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证会上的敌人(1)

云杉集团滇南酒店项目的听证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地点是市自然资源局的五楼会议室。苏雨林对这个地方不陌生——过去三年她来过不下十次,都是为各种项目的环评和生态评估做陈述。大多数时候,她的发言只是流程的一部分,说完之后,项目该怎么推进还是怎么推进。她早就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是项目环评报告的主要执笔人之一,云杉的项目是近五年来滇南规模最大的商业开发案,涉及的土地面积、施工强度和生态影响,都远超之前任何一个项目。

而且她前天刚在雨林里遇到了云杉的老板。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王跃民以外的任何人。不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而是因为说出来显得太奇怪——她去收集种子,遇到一个迷路的男人,给他指了路,给他嚼了一片叶子,然后发现他是她要反对的那个项目的决策者。

这算什么?小说里都不会这么写。

周二晚上,苏雨林在观测站的小办公室里做最后的准备。她把环评报告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重点标注了几组关键数据:项目规划区内的珍稀植物分布点位、附生兰科植物的种群密度、施工可能造成的水土流失范围预测。每一组数字她都反复核对过,确保每一个小数点都是对的。

王跃民端着茶杯走进来,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标注,啧了一声。

“你这是准备打仗啊。”

“陈述事实而已。”苏雨林头也不抬。

“你每次说‘陈述事实’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杀气。”

苏雨林终于抬起头来,表情无辜:“王老师,我是一个科研工作者,我的眼睛只会看数据。”

“看数据看出的杀气。”王跃民喝了口茶,晃悠悠地走了。

苏雨林转过头,继续看屏幕。

她知道自己有点过于认真了。一个听证会,她的发言时间最多十五分钟,下面坐着的领导和专家对她的数据可能只有五分钟的注意力。但她还是把每一组数据都做了最充分的准备,连可能被质疑的地方都提前想好了回应方案。

不是因为云杉。不是因为那个迷路的男人。

是因为这片雨林值得至少十五分钟的认真对待。

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观测站的二楼能看到远处的雨林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波浪。她想起前天在林子里,那个男人问她“为什么要收集”的时候,她说了“种子库”和“下一代”之类的词。

说出口之后她有点后悔。

不是因为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不喜欢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那些事情太重要了,重要到被一个陌生人知道都会觉得不安。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她对着窗外的黑暗叹了口气,把窗帘拉上。

明天早上的听证会,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他是项目方,她是环评方,隔着一条会议桌,各说各的话,各回各的观测站。

最好是这样。

周三早上八点四十分,市自然资源局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相关部门的领导和专家,还有设计院的代表、当地旅游局的官员,以及几家关注这个项目的媒体记者。椭圆形会议桌正中间的座位空着,桌牌上写着“顾怀瑾”。

苏雨林坐在靠窗一侧的座位上,面前摊着环评报告和笔记本。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没有扎马尾,用一枚木质的发夹松松地夹在脑后,看起来比前天在林子里时正式了不少。

她身边的座位是王跃民的。王跃民正在和隔壁座位的林业局熟人聊天,从最近的山火说到今年的雨季推迟,话题切换得自然流畅。苏雨林没参与,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把一会儿要陈述的要点再过一遍。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怀瑾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发生了某种细微的改变。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这个房间里坐着的人多少都有些身份。而是因为他走进来的姿态。不是趾高气扬的傲慢,也不是刻意的低调,而是一种对空间的自然占据。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从椭圆桌的这头到那头,像是在三秒内完成了对在座所有人的评估,然后走向主座。

周诚跟在他身后,替他拉开椅子。

顾怀瑾坐下来,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这个动作在空调不太足的会议室里显得很务实——然后抬眼。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

扫过苏雨林的时候,停了大约半秒。

苏雨林感觉到了那半秒的停顿,但她没有抬头。她继续写写画画,笔尖在本子上划出的线条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她不抬头的原因是她不确定自己会露出什么表情。前天在雨林里她是那个占据主场优势的人,她知道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株植物的名字。但在这里,在这个会议室里,主场是他。

