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妲己

季亭暂时无法想明白缘由,为山神庙异变特此下山来寻找因果,她越是思索,越觉得不简单。

或许每一件冲着她来的事情都会是她的因果,想要道途精进、境界突破,唯有亲身入局,在混沌中体悟,即便是迷雾重重似有陷阱一般让人看不清也摸不清,但只有踏入这迷雾之中,才是她的修炼之路。

况且,山神庙受人祭拜,季亭身为山神之女,为信众排忧解难、涤荡灾厄,本就是承恩还愿、积还功德之事。

季亭收拾好心情,便毅然赴约。

越是踏进这岳城之中,越是感知到一股浓烈而古老、阴柔中裹挟着暴戾的妖气,如墨色潮汐般层层漫溢,扑面而来。或许是九尾狐在人间流落太久,身上早就没了早先的那些仙气,褪尽仙骨清辉,身上的妖气越发旺盛。

一阵风起,季亭身上的衣衫飞舞发出烈烈声响。就在此刻,前方打更人手中铜锣“哐当”坠地,身影已被一道撕裂夜色的漆黑妖风裹挟而去,只余半声惊呼消散于风中!

季亭眸光一凛,左手在内,掌心向外,左在右前、右在左后,以剑指凌空敕字——

“象化无象,八卦虚无。”结印后金符应声点燃,她五指倏然散开,无象八卦符如离弦之箭,挟雷霆之势,直贯那团翻涌不息的黑气结界!

顿时黑气四溢,发出嘶嘶的声响急速向四周流窜漂浮,周遭结界破除,烟霭散尽,季亭看着一位身着绯色云锦长裙、妆容浓艳如血的女子立于月下,眉眼间流转着千年妖华。季亭对着人轻轻笑了:“阁下便是九尾狐仙?”

“你这话,本座倒爱听。”女子朱唇轻启,嗓音如毒藤缠枝,“苏妖——这是本座今世之名。”

季亭双指夹起一张符,冲她随意晃了晃手,“九尾狐仙有数不清的名字,既已告知名,在下便唤一声苏小姐。”季亭直视对方,“既自诩为‘妖’,又妄称‘仙’,在下实在糊涂了。便随意一点吧,苏小姐以为如何?”

苏妖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手中缚住昏迷男子的乌金锁链,语气慵懒:“本座不过见你尚算识趣,才多费几句唇舌。看来也不过如此,你管得太多了。”她斜眸一睨,红唇微勾,“该唤你……小妖么?”。

说罢她又抬指遮掩红唇轻笑,“季岳的女儿?说起来也不怕你不信,本座当年本座初叩仙门之时,你父亲,不过是灵识都未开化的顽石呢……”

季亭任她打量,坦然迎向那审视目光,“说来,苏小姐确为晚辈前辈。只是晚辈亦曾听闻,您昔日化身杀生石的旧闻。”

苏妖扭过身来,正面打量她,眸中妖光流转:“你的道行太低,本座一眼便能瞧出你是山灵之躯,你却要从画本上见识本座神采,何其可笑。”

“季亭受教。”

“你倒不必与我说你叫什么,”苏妖冷然一笑,语如冰刃,“本座,从不记将死之人的名字。”

季亭抬眸回答:“晚辈却认为,苏小姐想要修炼成仙,必不肯沾染无辜杀孽,故而,您不会杀我。”她侧首瞥向那面色青紫、命悬一线的男子,“至于岳城中每夜失踪的打更人,皆是血肉凡胎,您若真欲造业,何必只捉不杀?又何必日日更换,徒惹人心惶惶?”

苏妖闻言,手中用力,乌金锁链猛然收紧,男子脖颈青筋暴起,脸上爬满狰狞血色,喉间发出濒死的咯咯声。

季亭指尖符火再燃,一道赤金符箓破空而出打向苏妖。

苏妖身形如幻影般掠开,季亭却已欺身而至!赤手成爪,直取咽喉,苏妖足尖点地,旋身避让,反手擒住她左手腕脉,狠力一拧欲将其反剪于背后,脸上却砸过来一只手。

季亭左手反缚,右手却是剑指凭空画符不知何时浮出一道符挟风雷之势,狠狠打向她侧颈,苏妖闪避不及,右颈狠狠挨了一道攻击,颈侧赫然浮起一道灼红符痕。

她放开季亭想要后退,却被人如影随形,步步紧逼,季亭掌中灵光翻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二连三画符打向苏妖,每一道符都化作掌风凌厉非常,苏妖一边后退一边与她过招,几下看出她符法脉络,遂以妖力为引,信手挥洒,见招拆招迎下她袭过来的每一道符箓再运用法力将其化解。

