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山就在那里,所以,神诞生了。
凡草木川石,皆为山灵,无等级,无神名,无至上神。
然绝地天通后,山岳配天,天地四方,以石为介,祭以五谷,祭以吉玉,祭以酒舞,祭以香火,行道功成,方为山神。
如今,四百四十六座巍峨大山中,已有四百四十一位山神位列仙班,没有名姓的山神也并不少见。神位仍有数位空缺,因此,无数山灵在漫长岁月中默默修行。季亭,便是其中之一——她尚未成神,只是一名修炼了五百年的山灵。在此之前,她曾是游走林间的山精,一缕清气聚形,懵懂无知。而今季亭要做有名姓的山神。
更早的时候,她还是山精。
幼时是荒野中孤独漂泊的幼灵,幸得白虎真君垂怜,收为义女。承其庇佑,得其天地宝器温养本源,吸纳山林丘壑之灵气,历经四百余载寒暑,终修成山灵之体。然近百年来,修为停滞不前,屡次冲击化神之境皆遭雷劫反噬,不仅未能突破,反而元气受损,境界微退,迟迟不得晋升,心绪烦乱之际,季亭传音向义父请教修行困顿。
未料回信未至,却见义兄白絮果亲临岳山。他踏着霞光,衣袂翻飞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眉宇间藏着难以言说的踌躇。他带来的不仅是父亲的书信,更是一道令季亭猝不及防的消息——义兄请求与她解除婚约。
季亭自幼时收在白虎真君座下,享其教养之恩心中感激,又与其子生小相识相伴,便在云梦泽长老的撮合下与义兄白絮果许下婚事,季亭想起义父同祝大人办差回到云梦泽听闻此事时,义父并不好看的脸色,并不好听的语气,大人哄了他许久,这事才没闹大起来。义父虽随同大人居于云梦泽,但却与与云梦泽长老们的关系并不十分融洽。他性情刚烈,行事果决,不屑虚礼周旋,季亭小时便有些敬畏义父看起来已属有些收敛的火爆脾性,但比起云梦泽温和可亲的长老们,季亭还是更亲近脾性并不温柔的义父,毕竟是义父将她带到身边,所以观察到义父与长老们并不很融洽的关系时,季亭谨言慎行尽力不给义父惹麻烦,在长老们提出与义兄定下婚事时,季亭思考很快的点了头。
义兄性格虽顽劣骄纵但品性不坏,待义父待季亭待云梦泽的长老们皆为亲近,季亭与他相伴成长,知晓他看重家人,而这一点,季亭与他可谓不无共同话题,漂泊多年后能够享受家人关怀是季亭前半生中最在意之事,季亭也许对义兄并无男女之情,但世间哪有那样多两情相悦,往往你喜欢的人并不爱你,爱你之人你又未必动情,并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人与人凭借合适相配来结合,才是世间常态,若是真有遇见那么一个你心悦到十分想要之人,那么才会产生不顾一切争取尝试的冲动,但是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出现在你眼前,那么与般配之人结合,也是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当义父向她问起意愿时,季亭说到,并不勉强。
而义兄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厌恶这桩亲事安排,季亭当时心下便也安心,多年过去,亲事还没举办,义父便将季亭送到岳山,此地此前发生大灾,山神革职,天地留缺,机缘顿现,若有山灵能在该地成功得道,便可补位成神,季亭闻讯心潮澎湃,主动请缨前往岳山闭关修行,誓要借此契机证道登神。 可近来数次冲击化神之境,皆被雷霆击溃,肉身重创,灵台动荡。此刻的她,正独自徘徊在山间一片并不柔软的草甸上,脚下碎石硌脚,心头更是茫然。天空尚未放晴,乌云低垂,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雷劫的气息。忽然,耳畔传来破空之声——那是仙术飞行特有的灵波动荡。季亭心头一震,猛然抬头,只见天边一道流光划破阴霾,裹挟着熟悉的气息疾驰而来。她不由自主向前奔去,直至那人缓缓落地,足尖轻点山岩,笑意温润地唤她一声:“季妹妹。”
正是白絮果。
季亭站定身子惊喜的喊了一句:“ 阿兄怎么会来此?”
来人脚下仙术渐隐,一步一步走近季亭,也笑道:“自然是瞧瞧你是否安好,父亲也知晓你修炼困境,为你挑选到适合你现阶段修炼的法器。”话音未落,他掌心已浮现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莲瓣层层绽开,内蕴灵光流转,佛意盎然,竟是传说中生于梵音净土、唯有佛法深厚之地分方可孕育的护心莲!