而且她脸上没有笔痕,头发也不乱,整个人干干淨淨地坐在那里,和前天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个野丫头判若两人。这种反差让她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隐藏起来的那一面已经被他看见了,现在再怎么伪装都没有意义。

九点整,主持人宣布听证会开始。

首先是旅游局和项目方的陈述,介绍项目的基本情况和预期效益。一个梳着分头的设计院负责人打开PPT,用标准的汇报腔调开始讲解一期酒店的规划理念。

苏雨林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顾怀瑾也安静地听着,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既不过于认真也不显得敷衍。他没有看PPT,而是看着发言的人,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这种姿态让苏雨林想起前天他在树下仰头看她的样子。

也是安静的,专注的,不急于表态的。

旅游局的人讲完之后,几个专家分别发表了意见。大都是肯定和期待,用了很多“带动区域发展”“提升旅游品质”“打造国际品牌”之类的词汇。气氛一片向好。

然后主持人说:“下面请热带植物研究所的代表发言。”

苏雨林站起来。

她没有用PPT,只是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发言席,把环评报告的纸质版放在面前的讲台上。

“各位好。我是热带植物研究所滇南分所的助理研究员苏雨林。以下是我和我的同事在过去三个月内对项目规划区所做的植物多样性调查的主要结论。”

她的声音很稳。

不是那种压着紧张的稳,而是一种不需要证明什么的平静。像她在林子里说“这是山酸角叶”时的语气——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事实。

“项目规划区总面积约187公顷。根据我们的实地调查,该区域内分布有国家级珍稀保护植物9种,省级保护植物17种,其中包括——”

她报出一连串植物的中文名和拉丁学名,每一个都吐字清晰。

“——以及芭蕉科地涌金莲属的地涌金莲。”

念到“地涌金莲”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短暂地抬起来,扫过会议桌主座的方向。

只是短暂的一瞬。

但足够她看到顾怀瑾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雨林收回目光,继续陈述。

“其中,附生兰科植物的问题最为突出。这些兰花的根系高度特化,只附着在特定树种的特定树龄个体上,且与土壤中的特定真菌群落形成共生关系。一旦植被遭到清除,即便后期进行补种,也无法在二十年内重建这套共生系统。”

她把一组数据投影到屏幕上。

“这是过去五年内,类似开发项目周边区域附生兰科植物的种群衰退曲线。数据显示,施工扰动半径500米范围内,种群密度平均下降百分之七十三。部分特化种类在项目建成三年内出现区域性灭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刚才听旅游局发言时的安静不一样。不是礼貌的等待,而是被某些不太舒适的事实卡住了喉咙。

设计院的负责人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说什么,但顾怀瑾先开口了。

“苏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苏雨林看向他。

“你说的是‘施工扰动’,不是‘项目建成’。”顾怀瑾说,“也就是说,影响主要发生在施工阶段,而非运营阶段?”

这是一个精准的问题。

苏雨林微微点了下头,承认了他的判断。

“是的。施工期的影响最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施工管理来完全规避。附生兰的授粉依赖特定的昆虫种群,而这些昆虫的活动范围覆盖整个施工区域,不受人为分区限制。”

“那么在现有的环评方案里,你建议的规避措施是什么?”

“将核心分布区划入生态红线,不在该区域内进行任何施工作业。”苏雨林说,“根据我们的调查数据,核心分布区约占项目规划用地的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设计院的负责人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语气明显带着不满,“这百分之十二正好在一期酒店的选址范围内。如果划出去,整个规划方案都要推倒重来。”

“那不是我的专业范畴。”苏雨林说,“我的职责是如实呈现生态数据。”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顾怀瑾一眼。

不是挑战,也不是求助。只是在陈述——我做了我的工作,剩下的你们决定。

顾怀瑾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主持人适时地介入,表示这个问题可以在会后进一步讨论,先请苏雨林继续她的陈述。

苏雨林点了下头,把剩下几组数据快速讲完,包括水土流失风险预测和外来入侵物种的防控方案。十五分钟的发言时间里,没有人打断她。

当她合上报告走回座位的时候,王跃民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雨林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她的余光看见顾怀瑾正低头在周诚递来的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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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酸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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