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月春她们去学堂,黄月桐就回到了村里,想着李婶如今吃不下什么东西,但也不能只喝米汤,于是她抓了一把泡好的豆子,做了些豆浆出来。
端着温乎的豆浆来到李家门前,隐约听到屋里似是有哭泣声,黄月桐皱了皱眉往里走,村长蹲在堂屋门口嘬着烟袋嘴,铜制的小烟袋锅里时不时闪出红色火光,瞧着村长也是一脸嫌弃犯愁的样子。
见黄月桐端着一盆的豆浆进来,他冲着屋里抬了抬下巴,黄月桐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但也没有出声继续往里走。
一进门就听清了屋里的哭声和怒骂的动静,“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什么事儿你都帮不上,除了哭就知道回娘家,若不是你闹着回娘家,大壮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儿?!”
“你就知道怨我,若不是她闹着非要送大壮去读书,我何故会闹着回娘家!”
“读书有什么不好?别人家吃苦受累也要送孩子去读书识字,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坏事儿?!”
“怎么不事坏事儿,送去读书什么都要听人家管着,中午也吃不好,若是学不会还得挨先生的打,凭什么咱们花钱送他去读书,还得让人打?!再说了,咱们什么家底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还能供出来一个秀才不成,别到最后钱花完了,狗屁功名都没看,落一个鸡飞蛋打。”
黄月桐一进门,就听到她的这一番言论,无语到差点将手里的豆浆给她扣 大壮摊上这么一个娘遇到这种事儿,当真是孩子可怜,若是好好教导哪至于如此。
林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掀开门帘朝外看了一眼,接过去黄月桐手里的豆浆,又瞪着不远处的两口子,“你娘还在这里躺着,事情都已经闹成了这样,你们少说两句省的惹她心烦。”
黄月桐和林婶进了里面,门帘一垂下就听到外面大壮娘哭着说道:“你瞧瞧,谁都能吼我两句,你让我回去吧,我在这里招人眼!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谁不会啊,这要是不想活了怎么早不上吊晚不上吊的,等着人起来了才往上挂,这是挂给谁看呢?!”
黄月桐进门还没走两步呢,听到这话停住了动作,侧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李婶这会儿发不出声音,但泪眼婆娑的歪着头,显然不想让她们看到她这副样子。
黄月桐也不是个多好脾气的,这会儿火气一上来,更是将杜梦山叮嘱的话忘在了九霄云外。
她顿时一撩门帘折身回去,瞧着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林婶吓得赶紧伸手去拉她,奈何她手里端着的豆浆还没有放下,动作稍微慢了些,指尖只是划过黄月桐的衣袖。
村长刚好也从门外进来,冷肃着一张脸也想要训斥他们两口子,就看到黄月桐像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
指着李金秋大喊道:“李金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自己的媳妇都管不了是吧?李婶这才从鬼门关回来,你就让她受这委屈?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娘你就直说,大不了我将李婶接去我家养着,日后生死都和你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听到这话,大壮娘眼睛一亮当即站起来,“好啊,那你快接走去,要说丧门星,咱们村里哪个比得上你啊,克死了自己亲爹,也就你娘跑得快,不然也得被你克……“
“啪——”一声脆响在屋里响起,刚好还显得有些吵闹的动静,顿时彻底安静下来。
大壮娘捂着自己的脸颊,一双狭长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被黄月桐一巴掌打傻了似的,就连上前准备说教的村长,和出来想要拉架的林婶,也都被她这一举动惊到,无人再说话。
黄月桐这会儿心里满是委屈,倒也不是因为大壮娘那几句话,而是因为她这会儿手疼的不行,她刚才也是一时气急动了手,但她没有想到,打人这事儿也不容易,别人疼她也疼,却要咬着牙不让对方看出来。
她偷偷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将手背在身后藏起来,面上却是一片淡定之色,“李婶需不需要我接走也轮不到你这毒妇插言,李婶如今养伤,我不想累得她生闲气,你也别让我说出来好听得来!”
