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枯萎边缘(2)

回家,趁周潋去厨房收拾购物袋的空隙,周白白扯了扯青臣的宽袖,小声问道:“臣臣,你们吵架了吗?”

吵架?

青臣摸了摸小姑娘的长发。

倒算不得。吵架讲究有来有往,可刚才分明是周潋单方面失了智咬人,他只是怜惜人年纪轻轻脑子不清醒,把人晾着不搭理罢了,而周潋约摸还在计较所谓管生不管养的事,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

可是,他当真没有生过孩子,也没有和故友生孩子,更别提周白白是一只白猫。

就算他再喜欢,也生不出小猫。

人类如此,神明亦然。

青臣往她手感极好的柔顺长发上多搓了几下,周白白像以前总爱往山间小筑跑来讨食的小灵物,乖巧可爱,又和他长得像,青臣心中忍不住生出柔情:“没有吵架,白白不用担心。”

于是小姑娘拉着青臣跑到客厅分享零食顺便聊天拉近感情。

半开放式的厨房根本挡不住什么声音,周潋听得一清二楚,探头:“周白白,时间不早了,你该去洗澡睡觉了。”

“啊——这么快。”

小姑娘明显不乐意,拖长了声音撒娇。

周潋:“已经九点多了,不好好睡觉长不大。你想一直当奶猫?”

这样的话术已经重复了几百遍,不过依然能够将周白白忽悠住。

她自觉已经是成熟有见识的猫,但与其实际年龄不相符的幼稚本体是她的痛点。

果不其然,周白白立刻原地蹦起,一边嘀咕臭爸爸之类的话,一边将零食塞进青臣怀里,然后噔噔噔往楼上跑:“今天不洗头发,爸爸,帮我把头发扎一下!”

“马上。”

周潋三两下把剩下的东西打包归类,站起来时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青臣,然后往楼上走。

等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间,青臣摇了摇头。

幼稚。

周潋将小姑娘收拾好下楼,青臣坐在沙发上,长发半散,捏着一枚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想吃就吃。”

青臣将包装纸慢慢撕开,黑褐色的巧克力融化在嘴里。

他皱眉:“苦。”

一种奇异的苦香混杂着丝丝缕缕酸涩冲击味蕾,而他是连酿酒都要殷殷盼着多放糖的那类人,青臣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吐出还是继续含着。

“诶,别吐。”

周潋两步走近,一把托住他下巴不让人动,两指捏得脸颊鼓了起来,青臣蹙着眉抬眼望他,眼神微凉。被限制的感觉并不好受,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周潋,早就被他一掌掀翻了。

周潋幸灾乐祸:“这种糖苦的甜的都有,不过你运气不好。”

青臣生出吐他一手的幼稚冲动。

但他到底是成年神,酝酿片刻觉得自己做不出来,于是艰难且缓慢地咽了下去,然后“啪”地一下拍开那只手:“苦的算什么糖?不要动手动脚。”

周潋被打了个正着,青臣看着柔弱,但力气分毫不差,根本不是弱不禁风的小仙男,他举着泛红的手背扬了扬眉:“你讲点道理,现在是谁在动手。”

青臣不吭声,一言不发地望他,眼眶被苦得泛红,看起来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霎时有道冷颤从脊椎底蔓延上来,周潋飞快避开青臣的眼神,勉强让自己走向厨房的背影看起来不像落荒而逃。

他回来时刚好看见青臣将巧克力一枚一枚推远了放在茶几上,小心谨慎像一只漂亮的猫,和周白白一个品种的。

“喏,这是甜的。”

这回青臣吸取了教训,试探着抿了一口,眉间终于舒展。

周潋估摸着周白白洗澡还要段时间,道:“你跟我来。”

走进书房,周潋从角落柜子的保险箱中取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四周是柔软的海绵,最表面铺了层光滑的绸布,里面静静地卧着一枚散发幽幽绿光的……蛋。

这枚蛋水润剔透,通体青绿,仿佛一枚造型独特的玉石,倘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看见一道环形贯彻的裂痕。

“有印象吗?”

盯着蛋壳足足半分钟,青臣:“这是什么?”

“白白的蛋。”

话太荒谬,青臣有些摸清周潋偶尔不着四六的性子,以为他又开始犯病,眼神同情:“我竟不知,猫崽还能从蛋里出生。”

周白白的本体是猫,看不出品种,浑身雪白软乎乎的毛,极为讨喜。

周潋有所预料,仍不免失落。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嗯?我该记得什么。”

青臣边说着,边伸出手指往蛋壳上戳,意料之中的冰凉光滑触感自指尖传递而来,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熟悉的灵力自蛋壳飞快汇入他几乎干涸的经脉。

他如同触电般飞快缩回手。

异状被周潋尽收眼底,在蛋壳上摸了两把,无事发生,于是投去诧异的眼神:“咬你了?同性相斥?”

