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郎中怎么可能任由她去认罪,当即拉住了黄月桐的手腕,“孩子,今日之事你也是受我牵连,那人死了算是为民除害,以我一人之命换得镇上百姓的安稳,我也值了,再说我一把岁数早一年死晚一年死又有什么差别呢,你还小……不得胡闹,快些从后门离开。”
两人争执的功夫,那对人马也都到了医馆的门前,其中一个衙役上前高喊到,“新上任的汤县令到,尔等还不快快行礼?!”
话音落下,黄月桐等人愣在了原地站着,谁也没有跪地行礼,官轿微微前倾,一个瘦弱的身姿从中出来,他仰头看看眼前医馆的匾额,“济安堂,济世安民,这口气倒也不小。”
田郎中当即跪下行礼,“草民田守仁叩见知县大人。”
黄月桐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和其余的人一起跪下行礼,“草民叩见大人。”
汤县令背着手走到门前,看着众人面色冷淡威严,“都起来吧,本官前日才上任,今日巡视到白杨镇,却不想一进城门,就听闻济安堂有人打架斗殴,便亲自过来瞧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让出来路,唯有黄月桐仍旧跪在地上,县令挑眉看她一眼,黄月桐对上县令冷峻的目光,当即磕头说道:“民女有罪,民女……”
“大人,刚才战乱中,草民失手打死一人。”一直没什么话的杜梦山,突然跪下说道,这让黄月桐和田郎中都有些措手不及。
等他说完之后,田郎中也跪了下去,“不,不是的,那人是草民打死的,他们只是想要维护草民,故而认罪,还请大人明鉴,人当真是草民打死的,与旁人无关!”
就在这时,两个鼻青脸肿的药童跑过来,齐齐跪下,“大人,人是我们二人合力打死的,与师父无关。”
“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要打要杀悉听尊便!”黄月桐膝行的往前走了两步,叩首在县令大人足前。
“他们只是想要保护田郎中,其实那人是我的杀的,刚才一时太过恐惧这才夺门而出。”
突然医馆门前,跳出来一个瘦高个的汉子,身上也有些伤口和青紫的於痕,这人跪在外面大声的认罪,引得周围人纷纷躲在暗处围观。
“呜呜……”忽而不知何处传来哭声,一个妇人满身补丁的跑过来,跪在那汉子身边,“大人啊,民妇有罪,人是民妇所杀,不管田郎中的事儿啊,都怪我啊,因我儿子日日需要吃药,可那董大却披着官服,到处乱收杂税,逼得小妇人实在是没法子了,趁着混乱之际,下了死手。”
“哼,好大的本事啊。”汤县令不冷不淡的说了这么一句,引得在场人心底一片冰冷,也有些不懂他在这里说什么。
满心的忐忑,接着就见人进了医馆,跟随他的人十分有眼色,当即搬了一把椅子,汤县令先去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随后走到柜台前,一撩官服坐下。
“说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一出,黄月桐膝行往前挪了两步,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汤县令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接着听到汤县令说道:“你们都不准说话。”说完,他目光在医馆里扫了一圈,落在站在角落的凤娥身上。
“你过来,本官问你,你刚才可有在医馆之中?”
凤娥赶忙说道:“回大人,民妇刚才一直都在。”
“好,那你来说说,这件事儿究竟是因何而起?”
凤娥这会儿吓得手脚都凉了,却还是装着胆子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从董大要收太阳税到如厕税,再到后面要求所有买药的人都得交太阳税,黄月桐仗义执言等事,说得口干舌燥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害怕。
汤县令面色冷淡宁静,不管听到什么都那样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让人一时看不出来,他如今的心思和情绪。
“再后来董大拔刀要砍杀周围人,老百姓也不能由着他砍啊,这不就推搡动了手,顿时乱做了一锅粥,十几号人呢,民妇胆小又出不去门,就躲在那角落里,直到听到有人喊‘杀人啦’我这才探头朝外看,谁也不晓得那人怎么死的,只看着满脸的血躺在那里,随后不少人一窝蜂似的跑了,再后来……大人您就来了。”
听她说完,汤县令点点头,目光看着医馆外的天,“你可要知道,欺瞒本官可是重罪。”
“民妇不敢有半个字的欺瞒,还望大人明鉴。”
汤县令垂下眸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衣摆,“你先起来吧。”
说完,他接着问道:“这医馆是谁管事?”
田郎中赶忙猫着腰走到前面,跪在了汤县令的面前,“回大人,草民是这医馆的郎中,也是主事人。”
汤县令掀起眼皮,目光审视的盯着田郎中,一言未发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几息,似是在忖度着什么,须臾他叹息一声,垂下眼皮说道:“今日之事你本该担一半之责,扰乱秩序打架斗殴,即便人不是你杀的,也少不得挨一顿杀威棒。”
“草民知罪。”田郎中当即叩首应道“此事皆因草民而起,与旁人断无关系。”
汤县令并未搭理他,目光落在不远处跪着的人身上,最后落定在了黄月桐的身上,“说说看,你一个小妇人,是如何杀了那身高五尺,“膀大腰圆的董大?”