季亭双目骤亮,惊喜道:“这是护心莲?,我之前在义父藏书阁的古籍上见过记载,此物可稳固心脉、涤荡杂念,没想到只长在佛法滋养之地的护心莲,竟真有机会一睹真容!”
“哈哈哈,正是为此物。”白絮果笑着将莲递出,“它能助你闭关凝神,护持灵台清明,必可助你突破瓶颈。快快拿去罢。”
季亭抬眸凝视他,神情认真而急切:“义父为我取到此物,可曾受伤?可有惹上麻烦?”
白絮果拍拍她肩膀,温和安抚道:“放心,父亲安然无碍。”季亭郑重颔首,她深知义父生性洒脱,不拘成败,向来不屑为外物所累,只是知晓她求道心切,便尽力助她。可正因为如此,他愿意为自己奔波求索,才更让她感念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她握紧护心莲,暗自发誓定要早日突破,不负所望。可越是这样,季亭越是求成心切,近日来不免有些气脉紊乱,这是修炼大忌,是走火入魔的警兆之象,季亭将心中忧思悉数请教义父,此刻接过义兄带回给她的信封,季亭倒是不甚在意此刻当着义兄打开,他们早已是互相关心的家人,在外人面前的谨慎在义兄面前自是不必,因此季亭本欲立即展读,却想到不应将远道而来的义兄冷在一旁。
正欲小心收起信笺之际,耳边忽闻二字轻落,如惊雷贯耳——
“退婚。”
季亭怔愣一瞬,望向义兄:“为、为何呢?”
义兄认真的回视她双眸,“季亭妹妹,你当年说过若是没有遇见让你付出一切拼命争取之人,择合适之人也是良配。”
季亭眼神没有转动,无意识的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道:“现在,我遇见了。”
四个字,平静却掷地有声。
他补充道“我遇见了这样的人,让我全力以赴的人。”
于是季亭眼里流下眼泪,嘴角却缓缓扬起,笑得温柔如春水初融:“ 阿兄,我真替你开心......”她很快擦去眼泪,又重复:“阿兄,我真的替你开心,天下熙攘,能遇见让你全力以赴之人何其难得,父母亲人最多只能陪伴前半生,后半生漫漫长日若是对着不喜之人,必定是度日如年,你我若是都没遇见心悦之人,与其与相看两生厌之人勉强,不如我们兄妹彼此作陪也叫义父放心,可是你遇见了能让你开心的人,这是最好的。”她顿了顿,像是祝福,又像是对自己未来的祈愿:“愿我也能沾染阿兄这份喜运,终有一日,也能遇见那个值得我耗尽一生力气去奔赴的人,与他并肩共守一方天地长宁。”
白絮果闻言亦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若真灵验,我便将这份运气,与你对分一半。”
待他离去后,山风渐起,吹动林梢。季亭独立山间,手中紧握那封尚未拆开的信,心中百感交集。她太珍惜家人了,那份渴望深入骨髓——永不分离的羁绊,血脉相连的归属。
季亭突然天马行空想到: 若是亲自孕育一个生命,那孩子便是完完整整属于她,谁也不能将这份关系拆开,如同月光落入掌心,无法剥离。这份羁绊深如渊海,纵使天地倒悬、法则崩裂,也无人能将其斩断。
“阁下听了许久,还不肯现身吗?”季亭转过身,目光如刃,望着前方空旷之处。
风止,叶静。片刻寂静后,前方气体漂浮微微扭曲,仿佛水波荡漾,浮现出某种法术破裂的痕迹——是隐形术,正悄然溃散。
季亭脚步轻抬,看似只迈出一步,身形却骤然从原地消失,如烟似雾,不留踪影。耳边疾风呼啸而过,卷起衣袂翻飞,子楚面前那层隐匿气息的屏障瞬间被撕裂,如同薄纸遇火,迅速瓦解。
他瞳孔一缩,拔刀横挡,寒光乍现,青色衣袂在他面前飞扬,季亭已至身前,掌势如雷霆压顶,迅猛拍下!