“好听的”这三个字上她着重了语气,所有人都明白她这是有话没说,大壮娘听完这话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挨了打,哪里还会细想黄月桐这番话。
当即跳起,“你竟然敢打我,我今天非要撕烂了你的脸!”
话音还没有落下,她便朝着黄月桐飞扑过来,村长和林婶都是一惊纷纷上前拉扯,“哟,好生生的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怎么就动了手呢?!”
大壮娘像是疯了似的,一手抓着黄月桐的衣领,一手去挠她的脸。
黄月桐原先也是个娇气的小丫头,可自从家中发生这些变故之后,她一人扛起来了这个家,每日不是下地就是去山上挖野菜,再背去镇上卖掉。
后来即便是家里有了杜梦山,她也从没有娇气着将所有的活儿都推给对方,身上的力气也就这样一点点练了出来。
在对方扑过来的时候,她便按住了大壮娘的肩头,一手钳住了大壮娘的手腕,两人拉扯的功夫村长和林婶子也都赶过来,他们拉着大壮娘的手,想要将人拉开。
黄月桐顺手松了一只手,手腕一转朝着大壮娘的衣领处伸去,“这个是你逼我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着她抓着大壮娘的衣领一拉,那原本藏在衣领你 隐若现的痕迹,顿时展露在大家的眼前,“瞧瞧,自己儿子死了,婆母倒在炕上需要人照顾,你竟还生出这些心思来。”
说着黄月桐看向李金秋的目光也充满了嫌弃,这功夫村长和林氏离得最近,自然看清了大壮娘脖子上的红痕,在场的都是过来人,一眼便也瞧出那红痕的不寻常。
大壮娘后知后觉黄月桐这是什么意思,趁着众人走神的功夫,突然挥舞着手臂,朝着黄月桐的脸抓来,察觉到对方的意图,黄月桐猛然往后躲闪,可她身后是土墙,退了一步就不得不停下来。
“啊—”黄月桐吃痛的轻呼一声,脸上一阵刺痛,她赶忙伸手捂着自己的脸颊,**辣的疼。
村长当即拽着大壮娘的胳膊往后拖去,这才没让她的指甲落在实处,饶是如此也被她抓破了一层油皮。
林氏赶忙上前查看,“还好,就蹭破一点点,不会留下伤疤。”说着她看向大壮娘,“你撒泼也该有个限度,你婆母还在床上躺着呢,由不得你这样闹腾!”
刚才不管大壮娘怎么骂怎么打,李金秋都站在一旁装死不管,这会儿瞧见自家媳妇脖子上的痕迹,顿时震怒中带着不敢置信,他三两步来到大壮娘的身边,一把将人抓了过去。
扯开衣领定定的看着,“说!这是怎么回事?!”
她这一嗓子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黄月桐讶然的看着他们夫妻,合着那红痕不是李金秋的杰作啊?
黄月桐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大壮娘,这会儿吓得像只见了猫的耗子,抓着自己的衣领子,胆怯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我,我上火自己薅的,土法子拔火你不晓得啊?”
“啪——”一记比刚才黄月桐动手还响的耳光,落在了大壮娘的脸上,比起刚才的肃静,这一刻屋里的人全都乱了起来,赶忙上前去拉李金秋。
“有什么话慢慢说,你一个大男人和媳妇动什么手呢?”林氏拉着李金秋的手臂。
“媳妇?!还不知道是谁的媳妇呢,婶子您瞧她那副浪荡样子,我今日非要打死这个贱人!”
大壮娘嘴角流着血,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气笑了,“打死我?你还好意思说我浪荡,我不浪荡你能有那么大个的儿子?我不浪荡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爹,你自己心里没有点数,竟然还敢怪我?!”