“回大人,因董大持刀要砍杀民妇夫君,情急之下,民妇抄起椅子砸在了他的头上,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望大人莫要牵连无辜。”
“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这小女子倒也有些血气。”汤县令望着周围的人,“都起来吧。”说完他又和田郎中说道:“铺子里沾了血,你还是收拾一下明日再营业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今日之事本该将你们全都捉拿下狱,但法不责众,你们都挣抢着说自己是杀人凶手,可那证人却说,还有十几人早已逃离,具体谁是真正的凶手,本官还得细细的调查,今日在场之人,也都全部回去静候官府传唤,没有本官的令,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擅自离开阜宁关,直到本案结案之后,无罪之人方可自由。”
话音落下,汤县令抬脚走了,在场的人都懵了,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黄月桐看看肃着脸的杜梦山,“这就完了?”
不是应该将他们全都带去衙门,然后细细审问吗?再说了,她都已经招认,这县令怎么也不说捉她回去啊?
其他人自然也有这样的疑问,但县令最后那几句话也说了,这件事儿需要再调查一番,显然这件事儿尚未完结。
杜梦山拧着眉,也没有想通这件事的关窍,“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月春和月秋还在守着摊子。”
提到妹妹们,黄月桐这才一身冷汗下来,今日若是她真被捉走,她那两个妹妹和杜梦山又该如何是好。
凤娥也在一旁,“快走吧,村长和林婶帮忙照看摊子呢,他们应该都听到风声,该担心了。”
黄月桐这才和他们两人,一起朝着摊子的地方跑去,还没到摊子上,远远地就看着那里围着几个人。
黄月桐心里不由得跟着颤了颤,脚下的步子不够的加快起来,临近她便听到了那些人的对话,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给我也割一块儿,诶,你们日后是天天都来啊,还是逢集再来?”
这功夫黄月桐和杜梦山也都走近,闻言便说道:“没什么特别的情况,每日都来。”
“那可太好了,咱们镇上现在都没有一家固定卖肉的,你若是能天天来,我也不用一次割五六斤的,如今天冷了还好说,等着天热起来,买多了放不住。”
杜梦山也赶忙从村长手里接过去刀,熟练的给那些人割起来肉,夫妻二人一个称肉招呼生意,一个割肉闷头干活儿。
一头猪不到午时的功夫,就全都卖了出去,就连猪下水也都卖了不少,到最后也只剩下大肠和小肠,还有几块儿猪血,两根棒骨。
若是之前黄月桐或许会想着,在这里再待一会儿,说不定就有不嫌弃着些猪肠的人,至少两根棒骨应该是有人来买的。
但今日发生了这些事儿,她如今着实没有心情再留下去,就连一旁的村长和林氏也是一脸担忧,想问些什么,又怕在街面上不方便说,一直惴惴不安的等着。
于是黄月桐和杜梦山看看摊子东西不多,切成了几份,他们自己留下一份,其余的分别给了村长和凤娥嫂子。
这下整头猪都算是卖完了,两人收拾了一下摊子,跟着村长他们一起回村,村长他们来镇上是坐的牛车,回去的时候,杜梦山推着板车,村长赶着牛车,女人和孩子们则坐在牛车上。
一出城门,林氏就按捺不住的问道:“今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凤娥说起来的时候,可是吓死我们。”
“我今日去医馆卖些挖到的药材,结果刚进门就遇到了董大他们,说是让进医馆抓药的人,都交太阳税,这不一来二去的打起来了……”
黄月桐将这件事儿细细的说了起来,也隐去了她用椅子打人的事儿,只是说到这里,她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仍旧不受控制的颤抖,那到底是一条人命,若不是当时气急顾不得反应,她如何下得去手。
杜梦山素来话少,在一旁推着车并未言语,村长等人听到汤县令说要严查此事,眉宇紧皱显然还在担心这事儿。
“你放心,县里的事儿我会再去打听一下,之前我接到消息,说是这位汤县令为人正直,聪慧勤俭,风评还是不错的。”
黄月桐闻言点点头,“劳村长费心了,也没想到去镇上一趟,还能惹出这样的祸事,早知如此我今日就不过去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谁能想到这县里的人,会突然跑到咱们镇上来。”
凤娥是个直脾气的,说起来这事儿心里有气,“说起来,那董大死有余辜,你们是没瞧见他当时的样子,这人如果现在还活着,真说不好会不会为了敛财,搞出来那些奇奇怪怪的税收。”
“这人是县令的赘婿,只怕这次的事儿,他家不会轻易罢手啊。”村长满是担忧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