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四岁之前这孩子就没有见过父亲,突然有一天,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和他说是他的父亲,还未感受到父亲如山般的爱,却先一步感受到了父亲的暴力,奶奶死后,刘全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娘是后娘,亲爹还不如后娘呢。

结果惶惶不安没多久,突然官府去他家里捉走了他爹,没多久村里的小孩都欺负他,说他爹犯了罪要被砍头,走在村里都有人会因为他爹啐他一口。

那日开始,他便发誓,这辈子不管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不可以成为他爹那样的人。

而他最不爱听得,就是有人说他像他爹!

黄月桐看着他,“那就去学认字,将来自己堂堂正正的做事。”

听到这话,刘全犹豫了一下,虽说他不怎么喜欢月春和月秋,但黄月桐的话好像有点道理,他要读书识字,要做的比他爹好一百倍!

这般想着,他转身气鼓鼓的跟在月春的身后,黄月桐顺着门帘的缝隙,看着堂屋里坐着的三个孩子,微微叹息一声。

房间里一下就剩黄月桐和何青花两人,黄月桐垂下眸子不想和她对视,何青花尴尬的笑了笑,“我听月秋说,你送她们去学堂读书了。”

“嗯,是梦山的意思,他说女子在这世道上本就艰难,若是会读书识字,日后也能当个女掌柜,这亲事上也就多一层底气。”

何青花怔怔的眨了眨眼,“他是个好人。”

闻言,黄月桐嗤笑一声,“是啊,如果没有他,只怕我和月春月秋活不到今日,慈幼院也不是什么好去处,我便也罢,月春和月秋那样小,真去了那处还不晓得会遇到什么事。”

何青花低垂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这不再说什么,能说她也都说了,这会儿只有懊悔,再也说不出来旁的。

瞧着她这样子,黄月桐也有些懊悔,她并不想扎对方的心,可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口却总是往她心窝子上戳,这大半天折腾下来,她心里的怨气也消了不少。

“梦山这人有情义,谁对他好他便对人家掏心掏肺的,早些年没了爹娘,去军营里当过兵,后来……我们成亲之后全靠他宰猪养家,我们这日子才逐渐好起来。”

听到女儿和自己说起来女婿的事儿,何青花也不想扫兴,赶忙收敛起来情绪,擦了擦眼睛说道:“这孩子也不容易。”说完她看向黄月桐,“你如今有了身子,还是要处处谨慎的好,家里洗衣做饭的活儿我来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和我说,今日让女婿去煮面,这事儿是我的不是,日后不会了。”

明白她娘这是误会了,“他和村里的男人不一样,灶上的事儿他也都会做,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正说着呢,就听到院子外面有人说笑的动静,黄月桐抻着脖子朝着窗户的方向侧耳去听,隐约听到猪叫声还有骡子的脚步声。

“好像是梦山回来了。”她一开心,作势就要下床穿鞋,何青花赶忙将她按住,“你别动,郎中说了这三日尤为关键,你自己须得谨慎些,莫要大意了。”

晓得她在着急什么,何青花说道:“我去看看有没有搭把手的,你在炕上歇着,你若是有个万一,如何和女婿交代。”

黄月桐被她这一说,也歇了出去相迎的心思,这孩子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充满期盼而来,断断不可有什么闪失。

见她听话的缩了回去,何青花这才放下心,赶忙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她搭把手的地方。

黄月桐虽然不能下地,但也好奇外面的情况,掀开窗户探头看出去,就见杜梦山赶着骡车停在了李家门前,李婶听到动静也出来了。

“哟,怎么买了这么多猪崽,不是说捉三头的嘛?”

李金秋开心的从车上搬下一个方形的大竹筐,里面有四只小猪仔哼哼唧唧的往外探头。

“今日多亏了梦山兄弟,那户人家和他熟,见梦山兄弟捉猪当即给便宜了许多,用三头的银钱买了四头回来。”

他激动的抓起一只猪崽,“娘你瞧瞧,这猪崽骨棒大着呢,养好了这猪一定能够长个大块头。”

李婶看着也开心,笑呵呵的说道:“今日多亏了梦山啊,这样忙还要顾着金秋这事儿,婶子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杜梦山笑了笑,赶着骡车调头,“婶子不用客气,我先回去瞧瞧月桐。”

明白他是个疼媳妇的,李婶也不好拉着人再说些什么,“诶,对对对,快回去看看吧。”

杜梦山将骡车一赶回家,顾不上卸车,迈着大步风风火火的先回到西屋看了一样黄月桐,小媳妇这会儿坐在炕头上,脸颊红红的,显然是听到了他和李婶刚才的话。

“我好好的在家养着,你着急什么?”

