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夜,天气晴空万里,是少有的没有夜云压月的好日子。
荀阆服下那碗加了东西的汤药,已经昏睡过去。春吉在一旁为他施加助眠的仙法。
秀秀正坐在一旁看那桌子上的古镜。
通体发黑的上古神石,有一面被切割得光滑整洁,明亮如镜。秀秀贴近这镜子看了看,只能和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这溯洄古镜与普通的镜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翎上本坐在一旁的软塌上打坐念决展开结界,不过须臾便突然睁开眼看向窗外。
圆月高悬,洁净如新,这是打开溯洄进入另一界天的最好时辰。
只可惜。
翎上看向门外。
“春吉——”翎上淡淡开口,“若是行事不顺,不可滥杀损你功德。”
春吉一愣,看了眼紧闭的阁门后向翎上行礼,“春吉谨记山君教诲。”
秀秀知晓是发生了什么,还未站起身去问翎上,一双温热的手便放在了她的肩头上。
“昨夜觉少,应司命星君之约去他府上做客,席上他喝多了不少,本君顺势套了他些话,顺便看了看他手中掌管的册子。”翎上从秀秀身旁绕过坐在她身侧,语气和缓道,“齐国国君饱暖思淫欲,国灭在他手上,你一直觉得没什么可怨的,对吗阿榛?”
许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秀秀怔愣了一会后才点头,“国之不国,当灭,这是顺应天时规律。”
翎上道,“所以你一直不愿意与楚齐面见的原因,是因为三王子。”
秀秀望着翎上,澄清的眼睛里只装着面前的山神。
翎上真好看,秀秀想,若人生真是一个话本子,秀秀这薄薄的几页里遇见的是矜贵的山神,而不是敌国世子,秀秀觉得自己不至于到死了还这样不畅快。
“时辰到了,”翎上看了眼古镜旁的那柱香,对春吉道,“楚齐身旁有人皇后遗在,打开溯洄的术法不知他们知晓多少,以防差错,待我和秀秀进入溯洄后春吉带着古镜回崇吾山待命即可。”
春吉忙道,“恭送山君。”
翎上握住秀秀的手,只一瞬,秀秀遍觉得通体发凉连周遭的景物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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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遍绿,生机盎然。
云游子宗门就在这百莽山的山头隐入天际。
而这山脚下的各行各业发展得也很是不错,荀阆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大街上打了个盹,随同的师弟们撞了一下他笑嘻嘻问可不可以偷偷买坛千不醉回去喝。
回过神的荀阆笑着揽过师弟的肩膀,一脸肆意地给他们出鬼点子。
秀秀和翎上就站在不远处的茶肆看着这一行执剑少年郎笑笑哈哈地走远。
秀秀正要和翎上说些什么,却发觉对方正盯着自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山君这样瞧我做甚,”秀秀有些不自在地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翎上却不依不挠地伸手去捧秀秀的脸要看个仔细,“别动。”
许久,他笑了,眼角眉梢都是些暖意,“春吉当日为你画皮未曾想让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秀秀有些茫然地望着翎上。
翎上弯弯眉梢,“九重天的抱竹仙君最不缺好东西,届时本君为你寻一副好的笔墨。”
秀秀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她小声道,“山君也认为女为悦己者容?”
“爱美有何不可?”翎上用指尖轻抚秀秀左眼下的红痣,“世人偏爱美人更多,本君唯愿世人偏爱阿榛。”
秀秀眼角一涩,只能挣脱出来。她执意转身去看走远的荀阆,语气里带着点被惹恼后的气音,“还是正事要紧,山君打算如何去查谢有为的死因?”
翎山笑了笑,道,“自然是在一出戏尚未搭台前先下手为强。”
翎上说,今年是齐殇公九年。
秀秀一愣。
齐殇公九年,是齐国三公子离开王都外出求学的那一年。
秀秀还记得兄长离开行宫的前一天夜里,她抱着他的胳膊怒气冲冲道,“你惯来会骗人,说是外出一月,其实三个月都见不着你回来。这次你说只出去一年,我才不信你!”
她的三哥,齐国的三公子熠,彼时还是个半大少年,只能无奈地指着院子里的椿树道,“等到来年椿糕又给你蒸了一屉又一屉的时候,我就站在你宫墙根下替你望风如何?”
宫里的人向来欺软怕硬,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哪怕是吃个椿糕也要被怀疑粮货来头。
她埋在三哥怀里哇哇大哭,而那个少年只能一边拍拍她的肩头一边说些无用的安慰话。
秀秀从回忆里抽身,半晌才略含期待地抬头问翎上,“我、我能见见他吗?”
翎上看着她。
秀秀的样子生得极美。大千世界,上至仙界,下至黄泉,其中自誉貌美者当属仙、魔二族。翎上仙途漫漫,在这些族类中辗转多年,是赞同这个说法的,但他还不晓得,有一种美,是叫怜惜。
他怜惜她,带着些许的悲悯,因此秀秀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只能答应道,“有一种术法叫一叶障目,大致就是旁人看不见你的真容,但只有施法者能一窥究竟。”
秀秀听了很开心道,“那很好呀。”
是了,是很好,翎上神色自若地想道,此后,就只有他能看见这种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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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百莽山最近的一家旅舍就离秀秀四十里远。
他们到那里时,已经是黄昏傍晚。
店家小二看着来人是两位华服公子。年长些的是个青年,生得身姿不凡,神威内敛,有一股仙人之姿。年少些的是个半大的少年,容貌就要普通了些。
店小二换上招牌笑,“两位公子可是来住宿?”
