的手令已经发往蓟州,蓟州刺史很快就会按照账目将买题人的抓起来,一旦落实那这账本就是真的了。即便不是真的,可那考题是真的。
你身为主考官,却有考题泄露,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谢川杨瞳孔紧缩,瘫软在地,涕泗横流,“殿下,求您饶恕罪臣的家人。是罪臣鬼迷心窍......”
“除去他的衣冠,压入大牢!”
李连暄命人去钱行核实赃银,派人传令蓟州此事抓捕买题之人。
在幕后旁听的孙方藤没想到平日里一向游手好闲的皇子,办起事来雷厉风行,他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齐国未来可期。”
李连暄送走孙方藤后,开始思考皇帝的意图。
查清舞弊案并不难,泄题案一旦发生,必定和出题人脱不了关系。
问题在于谢川杨所处的谢家,他的兄长谢川柏是刑部尚书,是保皇党的一员。
若是对谢川杨严惩会让谢家和皇帝离心离德;若轻轻放过,先不说凉了天下学子的心,纵容此事必招致后人效仿。
最后就是谢家的政敌,一定会扩大此事,打压谢家。
父皇需要的是既要严惩,树正风;也要调和安抚,稳住朝纲。
既然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李连暄心里有了盘算,但他还不急于亮出底牌。
五日后,官驿很快传来消息,蓟州刺史已经将买题之人全数逮捕,还传来他们的口供。
“现在是时候了。”李连暄让人给谢府送帖子,他要登门拜访。
“九殿下。”谢川柏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
他既怨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又担心牵连谢家,更害怕失去皇帝的信任。
“谢大人平身。”李连暄亲手托住他的手臂。
这亲密的举动让谢川柏心里安定不少,他侧身引路,放低姿态,“殿下,府内请。”
“好。”
入府安坐下后,李连暄并没有说起谢川杨的事,而是关心起他的身体,“谢大人这些年为父皇兢兢业业,很是辛苦。本宫看您眼下乌青甚重,眼下正是父皇用人之际,你要多加保重。”
有了李连暄这句话,谢川柏的心安定不少,他甚是愧疚地掩面,“那混账做出这种事,微臣辜负皇上的信任。”
李连暄微笑着安抚谢川柏,“管家理国,都是一个道理。父皇每日操劳,国政仍然繁多。家事也一样,李大人为国为家,就算有八只手也是忙不过来的。”
听到李连暄的笑话,谢川柏忍不住笑出来,“皇上夙兴夜寐,臣等也不敢松懈。”
“是啊。”李连暄故意自嘲道:“本宫也该向父皇学一学了。谢大人放心就是,此事只会止于谢川杨一样,不会株连。”
谢川柏就等这句话,他激动地起身谢恩,“下官多谢殿下。”
李连暄迅速起身拉住他,“本宫只是传达旨意而已。”
舞弊案的处理,李连暄和建文帝说过,得到了他的许可,不然他也不敢来这里说这样的话。
谢川柏瞬间明白九殿下的意思,他走到门外对着皇宫一拜,“微臣谢皇上隆恩!”
李连暄走到谢川柏身侧搀起他,说起此案的前后缘由,“谢川杨二人收买了为锁院送饭的三名衙役,把来往信息藏在夹层中运送。此事不止在京城有所议论,蓟州刺史上书,半月前这事就在蓟州闹得沸沸扬扬。”
谢川柏虽然不忍心,但也不得不狠心舍弃,“九殿下,您严惩那个没出息的......”
李连暄伸手制住他的话,“但好在令弟尚且克制,试题并没有卖出太多,影响没有太恶劣。但也不可能不作惩处,否则助长邪风。本宫的意思是买卖同罪,一并流放,不株连家人。”
谢川柏听着不停地点头继续听着。
“好在,父皇仁慈,准了本宫所奏。”
谢川柏再次表达对李连暄的感谢,“殿下仁善,皇上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