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大丧结束后不久,建文帝将李连暄召到龙宸殿。
“朕已经命秀女回家了,你的婚事暂时搁置吧。”
李连暄当即表示,“祖母新丧,儿臣自当守礼以尽哀思。”
建文帝无奈地长叹一声,“朕本想着,有郭牧站在你身后,你也有自保的能力。”
李连暄在他面前再次失去表情控制,“啊?”
他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为他着想呢,李连暄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朕知道你害怕。”建文帝看着面前恭顺的儿子,“诸皇子之中,就你好欺负。简家一介商户,纵然朕给了恩德,也不过尔尔。
你呢,又心善得不行。有郭牧站在你身后,有些人会忌惮几分。”
李连暄不可谓不震惊,他对建文帝多般猜测,唯独没有想过他是父子情深。
一股暖流自心头涌出的刹那,激红了他的眼眶,却又在瞬间被心底的防卫冻结。
李连暄如释重负般露出一个笑容来,是那张精心练习过的面具,“父皇,有您在,儿臣不需要别人护。”
建文帝听到这话不由得冷笑,“朕现在也没死,那些人不还是敢杀朕的儿子吗?”
李连暄不敢说话,这种事情沉默就行了。
“行了,你先下去吧。朕已经跟郭牧说好了,有机会为你们赐婚。”
“儿臣多谢父皇。”
走出龙宸殿,李连暄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心里觉得无比怪异。
他早就知道,在这座皇宫里,“父亲”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父亲。
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对建文帝其实很陌生。
方才的建文帝更是给李连暄带来深深的割裂感,他不由得怀疑父皇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很难相信他会出于爱子之心为他打算。
出宫后,李连暄没有回府,“去六皇子府。”
北燕康王夺位,政权初定,为了安定两国关系,向大齐发出和亲信号。
大齐西边不稳,也想和北燕交好,和亲的事就这么定下来。
北燕那边嫁过来一位公主,据说是燕国先帝的妹妹,大齐这边还没确定让谁娶。
原则上,两国平交,公主应嫁予皇子,才不辱没她的身份和她的国家。
现今,只有未娶的他和丧妻的六皇子。
李连暄不是很想娶异国公主,尤其是赐婚他和郭家女的圣旨未下,更是充满变数。
“烦死了!”李连暄烦躁地闭上眼睛,他得想办法让六哥主动站出来揽下这桩姻缘。
也不难。
六哥是个喜欢安适的人,娶了异国公主就等于和皇位无缘,他会喜欢。
李连暄看到李连昐(fen)后,吓了一条。他眼眶下一片乌青,精气神仿佛被抽干一样,憔悴又沧桑。
“六哥,你......”完了,狠不下心算计他!
“九弟来了,坐。”
看着瘦了一大圈的人,李连暄是真心疼他,“六哥,为了孩子,你也得保重身体才是。”
“我知道。”李连昐也不想就这样消沉下去,“但是我难受。”
压抑了一个半月的痛苦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小九,我难受。
我一岁那年,生母过世,来到如今的母妃膝下。不过两年又搬到麟龙殿,我不喜欢变动。一点也不喜欢,十五岁出宫建府,十七岁迎娶王妃。这座王府真正全乎起来,有了家的模样。心想以后再也不会有改变了,不曾想......”
木栖,他的发妻......
遥想当年洞房花烛夜,头戴凤冠的妻子让这座府邸温暖起来。
他们牵着手走在花开的小径上,他们依偎在窗边吹着习习凉风,她陪他作画练字......
所有的一切,仿佛还在昨日。
李连昐的痛苦不仅在于阴阳两隔,还有愧疚,“我应该拦着她,她刚刚见好,我怎么能让她去祖母的丧仪。她为我着想,怕父皇怪罪。可我却没有想过,她的身体刚有好转。”
李连暄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无声安慰痛哭的人。
李连昐这些日子一些压着自己,如今哭出来好受许多。只是面上不太好看,“让九弟见笑了,你别学我这个哥哥。”
李连暄笑道:“六哥至情至性,我怎么会笑话六哥。再说,其他人背地里哭的也不少。”
李连昐知他说得什么意思,“那种事我不敢想,我掂得清自己的斤两。”
“谁不是呢?”李连暄附和道:“我本以为和我无关,可赣州一行我才明白,再游离世外也架不住别人忌惮。”
他悲观地感慨道:“且活一日是一日吧,我无妻无子的,了无牵挂。”
疲惫的李连昐对他的话并没有反应,点了点头,“你倒乐观。”
李连暄也不多做打扰,“六哥,你好好休息。纵咱们是皇室,儿女不会无人教养。可六哥是知道的,到底不如在亲生父母身边。你得好起来,看着孩子们长大才是。”
“我知道,九弟放心,我不送你了。”
“咱们兄弟不用客气。”出了六皇子府,李连暄叹出一口气来。
李连暄到家才知道信王到访,“三哥,你怎么来了?”