子楚手腕,力贯刀锋,一记狠厉斩击迎面劈落,刀光森冷,直取咽喉。然而季亭竟以血肉之手硬生生接住这凌厉一刀!刀刃入肉三寸,鲜血喷涌,顺着刀脊汩汩流淌,血流很快染了刀身一片腥红,子楚鼻尖也充斥进剧烈的血腥。
子楚心头一震:她的手应当是被生生砍断了才是,但那手稳稳接住刀身,她五指紧扣,纹丝未动,仿佛痛觉早已被碾碎在骨髓深处。
他猛然抽刀,岂料那女子竟不肯松手,反而随刀势前冲,生生顺着他快速抽刀的势头手掌之中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皮肉绽开的撕裂之声。未等他彻底抽出兵刃,那柄精钢打造的利刃竟在接触她血肉的刹那寸寸崩裂,化作叮当作响的碎片洒落于地。季亭手中血肉模糊的碎片在她手中轻轻一动,片刻,碎片竟如活物般激射而出,直奔子楚身后而去!子楚有一瞬间以为那是朝他眼睛而来,电光石火之间,他本能掷出刀柄,在空中与其相撞,轰然炸裂——无数细小碎屑四散飞溅,其中几片正巧击中了隐藏在暗处的男人,将他周身隐形之术撕开一道裂缝。季亭眼神锐利如鹰隼,迅速弹出一滴指尖鲜血,精准没入那道裂隙之中将这即将要自动填补缝隙的隐形之术彻底撕碎。鲜血如毒蛇穿隙,瞬间侵蚀整片隐形结界,使其彻底崩解,再也无法自我修复。
漫天飞舞的术法残渣如星雨纷扬,有几粒擦过男子右颊,划开一道浅痕。鲜血缓缓渗出,沿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在苍白肌肤上留下一道鲜艳夺目的红痕,季亭见他微微偏头,侧脸上是鲜艳的痕迹。
好似刚才激烈打斗并没引起他波澜一般,要是他脸上没有被炸裂的碎片割破血口,会更称相配。
只是,他脸上已经淌下血珠。
可是,他却不显狼狈,因为,季亭已经狼狈的跌入了他的怀中,应该是怀中吧,他似乎是在她跌过来时抬起右手扶了她片刻,那一瞬的距离近得几乎呼吸交错,季亭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撞,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就在这一刹那,她脑后突感一阵剧痛——一枚符箓悄然打入,封住经脉,令她动弹不得。可在如此密不可分的距离中,她竟闻到了他的气息。
不对……此人身上竟无半分灵力波动,是凡人。
隐形之术与她脑后的符文都与他的气味并不相融。他似乎,根本没有法力,可隐形术与脑后符文皆属高阶秘法,怎会出自一个毫无修为之人之手?两者气息格格不入,宛如冰火不容。他没有一丝法力,却偏偏强大到令季亭心神震荡,有一瞬失神。
季亭把这归属于她脑后的符。必然是某位擅长用符的绝顶高手。
季亭昏过去之前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将他肩上蹭了一片凌乱夺目的猩红。
意识沉沦之际,季亭又尽力想点别的挣扎着想要清醒,想到当年跟义父学习用符攻击之术时,自己当时要是再用功一些就好了……
不知天地为何物,季亭醒过来时反应了很久,直到手上传来刺痛,她抬起手看见右手包扎得很整齐。
季亭猛地起身,一手探向腰间,迅速翻找,直到指尖触碰到那封熟悉的信笺——义父亲笔所书的信封安然无恙。她紧紧攥住,心中仍难平复。
不可能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要,否则他们出现的意义是什么,季亭浑身上下只有这封信件,再无他物,即便这封信看上去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也不用代表他们没有阅过信件,毕竟,自己只有这样东西了。
季亭缓缓展开信件,是她前些日拜托义父为她寻找的因果修炼心法。
普通的天差地别日月精气修炼法,已是到了无法再突破的境地,天地灵气枯竭,修行之路寸步难行。而“因果道”,则是破局新生的希望,是逆命改运的新径。因此,因果道,是季亭需要开启的,新的修炼。
季亭将来龙去脉回忆一遍,确认这封信于刚刚那两个凡人并无用处,二人皆无灵根,不通法术,显然不具备参悟此道的根基。即便他们曾翻阅信件,也无法理解其中奥义,最终仍将信归还于她,悄然离去。
那么最多,也就是被人知晓她在修炼因果道,可被无关紧要之人知道,又能有什么关系?凡有凡法,仙有仙道。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凡界虽有神明信仰可神也好妖也罢近百年来界限分明,神不扰人,妖不入世。凡人偶见法术显现,或惊惧跪拜,或惶恐逃散。可那两人,神情淡漠,毫无异样,根本不似初见奇术的模样,实在蹊跷。
只是,季亭不曾料想,会这么快又见到他。
“烦扰姑娘清修。”他这样说道,声音低沉如远山钟鸣。
季亭望了望他身后,果真如他所言,一队身穿侍卫服饰之人恭敬伫立。只是这套“奉皇命祭山途中迷路”的说辞,她并无兴趣分辨真假。既然是执行皇命,来时路上必有标记,岂会轻易迷路?
她默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引路,衣袂飘然,背影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