这话一出,黄月桐只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太够用,她歪歪头看向一旁同样茫然的林婶,这会儿连李金秋都僵住了,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媳妇,也在不断的回忆着她出口的话。
就在屋里安静到落针可闻的时候,门帘一晃,黄月桐第一个察觉到不对,转身就看到气得脸色青紫的李婶。
“婶子,您别生气。”
李婶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来一句话,只有眼中那止不住的泪水。
村长见事情闹成这样,也不能继续坐视不理,当即冷下脸色,冲着黄月桐说道:“你先和你林婶扶着她去你家歇歇,这里的事儿我来处理。”
这次黄月桐那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冷静下来才想起杜梦山离开前叮嘱的话,当即不顾李婶的拉扯,和林婶两人搀扶着人去了自家。
李婶躺在月春和月秋的炕上,林婶看她脸色泛红,担心再给气出个好歹来,便拉着黄月桐说道:“你先在这里照顾着,我去喊赵郎中过来瞧瞧。”
“好,婶子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李婶的。”
林婶一走,黄月桐端着一碗豆浆回到屋里,一进门看着李婶倚靠在床头,一副不堪折腾的样子。
“婶子,今日的事儿对不住啊。”她怯怯的坐在炕沿边上,今日她若是听杜梦山的,别去掺和李家的事儿,也就不会引出来后面这些事。
短短两日的功夫,李婶看着眼窝都瘦的陷下去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冲着黄月桐摇摇头。
一双泛红带着浑浊的眼睛,认真用力的看着黄月桐,嘴巴做出夸张的嘴型,无声的说着:不怪你,这事和你没关系。
黄月桐看懂了,眼圈红红的,“今日是我冲动了,若我不和嫂子挣个长短,也不会牵扯出来后面的事儿。”
李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几乎用气音说出来一句,“家门不幸。”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今日听了儿媳的话,李婶后知后觉的想起不少的细节,她之前也常说自家孙儿不像老李家的人,但那会儿只想着或许是还小,长大些就像了。
可今日听到这话,好多她曾经疑惑的事儿,顿时都有了答案,李大壮不是延了月数才出生的,而是并非她家金秋的亲生孩子,不晓得从哪里偷人偷来的野种。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林婶也带着赵郎中赶过来,给李婶号了号脉,“唉,有些急火攻心了,我还是再给她扎两针吧,这几日可不敢再生气了,这万一一个不慎,风邪入体就容易得风病,老妹子啊,你这把岁数了,可得好好养着啊。”
赵郎中给她施针把脉,折腾了半个时辰这才离开,林婶子端着一碗蜂蜜水过来,“嫂子,喝点水吧,不值当为那些人生气,气坏了自己反倒称了他们的意。”
这话像是戳中了李婶的心,本来是没有什么胃口的,听完这话她看看那淡黄色的蜂蜜水,犹豫着伸手端过去,一口气全部喝完,接着转头拿起一旁已经凉了的豆浆,也闷头喝了下去。
抬头看向黄月桐,用口型说道:喊金秋过来。
午后刚过,杜梦山推着板车回来,本以为家中不会有人,结果一进门就听到灶房里有动静,他探头看了一眼。
“李婶那边不需要……你脸怎么了?!”
杜梦山快步走到黄月桐身边,伸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细细打量着她脸上的伤口,杜梦山脸色冷了下来,“这是谁干的?”
黄月桐就晓得他会追问,“没谁干的,我瞧着院子便那些干草碍事,就想着收割回来,不晓得被那些干草枝子划了一下,你那么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杜梦山微微眯了眯眼睛,钳着她的手并未松开,甚至更用力了几分,“黄月桐,我再问你一遍,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听出来他此刻的不爽和忍怒,黄月桐心虚的扫了他一眼,慌忙移开视线,看向一旁嘴硬的说道:“草划的。”
杜梦山松开了她的下巴,似是被她气狠了,轻笑一声掐着她的腰将人直接搭在肩头,扛着就往西屋走。
黄月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当即挣扎起来,“放我下来!一会儿林婶还要过来呢,你快放我下来!”
眼瞧着他要掀开西屋的门帘,黄月桐当即抓着他的衣领,认怂般的低语道:“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原本是没想说那件事的,只是当时被她气狠了,一时没忍住才说出口的。”
杜梦山似是没有听到似的,继续扛着人往屋里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