翎上掏出银两,“两间客房,再上些吃食。”
店小二道,“看两位公子应当也是来云游子宗门求学的,你们迟了一步,莫说我们店只有一家客房,整个百莽山脚下的旅舍估计都只有我们这一家客房了。”
秀秀愣了一下,然后道,“那就一间。”
店小二扯开笑给他们指了指二楼最边上的那间屋,一边收起钱一边朝后面吆喝,“上点好酒好菜给这两位爷。”
秀秀转身朝店里的空位子坐过去,追过来的翎上声音带了点笑,“是我失策了,应当让你扮个姑娘家的。”
秀秀瞧他一眼,闷声道,“百国之内确是有女子做官的先例,但前朝旧俗深入人心,女子出门在外还是多有不便。我若是扮成女子,那便是侍奉在山君身旁的妾奴,这来往求学之人哪个不是读了一肚子墨水眼高手低,他们看见山君这样的,”秀秀哼哼唧唧接着道,“必要用唾沫骂一骂,棒槌追一追。”
出门在外不带书童反而带个女子,简直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翎上怔了怔,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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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间旅舍果真如店家说的那样,来来往往都是些求学之人。
大泽天子式微,百国势力渐起,群雄虎争。各国国君为了争夺土地与人口,广纳贤士,不问出身。比起之前做官需要问你爸爸是谁你爷爷是谁你曾祖父是谁,这种能得到一国国君赏识的机会真的很难让人不心动。
当然,求学的人中除了一些草根莽夫,王公贵族假扮一些什么先朝后遗世家外亲来隐瞒身份去求学也是不乏其事。
就好比现在这家小小的旅舍内,秀秀不过坐在这食饭,就已经听见好几个拼桌的人自称是先秦哪国国君的后代。
“说起这些个大族,我倒是想起云夫子身边的那几位学生,”秀秀斜后方响起来一道声音,他颇有些自得道,“大泽涞水以南的清平荀氏乃是云夫子宗门下的开山大弟子,我与荀家颇有些渊源,说不定明天的殿试能被这大弟子捞上一回。”
云游子收学生基本上是一年一收,每年的这个时候,游历在外的大弟子荀阆会回宗门帮云游子监收学生。
很显然,因荀阆习剑道,他监收的部分自然是德智体美劳的“体”。
秀秀夹了一块糕塞进嘴里,她爱吃甜食,满桌的吃食里唯独这碟绿豆做成的糕点合她心意。她一边吃一边模糊想着些事情。
“若是荀阆知道荀氏外亲里有你这么个老鼠屎在狗仗人势,想必晚上喝水都得塞牙,”有人闷闷笑了几下,似有讥讽,“亦或者你们清平荀氏内外皆是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斜后方哥们怒了,秀秀听见他拍桌站起来的声音,“你你你,你是哪国的?”
对方懒洋洋道,“蔡国无名小卒,不足卿挂念。”
斜后方的那人自是思索一番,而后嘀嘀咕咕道,“没听说蔡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周围人低声窃笑起来。
“我们老家的玉倒是很有名,”对方笑嘻嘻道,“我们国君前些日子还靠玉发了一笔横财。”
蔡国产玉,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简直应由其有,数不胜数。时人称蔡国也为“玉国”,是一个美称。
秀秀来了兴致去瞧那人,对方生得极好,明眸善睐,一双眼含着氤氲的水,能直直看进人心里去。
秀秀却对这张脸太过熟悉。
“是褚玉,”翎上淡声道,“未曾想这么快就能遇见她。”
秀秀和褚玉对上视线,那人一愣竟是对秀秀挑眉以笑,活脱脱一个纨绔风流。
“你们蔡国的人物我倒还真记得这么一位,”被逼急的那人这会子又洋洋得意起来,“你们蔡相乃商贾出身,行为做事莫不是一股铜臭气息,做什么都得惦记屁股后面的钱袋子,真叫人不堪不齿。”
士农工商,一概是这样的地位。
褚玉像是被击中了痛脚,一下子站起来却憋红了脸,说不出来话来。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女,她虽然口齿伶俐,但出门在外被人说了父亲的不是,一下脑子都懵了。
那人扳回一局,好不得意。
周围的人都在吃酒看戏,时不时地就这场面私笑几声。
“先朝秦国相父吕不韦也如卿口中为贱商,然他有鸿鹄之志,不甘居人之下,奇货可居,说服异人,游说秦国,最后归秦为臣,封侯拜相,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能让卿认为贱商不堪不齿?□□公在位时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蔡伯即位,用褚相,行商贾之事,不过六年,仓禀实衣食足。蔡国有褚相,不复饿莩遍野,国力虚亏。而卿之鄙国,不知能有以一人之力强国富民者。”
秀秀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这间旅舍的堂屋内已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这四方空间静默良久,那挑衅的人找不到别的话来反驳秀秀,只管闷头喝自己的酒去了。
秀秀方觉耳根子清净了些。
待她再用筷子夹那糕点,一旁的山神却将那盘碟子放在秀秀的手边。
秀秀抬头去看他。
翎上单手撑着下巴,一张本就好看的脸上全是笑意,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女子,“慢些吃,若是不够再添。”
秀秀塞了满口的糕,顺势狮子大开口,“再来三碟糕,外加一坛千不醉。”
“喝酒会醉。”翎上提醒她。
秀秀只管埋头吃,“给你喝的,找点事做,不要老是盯着我看啦。”
翎上大笑,他心情极好,一张脸简直帅得要惨绝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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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