“我当是什么符箓,原来不过是攻势罢了,你道行太浅,这样蛮斗,耗死的只会是你自己。”

季亭见人后退,便也停下,收势回身右手灵力施展,灵力如丝如缕缠上那男子脖颈——乌金锁链应声寸断。

她这才回头,看向苏妖, “晚辈确非前辈之敌。然职责所在,不过尽力一博,不无不可。”

苏妖却大笑起来,笑声如裂云霄:“哈哈哈……你这小妖精!法力没承你爹半分山岳之厚,歪理倒是一套一套,像你那个爹,不过……”她眸光微眯,“既然你已笃定本座不会杀人,为何方才还要拼死搏斗冲上来?”

“晚辈只是猜测,”季亭答得平静,“可人命关天,不敢轻怠。”

苏妖冷声道:“纵使他今日真的死在此地,那也是我的杀业,怎么也轮不到你头上。”

季亭否认道:“晚辈执管山神庙,山神庙既受人间祭拜,受万民香火所托,本就是天职所系。晚辈守护人命,便义不容辞。”

“山神庙?”苏妖嗤笑,“那是你爹的庙,你何时能当上山神,再来与我作对。”

季亭摇了摇头,“晚辈并非与前辈作对,只是职责所在。况且,每夜消失一位打更人,要说不是你干的,又摆在眼前是前辈所为,要说前辈杀人,可也并不是事实。晚辈不明白你为何要抓人引起恐慌让大家以为打更人都死了,前辈想修仙,根本不可能杀人,前辈不能与我透露捉人的原因,可我也不能不管这些凡人离奇失踪,若是你我二人无法达成共识,那便只有各凭本事。”

“哈哈哈——”苏妖笑言:“各凭本事?你不过是算准本座不会杀你,便敢得寸进尺与本座纠缠,一口一个前辈,你道行不如何,心倒是比天高。”

季亭闻言也笑了,不置可否,“妄想降伏千年九尾狐,的确是心比天高,可前辈若是安安分分不为祸人界,晚辈自然不敢冒犯,其实晚辈心中一直疑惑,为何只捉打更人,旁的人深夜遇袭便关紧门窗不敢出门,可打更人失踪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所以前辈盯上了源源不断送上门的羔羊,可捉而不杀,那么杀不是目的,捉才是,制造失踪假象、搅动满城恐慌才是前辈的目的,可是引起民心大乱对千年九尾狐又有何用?晚辈始终不能明白,不过,前辈不肯收手,晚辈,奉陪到底 。”

言罢,她左手召符,右手画就,符现于空,双手结印,口中符词:

“天玄雷动,万物应元,布雷召云,有如雷泽。”

顷刻间电闪雷鸣,乌云裂帛,电蛇狂舞,整片街巷恍若银光泼洒,周遭环境有如雷泽,雷霆之力响彻云霄。

苏妖看着施法的季亭,心中不由一惊,此人虽然道行不深,方才几番交手,不过倚仗几张低阶道符勉强催动灵力近身搏杀,只是借助道符增加法力近战,此刻却能施展九天应元符号雷霆之力,那符箓金光灼灼、云纹翻涌,隐隐透出天庭敕令之威,绝非寻常修士所能驾驭道行。此人道行一般,她怎么可能运转此等高阶道符,但即使是高阶道符,以苏妖千年修为也不惧一战。

只是这九天应元符能通上天庭万钧雷霆,免不了惊动统领雷霆神力的雷公电母,甚至引得天界诸神垂目。若是一博,必撼动九霄雷池,惊动执掌万钧神雷的雷公电母,自己此番在人间行迹被上天庭那帮人盯着这一举一动,难免陷入被动境地,届时一举一动都被监视。

苏妖目光刺向阵心那抹清瘦身影施法中心那人,冷笑了一声:“那人你要救便也救了,本座手里还有的是人,你要与本座过不去,可你连本座在何地栖身都不得而知,本座倒是闲来听闻你那山神庙被砸了个稀巴烂……呵,念在与你父亲旧日有几分薄谊,本座今日破例提点一句,凡事,多掂量掂量够不够格。”