他也没有进屋,就站在西屋门口,掀着门帘往里瞧着她,将人从头到尾细细的打量一遍,勾唇笑了笑,“我给你抓了安胎药,一会儿就给你炖上,我先去卸车。”

黄月桐也跟着笑了,“嗯,慢着点。”

“知道了。”

一转身,就看到何青花拎着一串药包进门,看到杜梦山看向她,何青花笑了笑,“你这一直没闲着,先歇歇吧,我给她煎药。”

对此杜梦山没有阻止,先将骡车卸下来,给骡子喂了些草料,看看猪圈里的食槽也都有豆饼和野菜,明白这是何青花过来照料过,便也拍着手上的尘土回到了前院。

一进门洗漱架上就摆着一盆温水,架子顶上搭着一根干净的帨巾,这些也都是往常习惯的事儿,黄月桐每次都会给他准备好,即便是忙起来没有准备,月春和月秋也会帮他备着。

但今日这水和帨巾,显然不是她们姐妹三人安排的,杜梦山一时也说出来心里的滋味,但想要早点去看看媳妇,他也忽略心里的那点子不适,洗完手和脸赶忙回屋。

黄月桐瞧着他发丝都被水打湿,拿过他手里的帨巾,帮他擦了擦额头发根的位置,“我和月春月秋说了一下她改嫁的原因,听完之后月秋那个小白眼狼,哭着喊‘娘’去了,月春我瞧着也有些动摇,只是嘴硬心软罢了,你看吧,用不了两天她也得记吃不记打。”

瞧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杜梦山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嘴角上扬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依我看,你们姐妹三人,月春最像你。”

给他擦拭的手顿住了,有些茫然的看着杜梦山,她不太懂两人正说着妹妹们和何青花的事儿,怎么就突然转到她和月春的身上。

杜梦山拉着她的手,细细的打量着她,“之前在军营里,我听不少老兵说,女人怀孕都会傻,而且一孕傻三年……”

后知后觉的黄月桐明白了他的意思,气得她抬手搡了对方一把,“你这是在拐着弯的骂我是吧?!”

两人在屋里打情骂俏,欢快的笑声也传到了灶房里,何青花看着眼前煮药的砂锅,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却忍不住打湿了 。

月春和月秋听到这动静都已经见怪不怪,坐在堂屋认真的写着师父布置的课业,一旁的刘全目光里带着讶然,好奇的侧头盯着垂下来的门帘看。

月春察觉到他的异样,像训斥妹妹似的,用笔杆敲了一下刘全的脑袋,“认真写字。”

对上她凶巴巴的小脸,刘全撇撇嘴低下头继续拿着笔学着写“大”字,月秋学的最为认真,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屋里的两人也不晓得咋闹的,这会儿黄月桐靠在杜梦山的怀中,盯着垂下门帘的屋门框,“咱们还是给房间都装上木门吧在,如今家里人多,这样开着门也不像个事儿。”

之前是因为家里着实太穷了,大门都是杜梦山自己手作的,这屋门自然是能省就省,后来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也都不把这门当个事儿,好像有没有都无所谓,月春和月秋每天早早睡了。

也不耽误他们夫妻晚上做游戏,现如今可不行了,何青花上了岁数觉浅不说,家里人一多,这房门就显得刻不容缓。

杜梦山搂着媳妇靠在床头上,慢悠悠的说道:“如今留他们住下来,这屋子多少有些拥挤,我想着过两日等着商队这批货全都发出去,抽几天的功夫,再找个人和我一起把柴房扒了从新铺瓦收拾一下,再打个床,到时候可以让那小子过去住,到底是男孩,总不好和月春和月秋挤在一起。”

