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协调会(1)

原定下周的第二次野外考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会议打断了。

不是云杉的会。是市里临时召集的旅游发展协调会,规格比上次的听证会更高,参会单位从设计院扩大到了交通局和招商办。起因是省里将滇南旅游环线列为今年重点推进项目,要求在年底前完成所有规划的审批手续。这条旅游环线恰好经过云杉项目的规划区边缘,而那块边缘地带,恰恰是苏雨林标注的第九个核心分布点。

苏雨林是开会前一天晚上接到的通知。电话是王跃民打来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至少三成:“明天协调会是闭门会议,不在通知名单上的人进不去。环评意见由设计院代为转述。小苏,你今晚把第九区的数据整理好发我,我帮你递上去。书面材料尽量详实,越具体越好。”

苏雨林挂了电话,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一点。她把第九区的附生兰种群数据从头到尾重新核对了一遍,补上了最新一期的野外照片,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段关于旅游环线潜在生态影响的初步评估。每一个结论都配着数据,每一组数据都标明了出处。她没有写任何情绪化的词汇,没有用“不可逆”这种在正式文件里可能被挑剔的字眼,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但每一个读到这份报告的人都会明白这些事实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上午,她坐在观测站的办公室里等消息。培养基里的附生兰种子昨天刚刚萌发,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细如发丝的胚根从种皮中探出头来。这是她过去半个月最期待的时刻,但现在她盯着培养皿,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份被代读的报告有没有说到位、设计院的人会不会漏掉关键的段落、那些从未到过现场的人能不能理解她在报告里描述的“附生兰与特定树种的共生关系”到底长什么样。

她在笔记本上随手画着第九区的榕树分布图。画完轮廓,又在上面加了几笔附生兰的位置。笔尖在树干的部分用力过重,戳破了一个小洞。她把笔放下,站起来,去窗边站了半分钟,又走回来坐下。

中午十二点半,王跃民发来一条消息:“报告递上去了。设计院念了主要内容。但交通局的方案倾向于优先保障旅游环线的施工周期,认为环评意见可以通过施工管理来落实,不必调整选址。”

苏雨林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想继续画榕树分布图。但笔拿起来又放下,最终只是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雨林的轮廓。那些树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一如昨日。它们不知道会议室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人正在为它们争取最后一线机会。

她忽然想起上周带他去看第一棵榕树的时候,他仰头看着树冠的样子。那是一个从来没见过鼓槌石斛的人第一次认真看它的表情。她没有拍照,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然后她拿起手机,没有经过任何策略性的斟酌,给顾怀瑾发了一条消息。

“第九区如果被旅游环线穿过,附生兰的核心种群会失去最后一片完整的传粉网络。这不是施工管理能解决的问题。是选址的问题。”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不是因为盆栽。不是因为车胎。是因为一片她可能保不住的林子。在“知道了”之后,在一个人对着数据坐了几个小时之后,在所有的官方渠道都走完了之后。她没有去找设计院,没有去写更多的报告,手指却找到了这个对话框。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的绿色气泡安静地悬在那里。没有任何回音。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也许在开会。也许手机不在身边。也许看到了但正在和其他人讨论旅游环线的工期,没有时间回复一个植物学家的数据。

下午两点,王跃民发来第二条消息,很短:“协调会结束。环评建议被附在纪要后面,不作为前置条件。”

附在纪要后面。也就是说,会被看到,但不一定被采纳。

苏雨林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起身去实验室。培养基里的种子还在安静地生长,对会议室里的博弈一无所知。她在显微镜前坐下,开始记录胚根的生长数据,把每一个数字填进对应的表格里。数字和表格是可靠的,它们不会附在纪要后面,不会被“综合考虑”稀释掉。

做了大约一刻钟的数据记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用左手继续写数据,右手掏出手机。

顾怀瑾的回复只有两行字。第一行:“今晚七点有空吗?”第二行:“方便的话来筹备处一趟。”

她低头看着这两行字。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两点零七分,只比王跃民那条“不作为前置条件”晚了几分钟。他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协调会的结果。但他在会议结束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她。这两行字之间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今晚七点”和“筹备处”组合在一起,在她阅读的瞬间完成了一次含义的传递——不是明天上班后走流程,不是让周诚转发会议纪要,是今天晚上,在他的办公室。

苏雨林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云杉筹备处的办公楼在暮色中亮着灯。和上次一样,前台已经下班,整栋楼只有三楼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苏雨林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怀瑾正站在那几盆盆栽前面。白掌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从蔫头耷脑的状态里恢复了大半,叶尖微微上翘,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绿色光泽。

“来谈谈。”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她没见过的文件,封面印着“滇南旅游环线规划方案送审稿”。

苏雨林在看到那份文件的瞬间,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她准备好的话很多。她想告诉他第九区不是普通的次生林,那棵榕树是整个山谷附生兰种群的核心宿主,树冠上至少住了四种濒危兰花,一旦移除,周边的种群会在三个花期内发生连锁衰退。她想说这不是环评报告上那几行字能概括的,不是“建议尽量避开”这种措辞能保护的。她甚至想问他,你说你想看剩下八个点,是不是真的想——还是只是那天在山洞里说得太投入了,忘了自己终究是云杉的CEO。

但这些话她都还没说出口。

顾怀瑾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三页,转过来让她看。

“今天下午协调会上,旅游环线方案提到了第九区。”他说。

“我知道,”苏雨林的声音很平,“环评意见被附在纪要后面了。”

“通知你了?”

“王老师说的。不作为前置条件。”

顾怀瑾点了下头,没有否认。他把规划方案翻到下一页,指尖点在第九区的坐标上。

“会上我没有直接表态。作为云杉的代表,我的立场需要平衡。但我看了你连夜补充的生态评估,也看完了第九区在上一个雨季的所有水文数据。”他顿了一下,“然后,我暂停了云杉对旅游环线的资金配合。”

苏雨林愣住了。

“什么?”

“云杉是这个环线项目的最大出资方。没有云杉的资金,环线无法按期开工。”顾怀瑾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告,“我告诉协调会,云杉需要重新评估旅游环线的环境影响,在新的生态数据出来之前,暂不签署投资协议。”

苏雨林看着他。他的表情和讨论会上拆解她数据时一模一样——冷静、精准、不带多余的情绪。但现在她知道了,这种冷静不是缺乏温度。是他在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之后不需要额外的表情来强调自己的正确。他把决定摆在这里,简简单单,像摆一份数据。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决定已经做完了。

“你说的——重新评估生态影响——之前协调会不是已经评估过了吗?”她有点语无伦次,“他们说环评意见附在纪要后面就是——”

“那是他们的纪要,”顾怀瑾说,“不是我的。”

苏雨林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感谢?太轻了。质疑他是不是只是为了项目形象?看着他低头翻看水文数据的样子,她问不出来。你保护了一棵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勇气问。但她还是问了。

“是为了云杉的项目不受环评延误,还是为了那棵树?”

顾怀瑾抬起头。他沉默了片刻。不是被问题难住的沉默,而是在选择一个最准确的回答。

“都有。但比例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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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酸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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