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其实很难说清这一小会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概就是她在吃糕,翎上在看着她吃糕,而凑上来套近乎的褚玉自报家门表达了对秀秀的举手之劳后也坐在了他们这一桌一起吃糕,三个人还没说上两句话,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人,环顾四周后径直来了他们这一桌坐下接着吃糕。
秀秀搁下了筷子。
秀秀生前还住在齐宫里时,来往王宫内上下朝的臣子们会在穿过长长的连廊时讨论父亲膝下的这几位公子。
臣子们说三公子熠德馨双备,允文允武,真是老天开眼,给齐国出了一个贤才。
秀秀喜欢听他们夸三哥,每每听见这样的话都会一蹦三跳地说给三哥听。
姜熠却不动声色,他有些无奈道,“功高盖主,然我并没有什么功,却要被国君猜忌。阿榛,这并不是什么好话,莫要再拿出来说了。”
思及此,她微微回神看向正在说话的两人。
褚玉这厮依旧睁眼说瞎话说得飞快,“某姓谢,名有为,因还未及冠,并没有什么字。”
“孟邑。因我家中排行三,是以家中兄弟姊妹也唤我叔邑。”姜熠笑着举起酒具,“各位也可唤我一声三郎。”
秀秀举起酒具一饮而尽,被酒呛到后假装用手揉了把脸。她心里极开心,然心虽悦喜,义形其色,“相遇即是有缘,不如弟唤兄长为一声三哥可好?”
姜熠与这位半大的少年倒是一见如故,他看着这结伴而来的兄弟俩一个□□若神,有天人之姿,一个虽相貌平平但胸有惊雷,因此很是开怀道,“弟可有表字?”
秀秀笑了笑,“我和兄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三哥唤我一声阿榛即可。”
姜熠一愣,“哪个榛?”
秀秀笑,“榛树的榛。”
姜熠颇觉有意思极了,“真是一门巧事,我家中小妹单字一个榛。”
翎上察觉到褚玉殷切的眼色,他淡淡抬眼看去,却发觉对方对自己笑得很是羞涩。
翎上垂下眼,淡淡道,“如此看来,某为你们中的兄长,我已及冠三年有余。”未了,他又撇了眼秀秀,似笑非笑道,“家中有妻。”
秀秀一口酒呛了出来。
褚玉恍然大悟,但那神色倒也说不上失落。她瞧着秀秀泛红的脸,关切道,“我鲜少听闻一家之中能供兄弟两人出门求学,想来家嫂秀外慧中,是内外操持的好手。”
秀秀擦擦额头虚汗,讪笑着应付过去。
褚玉心情极好,她举起酒具,笑道,“今日幸得识卿,日后若同为宗门弟子,也好相互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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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夜里,众人彼此道晚休息,秀秀同翎上一道回了屋子才觉得尴尬起来。
秀秀惯来没羞没臊,但这会也有些踌躇起来。
翎上却像是没觉出什么不对,他推门直走到窗外,若有所思地瞧了眼黑乎乎的天。
夜色明亮,来到溯洄的第一个夜晚也是万里无云的月圆夜。
“事出有变,”翎上转身回来看向秀秀,“想来是楚齐身边的巫族与春吉打上照面了。”
秀秀紧张道,“会不会有事?”
翎上思索了片刻,道,“母神女娲尚未沉睡时,刚从混沌中重开不久的人界发生了一件事情。共工怒触不周山,使得人界的天有个巨大的缺口。后母神炼五彩石补天,并将这最后一块的五彩神石切割开来做成了一面镜子,是为溯洄古镜。母神偏爱人界,巫族便是母神后遗,我担心,溯洄会感应到巫族,并被他们强行唤醒驱逐我们离开。”
秀秀莫名想到另外一件事,她情不自禁上前扯住翎上的衣袖,连声问道,“那山君会如何?若是被三清天尊,亦或者别的神仙们知道了,山君可会受罚?”
她惯来会自己吓自己,“三清天尊不也告诫过山君,我会是那报应,若是如此,不如我们现在便离开这里如何?”
翎上看着她那样急切,不免失笑。
他拥秀秀入怀,却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僵硬。他浅浅笑了起来,他埋首在秀秀的墨发里,而后闷声笑到情难自禁。
秀秀推他,无果,只好任由他去。
“今晚可还欢喜?”
他说的是秀秀与姜熠在这溯洄能见上一面。
秀秀闻着这山君身上好闻的腊梅花香,重重点头。可是未了,她还是担心,“你莫要岔开话题,山君知我此刻担忧的是什么。”
翎上笑着起身,他抚着秀秀的肩头去看她,语气极其不在乎,“不会有事。”
“你骗我?”