随着苏妖身形如墨色烟霭般消散于风中,那道声音也在空中渐渐远去。

季亭没有多在意,回过身朝男人走去。

翌日。

青石街巷间人声初沸。季亭缓步穿行于市井之间,裙裾轻扫过斑驳砖墙,将这几日打更人接连失踪的传闻仔细打听了一遍。此前在山神庙废墟旁,那群打砸之人言语含混、语焉不详,她只知道打更人连续失踪好几起,民间流言四起,有人亲眼看见狐妖捉人,狐妖现世便不胫而走,可不知怎的却流传出狐妖是奉山神庙的意思办事,那些失踪的男人都被狐妖拿去杀了祭拜山神老爷,这才引起民愤,聚集起来砸了山神庙。

今日仔细打听了细节,才发现流言纰漏百出,就算有人真的看见狐妖,那妖影一闪即逝,何曾开口昭示所奉何人之命?又怎会凭空生出“山神庙授意”这般确凿罪证?分明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或是三人成虎将捕风捉影之事,硬生生捏造成铁板钉钉的“神鬼共谋”。可这样经不起推敲的流言却让百姓纷纷信服,煞有其事般闹上门来砸庙。

这其中,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狐妖的不否认,流言四起,狐妖却照常每夜捉人,狐妖的不否认促成了百姓信谣。

另一种则是,有人在故意推动谣言,如果某个人他在推波助澜某个谣言,那么很有可能,他就是造谣之人。

并且,能布下如此大网、搅动全城风云者,必非等闲之辈手握,更须从这场混乱中攫取切实利益。有心去做成这样一个大范围谣言的人,首先他富甲一方,其次,谣言对他有利。

可狐妖现世勾结山神庙残害生灵这样的鬼神之说,会对什么样的人有利。

季亭想,至少,这样的人占据着一方权利,要么是妖族,或许是仙族,毕竟,目前与狐妖有关的两个派系便是妖与仙,这两大势力。

临走前,季亭又去昨夜救下的那打更人家中探访了一番,那男子受到惊吓,情绪不稳,季亭想问点什么也作罢,只能离开,走前,那男子却呼唤团:“恩人救命!女侠、女侠!若是那狐妖再来寻我,我会不会死、我、我会不会……”

季亭走近几步,安抚他,声音温沉如静水,“不必担心,今夜闭门不出,便无人能近你身。”

男子殷勤的看着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住她衣袖,“恩人、恩人可否告知名讳?若是再有、不知还能去哪里求恩人救命……”

季亭垂眸,“无妨,去山神庙告知情况,我会出现。”

说罢便离开,屋外,男子父母立于门楣之下,怔怔望着她背影远去,面面相觑:“不是说……山神庙与狐妖是一伙的么?那……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长叹一声:“傻话!姑娘刚救了咱儿子,岂会是恶人?庙宇被砸,十有**是遭人泼脏水啊……”

季亭踏着斜阳余晖重回山神庙旧址,却见眼前景象令人微怔——朱漆新匾高悬门楣,“山神庙”三字苍劲如龙。门口井然有序的站了统一着装的人,进进出出的修缮着庙宇,虽未复旧观,却已透出肃穆新生之气。

季亭心中一动,正欲上前询问,就见到有人出来,那人身着白色里衣外披玄色轻透薄衫,身后跟着训练有素、气息沉敛的侍卫。他抬眸望见季亭,脚步微顿,便几步停在她前方,“我听说了……山神庙被砸。”

他话只说一半,季亭自然亲眼所见他没说完的话是——替你修缮庙宇。

但是季亭自然记得,自己从未对他说过山神庙与她有何关联,可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分明对她出现在此并不好奇。

季亭压下心中所想,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公子好像从来不曾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立于数级青石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目光沉静,声如清磬:“云幕。”

云?岳山脚下那座皇城的国姓?

“殿下,里面已整饬妥当。”一名侍卫趋步上前,低声禀报。

季亭静静等待他与手下交代,片刻后,他重新望向她,眸光深邃,没有说话。

“哪位殿下?”季亭用尽量守礼的语调,轻声问。

“是太子殿下。”侍卫回答她。

季亭对着云幕微微低头,算作行礼。

自从离开义父,独自住在岳山深处,守护起岳山脚下这片土地开始,她便耳濡目染了解人界礼俗。

只是,东宫太子,却几次来到山中祭拜祈福,却让季亭想起一件原本与她毫无瓜葛,更让她听过便忘的一件事,此刻丝丝绕绕清晰浮现。

太子身陷妖邪降世之说,皇帝欲废其储君之位。

季亭抬眸,撞进了对方深潭一般的眼神里,他神色淡然,仿佛那关乎江山社稷的滔天风波,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山风。

“来时路上,听闻庙中有一位香祝。”他静静凝视着她,眸中似有星火微燃,“姑娘既来,想必……便是山神庙的香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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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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