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到了腊八,早起天还是黑的,早饭做好的时候,天空发出微微的光亮,三间屋都飘荡着香味。
杜梦山睡眼惺忪的起来,嗅着空起来浓郁的香味,晃到灶房就瞧见弯腰搅动砂锅的媳妇,看着她那副温婉贤惠的样子,他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子幸福劲儿。
走过去从黄月桐的背后,一把将人抱住,吓得黄月桐一哆嗦,察觉到是谁之后,她没好气的拍了一下他的手,“走路也没有个动静,吓我一跳,洗漱水都已经给你兑好了,快去洗漱吧。”
他抱着黄月桐不撒手,硕大的脑袋蹭着黄月桐的鹅颈,带着初醒后的沙哑声说道,“今日应了旁村几个养猪户,得过去帮着劁猪杀猪,可能会回来的晚。”
黄月桐闻言也不再乱动,任由他这样抱着,“那你路上小心些,说实在的,如今咱们家日子好过了,你也别太拼,万事保重自己要紧。”
“嗯,我晓得。”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应道,随后想起来昨晚黄月桐的话,“你是要留五花还是肘子肉?”
“后肘吧,不要皮,剥下来的皮你带去,有要的就卖掉,没人要就当个添头给老主顾,多少是个心意大家心里都开心。”
“好。”
洗漱完,杜梦山吃着熬到软烂的腊八粥,黄月桐给他剥了一颗白煮蛋放进碗里,“我给你收拾了点吃食放在褡裢里,你中午饿了找个面摊买碗汤面,就着垫吧一下肚子。”
杜梦山咬了一大口的饼,喝着粥点点,黄月桐也不再说话,安静的给他往碗里夹着菜,两碗粥一张饼还有一个鸡蛋下肚之后,天色朦朦胧胧的泛起来亮,不需要点灯也能看清院子里的东西。
他去后院宰了两头猪,黄月桐拎着烧开的热水送过去,这已经是两个人素日里常做的事,两头猪收拾完,杜梦山推着片开的猪扇来到了前院,黄月桐赶忙将褡裢给他挂在肩头。
“路上小心些。”
“嗯,你们晚上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杜梦山推着板车朝着村口走,一直走到快要出了村庄,他回头看了一眼,迎着朝阳升起来的光芒和晨雾,他清晰地看到有一人站在院门前,遥遥的望着他,见他回头她还举起手冲着他挥了挥。
杜梦山呲着一口大白牙,也停下步子,朝着远处小小的人影挥了挥手。
直到那不断远去的人彻底消失,黄月桐这才转身回屋,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和杜梦山分开,她心里总是充满了不舍,明知道人晚上就会回来,可还是忍不住的不舍和想念。
只期盼着年节快些到,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日日都守在一起,便不需要在这里忙忙碌碌,只有晚上临睡前,才能相处说说话。
回到家里,她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低落的情绪里,就赶紧去灶房,将杜梦山留下来的一大块儿后肘肉切碎腌制。
他们阜宁关有个风俗,冬日里家家户户只要买得起肉的人家,都会灌香肠,往年都是看着娘亲灌,她帮着打下手,如今家里只有她会做饭,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灌香肠。
按说应该早就开始灌的,只是先前她将这件事儿忘了,看到李婶家里晾着满院子的香肠,她这才想起来,要说也怪她没经验,但再晚也不算是晚,只是下过雪之后晾香肠,容易冻住不怎么好晾干。
配上佐料腌制上之后,就开始给两个妹妹热粥,两个小家伙起来之后,闻着香喷喷的粥,都不需要人催,就自觉地跑去洗漱。
中午,杜梦山将两头猪全部卖完,收拾好摊子之后,将褡裢往肩头一挂,推着车要往城外走,突然想起来媳妇的叮嘱。
两人亲密感加强之后,黄月桐也和他讲述了自己父母的事情,他明白岳父就是因为劳累过度,不重视自己的身子,突然一场风寒要了命。
可这说到底,风寒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所以黄月桐生怕他不重视自己,累坏了身子。
想到这些,他脚步一顿,转身回到城里,找了一家面摊坐下来,点了最便宜的清汤面,一碗面条除了一勺面汤什么都没有。
这样一碗面就得三文钱,他将手伸进褡裢里,突然动作一顿,心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一枚煮鸡蛋,还有用油纸抱着的几块腌菜和几片昨晚卤出来的猪肝。
剥去蛋壳,将所有的东西放进清汤面里,这碗面顿时显得奢华起来,他嘴角勾笑大口的吃了起来。
中午黄月桐和两个妹妹一人喝了一碗粥,她就哄着妹妹去睡觉,然后开始灌肠,猪肠做的肠衣十分薄,一不小心就容易戳破,她用筷子和漏斗小心的往里塞肉,时不时还得用手隔着肠衣往下挤挤。
李婶哄睡了孙子,闲着没事儿过来串门找黄月桐说话,一进门就看到她笨拙的灌肠,当即笑呵呵的去洗了洗手,“哎哟你这样不行,得多往里塞些肉,这会儿湿的看着粗,等着晾上几日,这肉也就干巴缩水了,到时候这肠衣空荡荡的不说,像根狗屎似的,细细的黑黑的,瞧着都没有食欲。”
被她说得黄月桐直皱眉,“哎呀,做吃的呢别提狗屎,婶子这样一说我都不想做了。”
“哈哈哈哈哈。”李婶被她那样子逗笑,伸手接过来她手里的香肠,动作又快又用力的往里塞肉,吓得黄月桐眼睛都瞪大了,“这样不会撑破吗?”
