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闲下来的建文帝又控制不住烦躁起来。
到底选谁做继承人呢?
他本打算继续观望,但现下又想在原来的人选里加进去一个。
老七和世家眉来眼去,对兄弟倒是狠。可是他担心他只是窝里横,未必能打得过世家,让他很不放心。
今日他倒是想考虑考虑暄九,“周和,你觉得九皇子怎么样?”
周和眨了几下眼睛,心里转了十八圈,“九殿下为人赤城,待人和善,是所有皇子中最温善的一个了。”
“温善?”建文帝咂摸着这个词,想起他在赣州的雷厉风行还有刘美人的事,他低笑起来,“暄九确实是良善,像他母亲。”
如果是他,直接弄死老七这个混蛋,而不是只让他丢脸而已。
暄九虽然心思深,但是用得很正,却是极好。可他身后没有世家支持,不好走这条路。
背后有世家的,他担心皇权旁落。背后没有世家的,又恐其势单力薄,难抵世家倾轧。
无论选谁,他都得选一个强有力的纯臣辅佐新君。
最好不是从世家出来的,他现在很难相信世家出身的臣子了。
想到这里,建文帝暂时放下,“周和,宣人侍寝吧。”
“奴才遵旨。”
————
李连昑(qin)到达蓝州时,萧映山藏在人群中围观。
蓝州刺史带官员迎接,他看到七皇子只是撩开车帘问了句,连马车都没下,直接进城了。
啧,真是不尊重人,一点也比不上殿下。
想起李连暄在赣州遇刺的惊险场景,萧映山手痒痒地忍不住想做点事。
殿下虽然将七殿下私通妃子的事揭穿到皇帝面前,但显然没对他造成什么打击。
皇帝竟然还重用他,派他来这里查空饷一事。
萧映山本来还期待来的会是李连暄呢,思及此,更加思念远在京城的殿下。
听说北燕要和大齐联姻,也不知道殿下躲过这件事没有?
他知道殿下的野心,可皇帝的心思哪里是那么好把控的。
想起联姻,萧映山心里就难受。
殿下现在要守丧暂时不会娶妻,可三年后他肯定要成亲。
萧映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有没有办法让殿下娶他呢?
虽然匪夷所思,但萧映山很想努力一下,万一成了呢?
萧映山回家后,开始琢磨怎么给七皇子添堵。
想想九殿下在赣州做的事,萧映山眯起眼。他找了一身衣服包起来,又揣了几张银票出门。
把银票换成银子后,萧映山找个没人的地方换了身衣服,又戴上顺手买的面具弄乱头发,找人散布流言去。
他一定要让七皇子贤名远扬,正好皇上不信他,还密旨让他盯着七皇子到蓝州之后的动向。
他索性给他们父子加一把火,看看会烧成什么样。
次日,蓝州驻军将军丁郎星陪李连昑来军营视察。
李连昑分别传了一些将军单独谈话,见了两个人之后就传了萧映山。
这在萧映山预料之中,毕竟他是蓝州驻军的新人,还是从京城来的,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末将萧映山参见七殿下。”
李连昑坐在主位虚虚抬手,“萧将军平身。”
“多谢殿下。”
李连昑笑着问堂下面容严厉的人,夸赞道:“萧将军数次救下本宫九弟,本宫甚至感激。”
萧映山闻言一脸自豪,“为臣分内之事。”
李连昑见他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问道:“说起来,九弟赐给将军不少财物,怎么将军还来这里吃苦?”
“启禀七殿下,末将追随先祖脚步效忠齐国,不觉辛苦。”说这话时,萧映山脸色冰冷。
李连昑不由得站起身来,“卿只是五品游骑将军,委实低了。需要本宫为你提一提吗?”
这家伙在这里放什么屁话,他和军方没有任何联系,哪有这个能力。
再说了,哪个皇子敢在皇帝眼下做这些。
在李连暄的教导下,萧映山曾经幼稚的政治能力快速成长,“多谢七殿下,只是末将并无大功勋,皇上的赏赐也不好太过。”
这是皇上封的官职,你在这里说低,他会一五一十的告诉皇上。
萧映山应对如流,看不出他和李连暄有什么关系,但李连昑还是不放心,“别这么说,你救下九皇子可是大功一件。”
李连昑总是把九皇子挂在嘴边,萧映山略显烦躁地抿嘴言道:“末将不恃功自傲,是九殿下得皇上庇佑。如论是哪位殿下遇险,末将都会奋身不顾,拼死相护。”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个只忠于皇帝,不参与争斗的纯臣形象塑造得无可挑剔。
李连昑看出他对李连暄还有隐隐的排斥,也许他求助过九弟,但按照他那个弟弟的性格,估计嫌麻烦给金银打发了他。
“哈哈。好,将军如此忠心,将来必定平步青云。”
“多谢殿下。”
李连昑走到萧映山身边问他,“萧将军来这里这么久了,可有发现什么?”
萧映山露出恰到好处迷茫,“什么?”