这事儿黄月桐还真没有想过,这会儿听到他这样一说,也觉得这事儿需要重视起来,家里如今的确有了几个存钱,过日子是不差什么来了,但要盖房子只怕还不够。

杜梦山自然也想到了这处,接着说道:“等着秋收之后,农闲的时候看看再盖新房子,到时候你也该生产了,这家里的人多,这么两间屋也住不开,何……岳母那边也该有自己的房间,还得给咱们孩子都预留出来房间,这屋子少说也得盖个四五间。”

四五间在村里已经算是大房子了,人工是什么都不算,光买地皮和砖瓦泥料就不少花钱,黄月桐掰着手指算了算,这家里多了两口人,吃喝也比以前开销多。

穿衣用度都得加,如今她这身子还得吃药,得吃好的养着才行,关键是从现在开始很多活她都不能干,这养家盖房的重担也都压在了杜梦山的身上。

本来两人还想着攒攒钱,明年就可以在镇上租个铺面,到时候还可以卖些别的东西,每次用竹筐装着无法摆出来,终究不像是个事儿。

但这样一来,她这铺子的事儿,只怕还要继续往后拖。

一天的时间姐妹三人也都消化的差不多,何青花熬好了汤药端给黄月桐,月春就在灶房里帮着姐夫做卤味,那些配方和流程,杜梦山也都熟记于心。

但做饭这事儿也有些玄学在其中,同样的配方和制作方式,愣是能一人做出来一个滋味,锅里的汤汁滚起来,他用勺子舀出一碟子,抿了一点尝尝味,眉头顿时皱起来。

他找了一把勺子,从碟子里舀起一点喂给了月春,“怎么样?”

月春坐在灶台前烧火,吧唧了一下小嘴品了品味,“怎么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味道好像不太对。”

配料他是严格按照黄月桐指示放下去的,怎么会少呢,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味道的确差点意思。

无奈之下他端着碟子来到西屋,何青花也在这里陪着黄月桐,盯着她喝药,这丫头从小就怕喝药,一喝药就像是上刑法似的,磨磨唧唧早晚等着药都冷了,热一遍继续墨迹不肯喝。

杜梦山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黄月桐皱巴着小脸,一脸苦大仇深的盯着炕桌上的黑药汤。

杜梦山和黄月桐当真不觉得何青花会偷什么配方,毕竟那腊肠和烤肠腌制的方子,也都是黄月桐从小跟着母亲学来的,只是她根据杜梦山和自己的口味,稍微做了一下改动。

何青花当真想要复刻这东西,可以说吃几块儿就能摸索出来,之所以当初刘大福没有碰别的吃食,只是学着做烤肠,主要是舍不得钱,这卤味里用得都是中药,还得用大量的糖和香菇粉,这后面的两样那可贵得很。

而黄月桐之所以舍得用香菇粉,也多亏她自己之前上山采摘的多,再加上凤娥嫂子时常去山里,采回来的蘑菇也都卖给了黄月桐,这才保证了供用量,价钱又可以降到很低。

所以杜梦山和黄月桐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也不会想月春那样防着何青花,见杜梦山进来,黄月桐如同看到了救星,赶忙趁机推开药碗,“怎么了?”

杜梦山顺手将味碟递给她,“我和月春尝了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但你说的料我也都放上了,你尝尝看缺少了什么东西?”

黄月桐赶忙接过去,先是放在鼻息前嗅了嗅,接着就着味碟品了一下汤料的味道:“香菇粉少了些,再多放一勺糖,这会儿水多味道淡些,炖煮半个时辰之后,干料也都煮出来味道就会好了。”

知道自己没有毁了一锅汤,杜梦山紧张的后背放松下来,坐在一旁的何青花看看那味碟,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汤汁送入嘴中,她眉头微微一蹙。

黄月桐看在眼里,“怎么了?”

“你们用得花椒不对,如果换成大红袍鲜麻味更足。”

“可是药铺里也只有这一种啊。”黄月桐不是没有想过用大红袍,小时候吃过母亲做的水煮鱼,那鲜麻的味道她是有记忆的,只是换了两家铺子,买回来的花椒味道都差了一点。

“这东西哪里用买啊,往南翻过去,那兔子沟里长了一片,那东西认得的人不多,平时做菜也不好吃,所以没有人要,赶明儿梦山从镇上回来,我就去兔子沟找找看。”

说着试了一下药碗的温度,“快些喝了它,一会儿又要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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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风
连载中三山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