青臣没理他,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他低头捏着腕间命门,凝神探索,一股精纯的灵力冲开几截经脉,正随着他的呼吸下意识流转——只有他本源的力量才能毫无阻碍地被吸收运转。

青臣心生波澜,这样的术法,这样的灵力,只有他能做到。

可他是什么时候……

沉默片刻:“周潋,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行,你慢慢想。”反正人落在他手里,还能跑哪去。

周潋踏出房门时忽然想起还没将人安置下来,抬腕看了时间已经将近十点,转头道:“明天再给你收拾房间,今晚将就一下睡沙发,我去给你找床被子,等白白洗完你去洗个澡。睡衣来不及洗一遍了,先穿我的。”

周白白洗得浑身香喷喷出来,穿着睡裙蹦蹦跳跳从楼梯下来喝睡前羊奶,然后就看见沙发上多了床被子枕头。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捧着热过放温的奶窜到厨房水池边的周潋身后,巴巴地跟着,小声问道:“爸爸,你打算让臣臣睡沙发呀?”

她纠结半天今晚睡在谁怀里,结果他们却要分房睡,甚至青臣都没有床。

谁家家长当着孩子的面冷战呀。

周白白忧虑地喝完最后一口奶。

周潋提着沥水篮子放到托盘上,里面是周白白平日里带去学校的保温盒,旁边还有另一篮洗干净的车厘子预备放冰箱明早给人带去幼儿园,他顺手捏了两枚去柄,一枚塞给周白白,一枚扔自己嘴里:“家里就两个卧房,客房用来放杂物了。”

周白白:“我知道呀。”

她鼓着腮帮子撕咬果肉,偷偷瞥他一眼道:“你们可以一起睡。”

她脑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差昭告天下了,周潋今晚对她的容忍已经告罄,杂七杂八的思绪抛之脑后,啧声捏住她脸颊:“是谁还总要半夜变成猫跑到我床上来?你是打算陪你爹睡还是跑人家怀里睡啊?”

周白白被戳中了小心思顿时有些蔫蔫的,她爹向来说一不二,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她不甘心地做了最后的反抗,“噗”地吐出果核,刚好落在周潋手里。

恶作剧成功,周潋看她的目光愈发和善,周白白脚底抹油放下杯子就跑:“爸爸我去睡觉咯!”

小猫崽子。

周潋将还坐在书桌前cos沉思者的美人叫起来:“走吧,教你怎么洗。”

青臣摸索着学得很快,周潋拿着换洗睡衣进来时,他刚脱下外层缝着鲛绡的长袍,褶裙腰带解开落了一地,露出白色的里衣。

“你这衣服能洗吗?”

贵气肉眼可见的衣服漂亮是漂亮,但打理是个大问题。

周潋没指望这位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山神懂得自己收拾衣服,但也不希望得到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后被搅烂挨讹的份。

“可以。”

青臣道,像是看出了他眼底的凝重,补充一句:

“金枝雪绒做的面料,轻易不会损坏。”

“……”

完蛋,是高级货,听不懂。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周潋面色如常。

“把要洗的衣服放在这个篓里,有事情喊我。”

带上门后,脚步一转,周潋敲了敲门得到小姑娘的应声后推开,睡裙随意搭在床角,雪白的小胖猫正压在一本漫画书上,尾巴时不时晃动,看起来心情很好。

“还不睡,牙刷了吗?”

“刷了刷了。”

周白白乖巧地将漫画书一推,扭头扑向男人怀里撒娇打滚。

周潋难得没有笑话她是粘人精,将巴掌大的小猫搂在怀里,一下一下给她梳毛,小胖猫忍不住呼噜呼噜,尾巴一卷卷上手腕,尾尖金色柔软温暖。

“明天想吃什么?”

“唔……香煎小牛排?”

“行,刚好冰箱里还有两块。”

“爸爸,那臣臣吃什么?”

周潋假装没听见,将抬头疑惑的小猫脑袋压下去:“明天早上我去联系人,在外面弄个猫咪通道,从一楼联通到你和我的房间。”

周白白暑假玩手机刷到居民楼外为了方便两只猫交流玩耍搭建的通道,吵着闹着也要建一个,周潋没说同意,这会儿突然想开,小胖猫喜出望外,两爪踩踩:“谢谢爸爸~”

可惜她不明白,突然的馈赠不一定是礼物,也可能是诱饵。

“周白白,我对你好不好?”