李婶笑呵呵的说道:“这东西的确是薄,可也没有那么容易破,只要塞得均匀些,这东西轻易也破不了,你看最起码每根都得这么粗,来个晒完之后才是咱们平时吃的那种粗细。”
黄月桐一脸受教的神色,“我来试试。”
在李婶的指导下,黄月桐顺利的灌了三十多根肠,看得李婶也是一脸的羡慕,“我家今年这日子不错,灌了十根,往年最多的时候也就七八根。”
黄月桐闻言笑了笑,“这不是借了梦山的光嘛,让他给我留一块肉,他倒也实在,直接割下来七八斤的肉,本想着灌十根,一个年节下来,自家吃足够了。”
李婶闻言点点头,十根足够一家吃的,更何况她家还有两个小孩子,这能吃多少,农家做这些吃的,也都只是当个添头,不可能让孩子拿着当饭吃。
“要我说你不如拿去镇上卖了,听说镇上不少人家,都懒得自己做,年底下会找人上门帮着灌肠,刚好你家也卖肉,在这年根底下摆在肉摊上一起卖,那些买肉的人见了也放心,晓得不是病死猪的肉。”
“这,这能行嘛?”猪肉不愁卖,但这香肠可以说一家一个做法,腌制肉肠的方子也都不一样,晾晒出来的味道自然也都大相径庭。
即便是一个方子,有人多放盐有人糖多些,用料比例上不一样,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做肉肠,配方也是母亲之前做的时候,她悄悄记下来的,摸索着试了试,味道如何还不知道呢。
“如何不行,前年我家儿媳的嫂子就在镇上卖过香肠,那香肠我也吃过,不咸不淡的,调料都舍不得多放,也不晓得哪里买来的肉,兴许是没劁的公猪,吃起来一股子腥臊味,就那样都卖了好几斤肉呢,听说一点不少赚啊。”
说到这里,她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也就是我没有那么本钱,若是家里多称上几两银子,从进腊月门我就开始腌肉灌肠,保准能挣上一笔厚的。”
被她这一说,黄月桐还真是动了心思,如今家里需要人收拾照看着,下了大雪山上也没有什么东西了,只靠杜梦山一个人去杀猪买肉,她也干着急,若是这香肠真能卖钱,好像也是个不错的营生。
过来年他们还想着自己抓几只小猪仔回来养着,还得孵一窝鸡崽,还想着攒钱买个能拉车的牲口,最好是牛,既能犁地干活,还能拉车。
但牛的价钱也是最贵的,没有二十两估计拿不下来,骡子和驴倒是便宜些,但也得十几两银子,杜梦山一整日都在走路,这鞋废的也快,还得多给他做两双。
这样一想光是这些大头花钱的地方就不少,更别说这人活一日就得吃喝拉撒,从油盐酱醋到吃穿用度哪一样少的了银子。
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凑齐买牛的银子,也不能单让杜梦山一个人忙,再结实的汉子,这样干下去也得亏了身子,她也得想法子多挣钱才是。
看着晾在屋檐下的香肠,黄月桐心一横,剪下来一根放进锅里蒸了起来,味道好不好的得先尝尝才是,若是下得去嘴到时候她就拿去镇上试试。
晚饭她用前一天卖剩下的猪皮炖了芋头,蒸了几个大馒头,熬了粥,又炒了一个萝卜丝还有豆芽韭菜。
豆芽也是她自己借着热炕头自己生发的,今日到了可以采收的时候,摘了一把晚上和韭菜一起炒,这或许也是冬日里唯一的新鲜菜。
饭菜都已经做好了,温在锅里,看着两个妹妹坐在桌边安静的玩着沙包,黄月桐轻声的问道:“饿不饿?要不我先给你们分出些菜来,你们先吃着,不用等了?”
“不要,我们要等姐夫回来一起吃饭。”
对于现在的黄家来说,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不仅仅是填饱肚子,更是一家人团聚的幸福时刻,尤其是月春和月秋,小小年纪就先失去了父亲,接着又被母亲抛弃,她们曾经最怕的就是大姐也丢下他们。
如今大姐不仅没有丢下他们,还给她们找了一位姐夫,有了姐夫她们姐妹就有人护着,有了一个家,再也不用担心大姐会走掉,就连李大壮如今也不敢欺负她们。
所以她们如今很珍惜这一切,珍惜大姐的关心,珍惜姐夫的照顾,能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这一天最幸福安稳的时候。
她们前两年饿肚子的时候多得是,所以并不怕饿肚子,这会儿饿一下也不会如何,但一家人不能坐在一起吃饭,才是最大的遗憾。
瞧着外面天色暗了,人还没有回来,黄月桐去灶房里切了一块儿姜,用瓦罐坐在炭盆上煮着,灶里还煮着热水,方便他回来洗漱,干净的衣服也放在滚烫的炕头上烘着,这样人回来就能穿上热乎的衣服。
忙完这些她见人仍不回来,有些着急的披上一件衣服,接着灶里的余火,点燃了一支木柴当做火把举着照明,“我去迎迎你们姐夫,你俩在家里安心等着,若是炭盆上的茶汤开了,就往里丢两颗枣,小心别烫着喽。”
“知道了,大姐放心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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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