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上和秀秀仅在崇吾山里留了一日便又去了邓国。
翎上带着秀秀先去了他们在邓国住的地方,竟然是在卫徵的府邸。
春吉给秀秀倒茶,絮絮叨叨道,“难说得很,那卫徵先前去陈国果然和你说的一样,是因为楚洺不愿杀了陈国世子,所以选择自戕。邓国的计划败露,所以没得法子只能前去陈国割地已示两国之好。然卫徵也算奇了,在陈国病倒后,一直到回了邓国养了三四日也不见好,所以他那夫人在邓国瞧见我,可不就慌里忙慌地寻上来了。”
秀秀听了,一默,片刻后才道,“知道是什么病吗?”
春吉道,“心绪郁结之症,是心病。”
秀秀不说话了。
翎上正好从外回来,他今日换了蓝衣,衣袍上都沾染了些夜里的凉意。
“楚齐府里的人我都施了法,你回去后自不会有人声张。”翎上说完,又看着秀秀道,“那荀阆,回来了。”
秀秀道,“既然要帮谢有为查清楚身上的冤案,这荀阆必然要见上一见。”
翎上抿唇,片刻后才道,“你忘了褚玉与荀阆的关系。”
关系?什么关系?
秀秀拍了一下脑门,“山君的意思是怕荀阆押着褚玉成亲?不过倒也是这个理,褚玉如今是戴罪之身,荀阆娶了她必然也能给她安全,但问题是这身子里住的是谢有为,若谢有为醒了,必然要发怒……”
翎上听着秀秀的自言自语,额上青筋跳了一跳。饶秀秀对诸国形势的分析多么精彩绝伦,但她明显地在感情上是个白痴。
春吉瞅了眼山君的脸色,挠挠头试探道,“秀秀,我先送你回去吧……”
因为他总是觉得这屋子里好像凉飕飕的,春吉颇觉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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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没想到回去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荀阆。
夜黑风高的,春吉竟然想出让秀秀翻墙进府的馊主意。秀秀一边骂骂咧咧地翻墙,一边想这楚齐府里的侍卫果真是吃干饭的。她这样想着,脚下一个不顺,就从那矮墙上跌了下来。
没有脸着地的痛感,是有人接住了秀秀。
——是荀阆。
按照谢有为的记忆,这荀阆看着谢有为的眼神中若是没有情义,那真是瞎了大家的狗眼。
但秀秀觉得,彼时荀阆对谢有为的情义是真,今日荀阆对褚玉的情义也是真。
荀阆看着秀秀,眼里都是笑,他像是许久没说话,声音里带了点喑哑,“去你院里没见着你,猜你又偷偷出去吃夜宵了,嗯,吃了什么好吃的?”
秀秀摸摸自己的鼻尖,然后挣脱出这个怀抱,她站好后咳嗽了几声,“你去哪里了?”
荀阆望着她,许久道,“离府的第一日就听说你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有些记不住事,阿玉,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秀秀琢磨着那楚齐肯定是没说褚玉偷跑出去的事情,想来是胡诌这荀阆的。因此她顺水推舟道,“我只是有些事情记不大清,你嘛,我肯定记得的,我还记得我们的亲事呢。”
秀秀等了许久没听见那荀阆说话,一抬头方看见他还一副怔愣样。
秀秀犹豫了会,问道,“你怎么了呀?”
荀阆摇头,“前几日去了赵国,给你带了些你喜欢的小玩意,你去看看吧。”
秀秀点头,敛着衣裙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荀阆,青年穿着玄色的衣袍立在墙根处,面色都藏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只有一双阴郁的眼睛还看着秀秀。
秀秀顿住脚步,又折回去问道,“荀阆——”
荀阆应了一声,“怎么了?”
秀秀想了想,还是道,“这府邸里有好多大巫,你知道吗?”
荀阆的身子果然如秀秀料想的那样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公子齐有一位心上人,听说已经不在了,这大巫是他为了寻亡妻的魂而找来的……”
秀秀看着他,平静道,“是这样吗?”
荀阆上前握着秀秀的手,低声道,“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罢,再过几日我们就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对,去一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他的声音过于温柔,像是在骗秀秀也像是在骗自己,“阿玉,我们会成亲。”
秀秀沉默了一会,但还是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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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住处,秀秀盘腿坐在床榻上静默了片刻,而后闭眼。
谢有为醒了。
她很虚弱,秀秀只能看见她的魂淡了许多。
秀秀看了她许久,道,“褚玉已经死了,是吗?”