经过一番起落后的李连皓通透许多,“许久没见你了,太后祭祀全都结束了。接下来我要继续闭门清修,趁还有空看看你来。”
“三哥不用担心我。”李连暄劝他道:“三哥,如今风头已经过去,你也不必关着自己了。”
李连皓释然笑道:“母妃至死都惦念着我,我当然要好好活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他关心地看向李连暄,说出他此行的目的,“燕国公主是你的机会,我希望你能抓住,有些事还是早早脱身的好。”
李连暄闻言点点头,对他说道:“我知道,三哥,多谢你跑这一趟。”
“你我兄弟,何必客气。”李连皓也不打算多劝,言尽于此,“我府中还有事,先走了。”
“好,三哥慢走。”
李连暄对那把椅子并非毫无念想,只是前路风险难测,他举棋不定。
若是萧映山还在就好了,多少能和他说说。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李连暄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再说,娶了异国公主又不不是永无机会,还是可以改变的。
李连暄回房躺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中一片浮躁。
他真的好讨厌这种被人掌控算计的感觉,“萧映山。”
李连暄翻身将被子抱在怀里,早知道不派他去蓝州了。
男宠就该随叫随到!
又后悔了。
萧映山来到西境蓝州已经一个月了,靠金钱的力量,他很快就和军营里的人打成一片。
路过一间点心铺,萧映山和同行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买点东西。”
“嚯!萧将军,你还买呀。真不愧是京城来的,手笔就是大。”这间点心铺做的都是精品,价格挺高。
这羡慕又酸溜溜的话,萧映山听了也只是笑笑。
进了点心铺,他随便买了点,“将军,您旁边坐,小的这就给您包好。”
“好。”萧映山走进旁边的门。
他来这里不是单纯买点心,这间商铺是九殿下的产业,也是他们的联系通道。
上一封信发出半个月了,殿下应该收到了。
很快,掌柜就从另一个门里进来,“将军。”
萧映山将一封外表干净的信封交给他,吩咐道:“交给殿下。”
“您放心。”
李连暄睡醒后,马英交上一封信,“殿下,蓝州那边的信。”
“哦?好。”他刚想着他呢,信就到了。
不错,还知道念着他,算这头狼有良心。
拆开外面没有字墨的信封,里面还有一层,“吾爱风宁亲启”这六个字映入眼帘。
“吾爱......”二字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脏微微一缩,李连暄鼻腔一酸。
想起六哥和六嫂,他们身边都有一人相伴。唯独他没有,估计以后也没有。
他不明白上天到底为什么把他生成这样,那药喝了不少也无用。
“爱”这个字,似乎只存在遥远的记忆里,他在母妃的怀里听到过。
之后的十几年岁月里,再也没有像母妃那样的目光和怀抱。
“萧映山。”一个攀附权势,与他各取所需的人罢了。
他的谄媚之语岂能当真?
心底却在这时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万一是真的呢?”
笨蛋!
这不可能是真的,一个被他强迫,因为权势而臣服的狼狗,怎么可能会真的爱他?
被这个“爱”字扰乱心绪,李连暄一时不想打开这封“虚情假意”的信。
他烦躁地将它扔到旁边,躺在床上发起呆来。
人生挺无趣的,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忙忙碌碌有什么意义?
当皇帝、当王爷,然后呢?
李连暄感觉自己就像一座火炉,总有一段时间会因为燃尽煤炭陷入冰冷的乏力。
而让他充满活力的新煤......“萧映山!”
怎么又是你!
李连暄摸到身旁那封信,将它打开。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万望卿卿爱重己身,斯人已逝,卿当节哀......”
李连暄读信的嘴角如月牙般弯起,已经干涸的心感受到关怀,如逢甘霖般逐渐复苏。
里面的思念之语,李连暄看了又看,身上逐渐有了力气。
最后的一点是蓝州的事,李连暄对他没什么指示。
他只想听萧映山的柔情蜜语,他给这头狼狗费那么多心,总要多听点爱听的话。
管他真火还是假火,只要暖心就先抱着。
什么时候烫手了,再甩开就是。
他清楚自己是在饮鸩止渴,用一份虚假的温情填补内心的空洞。
但在这片冰冷刺骨的权力冰原上,他太孤寂了,哪怕只是片刻的温暖,他也不舍得放下。
这不是他非萧映山不可的理由吗?
在他还乖顺的时候,多要点吧。
李连暄提笔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