李连昑踱步走在萧映山身边,他从京城而来,想必和这里的派系格格不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皇上派本宫来这里视察,是为了调查蓝州空饷事件。你若是能相助本宫,于你也有裨益。”
“空饷?”萧映山好似刚知道一样,陷入沉思。
李连昑转回主位坐下,静静等着他。
萧映山躬身,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若是您为此事而来,恐怕现在已经不好查起。在您抵达之前,末将曾看到蓝州有大量粮草、军甲武器和马匹调走。末将随口问了一句,说是祁州陈大将军调用。”
李连昑轻敲桌面,萧映山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不由得想起李连暄。
李连昑陷入沉思,陈廷龙是整个西境大军的大统帅,驻扎祁州,守卫西境门户。
“虽然陈廷龙统御整个大军,但此时并非战时,他是没有权力调用这些东西的。”李连昑问萧映山,“你有没有看到调令?”
“没有。”废话,他是什么地位?又融不进这里的派系,上哪看调令去。
李连昑也反应过来,“萧将军所说的很有用,本宫会以此为突破口进行探查。”
“末将分内之事。”差不多了,剩下的也不是他这个军职能知道的,“殿下若无事,末将便告退了。”
“嗯!”
萧映山退出堂后,来到侧堂,其他同僚也在这里候命。
“萧大哥,殿下说了什么?”
萧映山偏头悄声告诉他,“殿下说了一些关怀之语,又提及九殿下。”
陈天德甚是诧异,“九殿下?七殿下为什么提九殿下?”
“嗐。”萧映山无所谓地说道:“我在毅勇侯作乱的时候救了九殿下,后来随许将军去赣州赈灾,护驾有功,算是救了他两次。”
陈天德惊呼出声,“我的天!萧大哥你厉害啊,我们都不知道这事。你怎么没说?”
萧映山苦笑道:“说不说的,有什么用?”
陈天德瞬间领悟,但凡九殿下愿意拉一把,以不至于到这里还只是个五品游骑将军。
他安慰萧映山,“萧大哥你不要气馁,依照你的本事早晚能出人头地。”
萧映山高兴地抱拳,“借兄弟吉言。”
高西华心神不宁地叹道:“七殿下召见怎么毫无规律,我可不想见驾,说错话容易得罪人。”
萧映山闻言建议他,“实在不行你就装傻充愣,糊弄糊弄就完了。”
高西华苦恼地不行,“你在京城没少见他们这些皇子,敢这么干。我不敢,要知道那个九皇子去赣州赈灾,赣州的官员从上到下换了七成。”
陈天德拍拍萧映山手臂问他,“有人说赣州的贪官是吏部钦差抓的,这里头有九殿下的事吗?”
好问题,正好让他们知道九殿下的贤明。
萧映山坏笑着回道:“不然呢,皇上和那钦差是怎么知道谁是贪官的?”
高西华听着不由得问道:“那何必又派个钦差来,九殿下自己处置不就行了吗?”
萧映山回道:“所以我说可以糊弄。这些皇子没有实职,就没有实权。他只要不抓住我们的错,对我们再不满也不能做什么。哪怕我们有错,那也是皇上和将军处置,皇子不敢动手。”
高西华不明白,“怎么会没有实权,这可是皇子?多尊贵。”
他要是能投这好胎,这辈子能乐死。
萧映山张张嘴不知如何跟他解释,不说了,没有实职。
陈天德嫌弃道:“行了,你个猪脑子,哪那么多事?”
高西华怒而回怼,“我问问怎么了?”
萧映山打圆场,“冷静冷静,殿下还在这里。”
两人愤愤不平地偃旗息鼓。
晚上经过点心铺,从那里取走李连暄写给他的回信。
到了家,迫不及待地拆开。
【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边关风厉,铁甲霜冷,遥思君影,心如悬空孤月独明。自别后,闻更鼓到霄汉,辗转不思寐。
犹记离别前,君唇隙沾露若珠樱,银枪挑落花雨纷扬。而今身侧空虚,甚为思念。
昨宵忽梦与君相约温泉池畔,君身寒冷令吾甚感心疼。拂君眉眼去,容君纳怀中。驱寒聚暖,吾心满意。
双鱼伴游潜水底,恩爱相亲波澜涌。
风宁】
萧映山捧着这封信一脸笑意,读了又读的他忽然发现不太对劲。
他在练武场给殿下耍枪时,那里没有花。
等下,这花是......
殿下啊,你真是......
萧映山的身上热起来,再读这信,他确定李连暄真正要写的是什么。
一种兴奋和自豪混杂的热流涌上心头,殿下竟然用如此风雅的言辞向他传达隐晦的暧昧。
“殿下——连暄——风宁——”萧映山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信的落款,那是他献的字,是他印在九皇子李连暄人生的一道痕迹。
萧映山将这封信珍重地放在桌上,双手往桌下去。
“风宁——”不够,他还要印下更多的痕迹,越多越好,越满越好。
在最顶点时,萧映山将“风宁”深深地刻进李连暄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