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挂在树上的女孩(3)

四十分钟后,苏雨林终于找到了那株地涌金莲。

她离开河边之后往回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额头的汗把碎发全部打湿贴在脸上、T恤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才在一条浅溪边的缓坡上找到了它。

它比她记忆中又长高了一点。

紫红色的苞片螺旋状层叠而上,花序从顶端探出,逆着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光,像一束被凝固的火焰。

苏雨林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要欣赏。是她走太快,需要喘口气。

她把工具包卸下来,从里面取出相机,先拍了几张全景和特写。然后蹲下来,开始做记录。

“地涌金莲,Musella lasiocarpa,芭蕉科地涌金莲属。生境:溪边缓坡,伴生种包括野芭蕉、海芋、多种姜科植物。个体高度约1.6米,苞片紫红色,花序发育中期,预计果荚成熟时间……”

她抬头看了看花序的状态,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日期。

然后重新背起工具包,开始往回走。

那个迷路的男人应该已经回营地了。她想。穿手工皮鞋走雨林,不知道鞋底磨破了没有。

下次应该提醒他换双鞋。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用了一个不该用的词。

“下次。”

她停下脚步,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往前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一截,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在身后。

走出雨林边缘的时候,河滩上已经空了。那些白色遮阳棚被拆除,越野车碾出的轮胎印在泥地上清晰可见。

她站在之前躲藏的那棵榕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河滩。

河水的哗哗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她弯腰捡起一块被踩进泥里的小石子——大概是某个考察团成员鞋底带来的——随手丢进河里。石子落水的声音被流水吞没,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有。

“也好。”她自言自语。

这些搞商业开发的人,最好都别再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腰间工具包里翻出记号笔,在手掌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这个行为很蠢,迅速把手攥成了拳头。

那行字是:下次提醒他换鞋。

她攥紧拳头走了几步,又张开手,在那个句子后面画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如果有的话。

观测站是一栋两层小楼,坐落在距离雨林边缘大约两公里的山坡上。外墙刷了白漆,在热带充沛的雨水侵蚀下已经有些斑驳。院子里晾着几件速干衣和两双登山鞋,门口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采集袋和标本夹。

苏雨林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跃民正趴在桌上对着一份环评报告打瞌睡。眼镜滑到鼻尖,手里的红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王老师。”

王跃民猛地抬头,眼镜差点掉下来。

“回来了?怎么样?”

“收了三份附生兰种子,一份姜科。路上还看到一株地涌金莲,坐标记了,过两周去收果荚。”

“地涌金莲?好,好——”王跃民坐直身体,脸上是货真价实的高兴,“这东西现在越来越少了。”

苏雨林把工具包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今天林子里有人。”

“护林员?”

“不是。云杉的。”

王跃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云杉?他们的考察团今天到?”

“嗯。我在二道河那边遇到的。领头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男的,迷路了。”

“你送他出去的?”

苏雨林点了点头。

王跃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所以你和云杉的老板在林子里独处了二十分钟?”

“什么叫独处——我在树上收集种子,他站在下面看,然后我带他出去。这是一个单纯的带路行为。”

“你说服我有什么用。”王跃民摊了摊手,重新拿起红笔,低头继续看报告,“不过他确实是云杉的老板,顾怀瑾。三年前接手集团,这两年一直在推进滇南的酒店项目。”

苏雨林没接话。

她在水槽边洗手,把指甲缝里的泥土一点一点冲干净。

“听说是个很难搞的人,”王跃民翻了一页报告,“几个设计院都被他推翻过方案。我们这份环评报告,我看悬。你明天有空的话把这部分数据再看一遍,数据越扎实越好——”

“知道了。”

苏雨林关上水龙头。

她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相机,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入电脑。屏幕上,那株地涌金莲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紫红色,苞片的纹路清晰得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调出另一张照片。

是在树上拍的。

拍摄角度朝下,画面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满地落叶中间,正仰头往上看。逆光让他的五官不太清晰,但衬衫领口的轮廓和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构成了一种专注的姿态。

苏雨林想起他仰头看她的样子。

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迅速关掉这张照片,打开表格,开始录入种子采集数据。

王跃民在身后又翻了一页报告,忽然开口:“对了,刚才云杉的周助理打电话来了。”

苏雨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敲击。

“问什么?”

“问我们所有常驻人员名单。”

“……你怎么回的?”

“我说回头发个名单给他。”

苏雨林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王跃民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后背上。那种目光很轻,轻得像落在她背上的树叶。

“他说是顾总让问的。”王跃民补了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可能觉得我有点奇怪吧。”苏雨林说,声音平稳,“在林子里遇到一个挂在树上的人,是得确认一下身份。”

“也是。”王跃民点点头,继续看报告了。

苏雨林继续录入数据。

数字和文字在屏幕上匀速推进,一行接一行,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如果有人站在她身后看,会发现她在海拔那一栏里连续填错了三次。

越野车驶入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怀瑾住的是当地最好的一家酒店——算不上多奢华,但胜在干净。房间在顶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没有太多高楼阻隔的夜空。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衣服,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设计院的总平图已经发过来了。他把图纸放大,从一期酒店的布局开始看起,然后向右拖动,看到二期别墅群的位置,再往右,看到三期——

三期用地的左上角,标着一行小字:需做植物多样性专项评估,以环评结论为准。

他把光标停在那行字上。

然后最小化了图纸窗口,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输入“地涌金莲”四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页全是百科词条和植物图鉴。他点开百科,快速浏览——芭蕉科,地涌金莲属,中国特有植物,分布于云南,生于海拔1500-2500米的山坡或溪边。

他看到一张照片,紫红色的苞片螺旋层叠,和他今天在雨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把这一页加进了收藏夹。

收藏夹分类选的是“工作”。

做完这件事,他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总平图,继续看方案。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只是在输入那四个字的时候,嘴里似乎又泛起那股清冽的酸涩味。

山酸角叶。

不知道它的学名是什么。

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问一问。

顾怀瑾把光标移回图纸正中间,继续看容积率的标注。那些数字和线条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恢复成熟悉的商业逻辑,关于投入和产出,关于回报率和风险控制,关于他过去三十年最擅长的一切。

但图纸边缘那行关于植物多样性评估的小字,始终在那里。

像一个还没被命名的变量。

在它被计算清楚之前,整个项目的确定性,似乎都隔着一层不能完全看透的薄雾。

他想,明天应该让人把植物研究所的名单发过来。

所有的名字。

包括那些不在正式对接清单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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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酸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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