“好!”

“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人?”

“当然当然~”

沉默片刻,周潋将小猫托起平视,神情郑重严肃:“周白白,如果在我和青臣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类似于爸爸妈妈你更喜欢哪一个的致命问题,周白白只在幼儿园里听人类幼崽说过,当时她对那些幼稚脸上的苦恼嗤之以鼻,没想到兜兜转转,命运的巨轮忽然从天而降,把她砸得晕头转向。

爪尖不自觉地勾出,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顿时痴呆:“啊?”

恍惚着,她抬爪拍在周潋胸口:“爸爸你别这样。”

小猫脸上也能看出为难之色。

“臣臣离家出走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愿意回来,你别又把他气走了。”

周白白除了会变成猫,力气大了点,揍人疼了点,稍微早熟了点,其他与寻常人类幼崽无甚差别。

第一次上幼儿园得知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而她只有一个爸爸,整个人都傻了,回来便开始闹腾,还没有周潋腿高的小姑娘揪着人的衣角,一把娇柔稚嫩的嗓子愣是嚎得两扇门都挡不住声,非要问另一个家长在哪。

当时周潋的涵养还差点火候,又是刚入职交接工作的时候,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好歹新官上任,被缠得烦了:“走了!离家出走了!”

于是一走走到现在。

周潋万万没想到她还记得当时骗小孩的话,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没有种可能,他也是个男人,男人生不了孩子。”

他这会儿头脑清醒,青臣在场恐怕要喜极而泣。

小胖猫善解人意,眨着大眼睛:“我知道啊。”

“那……”

“人类不能生不代表猫猫不能生呀!”周白白十分自豪,铿锵有力,“猫猫无所不能!”

“……”问题来了,谁是猫?反正他不是。

周潋摸摸小猫脑袋:“对,你说得对。”

两个亲爹,一个大概是死透了变成了他,还有一个在湖底躺了不知道多少年,说是山神,却什么都不记得。

都不靠谱,还得他来养。

周潋单手捧起小猫,往她脑门上亲了一口,趁小胖猫还在撒娇,从她枕头下摸出手机,和善道:“睡吧,明天再给你。”

周白白呆若木鸡。

浴室门大开,空荡荡的只剩温热的水汽往外冒,地板上水滴一路蜿蜒向楼梯口。

周潋提着毛巾和吹风机下楼时,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打开了冰箱。周潋往沙发上瞧了眼,被子没有动过的痕迹,也没有水痕。

他将插头插好,青臣过来时头发正在滴水。

出湖那会儿周潋根本没机会看人**的样子,青臣灵力用得精妙,眨眼间就蒸干了,而现在却任由发丝湿哒哒的黏在一块,连后背睡衣都晕开了一片深色。

周潋将毛巾扔给青臣,刚好盖住他仰头喝饮料的脸。他以前去靶场玩过射箭,准头很好。

“怎么不用灵力弄干?地上全是水。”

毛巾底下的人不慌不忙喝足一口,将毛巾取下叠在臂弯。

饮料放在零度冰箱,稍有晃荡就变成刺骨的冰沙,这会儿功夫,青臣指尖泛红,长了半截的黑色睡衣袖口笼住半个手掌,衬得皮肤雪白。

“能省则省。”

周潋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中二期没过时,他常常毫不顾忌地肆意挥霍,忠义门一线成员要安排轮班表,三班倒转,他的灵力从没有见底的时候,一晚赶三个场子也是常有的事。

“省什么,你不够用?”

青臣慢慢擦拭头发,没有理会:“如何省,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鬼神精怪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生来便懂得掌控力量,而人类对能量核心的掌控,仅有短短几十年的研究,摸索艰辛。

周潋不免心动。

“真的?”

“真的。”

对周潋来说大小刚好的睡衣,套在青臣身上有些空荡,抬手间能看到整条手臂,肌肉线条隐隐绰绰,但白的发光。

“作为交换,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尽量满足。”

“好啊。”

青臣目光落在略窄小的沙发上,悠悠然转了一圈,不紧不慢。

“我在外面的衣食住行均由你负责。”

他穿金戴玉,衣着用物无一不精贵,哪怕现在换上平凡无奇的睡衣,也掩不住内里的独特气质。

什么南海鲛绡,金枝雪绒,听起来就是个烧钱的主,周潋已经做好了动用备用金库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的要求如此简单。

“只是这样?”

或许是周潋的表情太匪夷所思,青臣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再加一条。”

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晃,周潋随着他指的方向落下视线,沙发被褥齐全,整整齐齐,他眼角一抽,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你想……”

“睡床。”言辞真诚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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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大人
连载中欲渡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