“没有,”翎上觉得好笑,拉着她在桌边坐下,“这世间能约束我的大抵只有天道。”
秀秀觉得好奇,“生我者父母也,山君口中的父神母神可是山君的父亲母亲?”
翎上淡淡笑了,“并非如此。”他看着秀秀一脸认真的模样,还是缓缓道,“父神和母神同为混沌天地的创世神,而我是随着父神混沌中重开人界的第一个孩子,本体为麒麟。人界重开后不久,人间就迎来了人皇。父神将我的神息降到人间,与人界同贺。此后麒麟就象征着帝王再现,盛世再临。”
秀秀用手指轻轻抚摸青年的眉骨,喃喃道,“传说竟然是真的。”
麒麟再现,盛世必出。
翎上闭眼去感受此刻的缱绻,他握着她的手低头吻上去,却在唇贴上去的一瞬感觉到了相似的僵硬。
翎上抬眸望着她。
秀秀眼神闪躲,许久才泄气道,“你应当还记得我说过的。”
“我与邓国的世子齐,确实是有过一段情分。”
翎上静静听她讲。
“虽然那是生前事,但我猜你心中定然还是有些芥蒂的。”秀秀偷偷去瞧他神色,却再次被他拥入怀中。
翎上摸着她的发顶,面上却已经冷了下来。
他知自己一副善妒的模样是如何吓人,因此决计不让秀秀看到。
他温声道,“接着说。”
秀秀没法抬头看他神情,只能乖乖伏在青年胸膛上,她想到刚刚在楼下舌战群儒时翎上瞧着自己满心赞赏的眼神,笑道,“山君似是觉得我是那般深明大义的女子。”
听到翎上似是笑了,秀秀顿了片刻,她又道,“我在齐王宫时确实是随着太傅看了不少书,那些国家大义,生死荣辱彼时我读来只觉得距我很遥远。父王其实并没有想让他的女儿们读太多书,对他来讲,公子们是他的宗嗣,在国家危难时应当去领兵打仗。而公主们则是国家委曲求全时用来联姻取得的短暂和平。但身为王室,公主该为一国百姓所担的责任我确是分毫未尽。”
“这样的道理是我用国灭身死的代价懂得的,因此那时我讲起来才能显得我很深明大义。”
秀秀垂下眼,她轻声道,“但其实我并非是深明大义的人,所以我自认与楚齐的恩怨暂时不能明了。”
翎上知道她有心结郁结在身,因此故意逗她道,“我也并非深明大义之神,如此看来,我们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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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立朝以来已有三百余年,百国之内王孙贵族依旧延续旧朝惯例,对教育秉持的还是“君子六艺,女子八雅”。
云游子开立宗门也不过才二十一年,他招收弟子虽不问家世门第,但考核对标贵族教育,用的是“德智体美劳”那一法子:所谓德,指的是孝廉德行。若是有郡县里乡亭各地官员手写举荐信,此考核也不算多难。所谓智,则要恼人些,因宗门考的是针砭时弊的策论。大泽之下,百国之内,国君们求取的正是这样的有志之士,因此策论写得出众,云游子才认为此人以后必会有所作为。所谓体,指的则是现在国君们很爱出高金招聘,而话本子里经常出现的一类人——剑客。因这是为偏科人员准备的,若是你根基不好,也并不会影响最终考核。所谓美,指的是美育。这个很好解释,现场画幅画交上去即可。所谓劳,指的就是劳动,毕竟士农工商,农可是排在第二位的社会地位,学好农道也大有可为。
这一日,天不过才蒙蒙亮,百莽山通往云游子宗门的唯一一条山道已经为来人点上了照行的灯。
清雾笼罩着山体,比白雾更朦胧的是蜿蜒山路上点起的黄灯。
路的尽头是宗门。
山路难行,她自出发前略有思索,于是道,“若是还有脚力,不要歇脚,径直行去,于宗门处汇合。”
秀秀怀疑考核已经开始了。
褚玉和姜熠明白其中深意后,相互嘱咐一番就先行离去。
秀秀看着这隐入天际,遥不可及的山顶,默默转向身旁的翎上。
翎上挑眉不语,只等着她说些可心的话。
秀秀期期艾艾道,“若我走不动了,山君可要稍我一程。”
她惯来没有什么小女儿家的羞涩这一说,既然两人挑明心意,那横在二人之间的就不再有什么主仆之说。
翎上扯过她的腰,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贴近,秀秀听见他在叹气,“本想让你说些我爱听的,现在看来,了无可能。”
言罢,秀秀只觉得脚下生风,不过一瞬一息之间,已然到了那白石篆刻的“宗门”之下。
这二人还未将四周景致瞧上一瞧,忽闻远处传来大音希声。
这写得我一会自闭,一会惊为天人,一会怀疑人生,一会又觉得可以定了………能不能让我顺溜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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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