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协调会(2)

苏雨林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人用商业谈判的方式回答了她的问题,但给的结果是她想要的。她想说“比例很重要”。但眼前这个人刚刚暂停了一笔她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个零的协议,只因为他看到她写的生态评估——而那份评估在其他人眼里只是纪要末尾的附件。

她低头看着那份摊开的规划方案。第九区的坐标旁边,有一道铅笔画出的细线,绕开了那棵榕树的位置。不是修改建议。是他自己在看文件时画的。他画了一条线。一条别人看不到的线。一条不在任何正式图纸上的线。

“这道线——”她指着方案上的铅笔痕迹。

“初步的想法。”

“你画了一条线。”

顾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铅笔痕迹。“画了很多条。只有这条觉得对了。”

苏雨林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那道铅笔线。线条绕过那棵榕树的坐标,往东偏移,沿着山脊走向。她知道这条线的含义——它不是随便画的,是认真看了她标注的地形图和附生兰分布数据之后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下午。散会之后。”

“周诚呢?”

“让他先走了。”

所以今天下午,在这间办公室里,他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前是那份刚刚开完协调会的规划方案,手里是一支铅笔,试图为一片他两个月前还分不清绿巨人和龟背竹的雨林找到一条出路。

苏雨林把手从文件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收回来的过程中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还按在规划方案的另一侧。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不到一秒,两个人都没有动。然后她把手收回来,他把手移开。他们继续讨论那条偏移路线的水文可行性,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偏移路线会增加施工成本,”苏雨林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那段全是陡坡,土方量和挡墙都会翻倍。而且绕行路线比原方案长了将近一倍。”

“我知道。”

“你会亏钱。”

“会。但不一定。”顾怀瑾说,“生态保护型的旅游产品,市场溢价空间比传统度假村高至少一个量级。”

苏雨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用的还是那种商业语言——市场溢价、产品定位、溢价空间。他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在解释一个决定,那个决定的核心内容却是“不砍那棵树”。他也许永远都会这样说话。用财务逻辑包装生态决策,用市场分析翻译保护动机,用最商业的词汇做最不商业的事。

“还有一件事,”顾怀瑾合上规划方案,“第九区的实地数据我需要补充。协调会下次召开之前,我要一份可以直接纳入方案的生态评估报告。你能做吗?”

“能。”她说。

“好。”

一个字的回答。和他回复她微信时一样简练。但这次她能从这个“好”字里听出更多东西。不是敷衍,是信任。他把这个任务交给她,不是因为她是最方便的选项,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会为了那棵树发一条不在职责范围内的消息的人。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苏雨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感受着夜风从脸颊拂过。今天晚上没有开会,没有讨论方案,只是在刚装修好的办公室里,和他站在一张铺满图纸的桌边,站了很久。

她没问第九区的数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也没问他画那条铅笔线的时候在想什么。有些事情一旦问出口就会变成一个需要被解释的节点,而她暂时还不想让它固定在任何语言上。让它悬在那里。像榕树上垂下来的气生根,没有扎进土壤之前,谁也说不准它会长成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顾怀瑾发了一条消息:“刚才忘记问,白掌的新叶长出来之后需要施肥吗?”

苏雨林站在星空下,低头看着这条消息。这条消息的定位和她收到“今晚有空吗”时几乎一模一样——在办公室看不见的角落,在夜空下,隔着几公里。没有讨论方案的紧迫感,没有了“协调会”“资金配合”“生态评估”这些沉甸甸的词。他问了盆栽的事。好像今晚的重头戏已经落幕,现在才是属于他们那盆植物的时间。

她打字回复:“暂时不用。白掌换盆后需要缓苗。施肥至少等两周。新叶如果偏黄再联系我。”

“好。”

还是一个字。

但这次她知道,这个“好”不是在收尾,是在保存。保存一个下次继续的由头。就像那天在雨林边缘他说“下周”,就像那天在花架前他说“好”——每一次都是这样。结束在一个让她无法回绝的、轻描淡写的承诺上。

苏雨林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榕树叶子还在口袋里——上周在雨林里捡的那片,她没扔掉,洗了手才发现叶子已经被泡得有些透明,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她打开车门,把叶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仪表盘上。然后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土路,更远处是黑暗中的雨林轮廓。

那片榕树叶在仪表盘上轻轻晃了一下。今晚不只是来讨论方案的。不管他们用多少专业的词汇去包装。有些东西已经冒了芽。像培养基里那些刚探出头的胚根,细如发丝,却足以穿透最坚硬的种皮。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苏雨林在观测站收到了顾怀瑾发来的一张照片。白掌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叶面宽大厚实,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墨绿色光泽。花盆被移到了靠窗但不正对空调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加湿器。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缓苗期结束。要不要来验收一下?”

苏雨林看着那张照片。白掌的状态确实很好,新叶边缘没有任何焦枯的迹象,老叶的伤痕也已经愈合。他按照她说的做了——停水、换盆、缓苗、加湿。每一步都很精准。但此刻她想到的不是精准。是上周在雨林里,他说“精准和了解不是一回事”。她现在才完全理解那句话的上下文。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了解”——不只是在了解盆栽,是在了解她看重的一切。

“明天下班后。”她打字。

“好。”

她放下手机,把明天要去云杉筹备处这件事加进了日程表。然后补了一行备注,措辞很正式,像是在给这个行为找一个正当的理由:“确认第九区生态评估报告的修改意见。”

她看着这行备注,觉得过于正式了。删掉重写:“确认白掌缓苗状态。”写完又觉得太直白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只是把那个时间点在心里默默标注了一下。

备注不重要。反正她知道自己明天会去。有些事情一旦确认了,就没必要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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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酸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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