谢有为咳嗽了几声,然后笑了,“你果然聪明。”
楚齐府邸里的大巫并不只是为了寻找秀秀的魂,最主要的是为了寻找褚玉的魂。荀阆刚从赵国归来,而赵国到底有谁需要楚齐耗费这样的精力需要天下第一剑客前去,那必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在赵国。
蔡国的三公子彭悯。
秀秀想到此处时,已经了然为何荀阆这样甘愿为楚齐卖命,只因为这件事只有邓国的世子能办到。
邓国尚巫,而世子齐如此痴迷于找他的心上人,手下养着的大巫不知几许。
秀秀看着谢有为,又问道,“褚玉的身子是楚齐从哪里得来的?”
谢有为淡淡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秀秀平声道,“你应当见过我身旁人的术法厉害,亦或者你觉得你身后的那人比得过一个神仙千年仙力?”
此番若是春吉和翎上在场,必定要蛐蛐秀秀这般的狗仗人势。可惜,这番场景竟然没人观摩,秀秀暗道:还好没人看见哈哈哈。
过了片刻,谢有为道,“褚玉的肉身是一个叫青臣子的术士做的,而青臣子便是云游子的师妹,昔日的情人。”
在陈国听过的那个故事,原来是真实发生的。据谢有为的自述称,云游子被宗门弟子下毒,却忽略了这样的一个事情:云游子早年为修仙体,早就试毒千万遍,练就万毒之身。可惜云游子的小师妹常年闭门不出,有这样一个信息差,注定了这场下毒计划的失败。
“青臣子恨极了我师父,而我又恨极了荀阆,我与她合作无非是各得其所罢了。”谢有为慢慢道,“褚玉的肉身被青臣子做好后就送给了大巫,鬼月阴气重,只要我听见那铃音响,便能以阴气入褚玉的肉身。只是没有想到,那日我行至半路遇见了个你。”
如今谜底算是解开了一半,秀秀在脑中将这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仍然觉得有些不太对的地方。她问道,“你还在人间的时候,可曾见过蔡国的褚玉?”
谢有为一反常态的沉默许久,就在秀秀要不耐烦的时候,她才道,“……我,应当是没有见过……”
蔡国的褚相被腰斩,其族人流放的流放,行死刑的行死刑,但这褚玉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秀秀叹口气,正打算闭眼离开这灵台,突然又被谢有为喊住。
“我,我身上有没有一块玉?”
秀秀问道,“什么玉?”
那谢有为愣愣的,脑子像是突然不灵光道,“我死的时候,手里应该是握着半块玉的……”
一块龙凤纹觿。
谢有为的记忆里这纹觿是相配的一对,也是她幼年时父母双亲就予谢有为的一份生辰礼。
“双亲在世,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是大不孝,希望姑娘能帮我找一找这纹觿。”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本来就受制于人,谢有为的态度竟然难能可贵地软了下来。
秀秀看她生前过得这样坎坷,遂只能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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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秀秀早起用过早膳后,一个人在院子里的小池塘边喂鱼发呆。
这实在是无从下手。谢有为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荀阆真的和谢有为说的那样,是个薄情人?整个事情的知情人现在只有一个,那就是荀阆,秀秀想,也许从他的身上下手会容易一些,可是自己该怎么问呢?
“这鱼已经要开始翻肚皮了。”
是荀阆。
秀秀不好意思地收起鱼食,她看向荀阆,“你今日没有事情做吗?”
荀阆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白瓷罐子,而后非常自然地拉着秀秀的手往前走过去,“听闻邓国来了一位神医,我想着你身子不太好,想带着你去看看。”
秀秀思考了一会,直觉告诉她这神医有可能是自己的老熟人。
果不其然,这荀阆带着秀秀去的是卫府。
这卫府放眼望去竟然都是秀秀的熟人。
坐在主位上的楚齐,次位的卫徵,以及坐在一旁漫不经心的翎上。
秀秀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谈话。
楚齐道,“先生深居简出,对诸国形势应当还是不够了解。邓国崇战惜才,亦有坐拥天下的决心。先生刚刚所说的话在孤听来虽有理,但终究是纸上谈兵,行不通。”
翎上抿了口茶,眼里的神色依旧淡淡,“眼下邓、卫、陈,宋四国各据四角,天子居中。殿下虽然有驰骋疆场的勇气,但战事的补给与国家财力的支撑从何而来?长久以往,焉知卫、陈、宋三国不出兵攻邓。某观天下,不过一盘散沙,但散沙之中也有绿洲,好的信用在诸国之间也许比兵策实在得多。”
楚齐闻言有些不悦,“先生可是说邓国乃失信小人?”
翎上淡淡笑了,许久才道,“殿下应当知道,某随妻从陈国行医而来,去陈的那日正好是陈国世子妃下葬。彼时某妻说了这样一句话让某颇有感慨。是时,她道,秦晋之好的好就在于两国的联姻,但晋国屡屡骗秦,郑国只需稍派人与秦说上几句,其中利害关系也就明了可见。如今看来烛之武的退秦功劳是大,但更多的是晋军失信更多。”
楚齐的眉眼上挑,道,“孤听闻先生之妻是隐世的神医,而先生乃入赘之婿,天下各国民风不同,倒是不知道哪国的风水养了先生这样的人,入可扬言诸国形势,退可主内做娇滴滴的夫婿。”
在座的任凭谁听上这样一席话都知道翎上在炫妻。
秀秀听得简直冷汗要下来。
翎上此番的话难不成是在说楚齐如此漠然,竟然背地里将自己的胞妹都能算计上。如此作为,如何称霸百国,让百国都臣服?
卫徵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一张脸还是苍白的,他像是完全都不在乎这两个人在争论些什么。他看着刚刚行过礼的秀秀,道:“褚姑娘身子弱,殿下和荀公子特地让某找来的游医为褚姑娘看病,还请姑娘随这位医士去后堂。”
秀秀胆战心惊地跟着翎上走了。
楚齐望着荀阆紧跟着那姑娘的视线,只觉得眉心有些疲倦。
那日的失控不知有没有传到荀阆的耳中,楚齐没有夺人妻的癖好。他只是觉得这个蔡女给自己的感觉有些熟悉了,这熟悉感带给楚齐的无非又是好几日的噩梦惊醒。
他攥紧袖子里的手,只是让荀阆坐下,而后面上波澜不惊道,“公子与孤已经做到钱货两讫,但如今看来荀公子倒还是有些患得患失。”
荀阆默然,而后回道,“阿玉醒来的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楚齐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孤的大巫帮荀公子逆天改命,复活了公子的妻,怎么,难道公子怀疑大巫招错了魂?”
楚齐话音刚落,他自己便愣了一下,而后一张脸竟然阴沉得像是要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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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这样言语无忌惮,迟早得被楚齐盯上,”秀秀捧着杯茶喝,她最近对食物的爱好不可小觑。秀秀咂摸了几下这杯茶,言罢又看见翎上拽过自己的手腕,掀开衣袖正是看脉的动作。秀秀睁大眼睛,“山君真会看医?”
翎上手指在那腻白的手腕上轻点了几下,金色的几缕神息仿佛听从命令般地从□□的经脉中隐入。
翎上闭眼去探这具肉身,不过须臾,他睁开眼看着秀秀道:“谢有为醒了?”
秀秀点头,然后又将昨日两人说过的话悉数告诉翎上,未了,秀秀又撇嘴道,“山君应当都知道了罢。”
翎上看她一眼,言语平淡道,“知道什么?”
秀秀脱口而出道,“自然是那褚玉已经身死,而我待着的这副身子是假的呀。”
翎上瞧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入了那莲藕肉身这么许久,难道还没琢磨出假肉身与你自己人间本体有何不同?”
秀秀语塞,然后又小声道,“可我只知道散魂与全魂的区别,哪能知道假人与真人的区别。”
翎上看她嘀嘀咕咕的,只好道,“是神息。”
“你若是入了凡胎□□,自然不需要本君的神息,生人脚踩黄土,头顶青天,乃天地灵气所滋养,而这副身子同莲藕肉身一样需得一些神息供着才能走在这白日之下。”翎上这样说着,又从指尖推出些神息点在秀秀额头上。
秀秀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翎上。
翎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在施展完术法咳嗽几声道,“这些神息是给你养魂的,若是你与谢有为的散魂融合得不顺利,要记得告诉我。”
秀秀头一次听见翎上自称“我”,颇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没有多想只是道,“山君可认识青臣子?”
翎上看她,“我应该认识?”
秀秀口无遮拦道,“那山君还是去认识认识吧。”
翎上发觉她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但又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因此他只是扫了她一眼,道,“这副身子就是青臣子所造?”
秀秀点头,“我觉得谢有为这件事有些蹊跷,青臣子这样一个世外高人,就算把仇恨都转移到了云游子的弟子身上,但也应该是自己动手,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地养一个怨气,让这怨气去杀了荀阆呢?”
翎上对这些人的事情并不是很热衷,因此他很是敷衍道,“青臣子也许是想让云游子的大徒弟一样,尝一尝情爱里的反目成仇罢了。”
秀秀听了这话反而一愣,她搁下茶杯看向翎上,道,“山君是这样想的?”
翎上还没有说话,秀秀就已经开始自言自语道,“男子的想法果真是与我们女子不同。身经百战的跟初出茅庐的也是不相同,若是我问春吉,他必然又要道:话本子里没说过这样的事情啊……”
翎上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本君也并非身经百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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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