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总是亮得晚一些。
晨雾还像往常一样,漫过竹林,漫过溪涧,将两座相依的茅屋裹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莫郁这几日睡得格外安稳,夜里无禄总会悄悄过来,替他掖好被角,确认门窗关妥才离去。
他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了清脆的鸟鸣。
屋内飘着淡淡的粥香,是无禄一早便起身煮的。莫郁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便看见院中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无禄正弯腰收拾药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隽,动作沉稳利落,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醒了?”无禄听见动静,直起身回头看他,眼底自然而然地漾开一层柔和,“粥在灶上温着,你先去吃,我等会儿要下山一趟,去镇上换些米粮和丝线。”
莫郁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舍:“要去镇上吗?很远吗?”
“不算近,来回要大半个时辰。”无禄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乱发,“你在家中等我,不要走远,若是闷了,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我尽快回来。”
莫郁仰头望着他,轻轻点头:“好,我不乱跑,你路上小心些。”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一句:“我等你回来。”
无禄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乖。”
简单一个字,却让莫郁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笑意。
无禄又再三叮嘱了几句,才背起竹筐,转身踏上山路。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莫郁依旧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一个人的小院,忽然就显得安静了许多。
莫郁没有去吃粥,而是先将院中晾晒的草药翻了一遍,又把屋子打扫干净,案几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那瓶野花依旧开得灿烂。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香甜软糯,是无禄特意为他煮的,每一口都带着暖意。
他正安静吃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的声音,不似无禄那般沉稳,反倒带着几分爽朗热闹。
莫郁微微一怔,放下粥碗,有些疑惑地朝院门口望去。
在这深山之中,除了他与无禄,极少有外人前来。
片刻后,两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挽得整齐,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看上去十分亲切。她手中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
跟在妇人身后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短打,眉眼机灵,皮肤是常年在山间劳作的健康麦色,手里抱着一捆木柴,眼神好奇地往院内张望。
两人看到莫郁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小公子是?”妇人先开口,语气和善,目光落在莫郁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半分恶意,“可是无禄公子的朋友?”
莫郁连忙放下粥碗,起身迎了上去,微微躬身,语气温顺有礼:“晚辈莫郁,暂居在此,是无禄的友人。不知二位是?”
“原来是莫郁公子。”妇人立刻笑了起来,语气热情了几分,“我是山下村落里的王婶,就住在山脚下,平日里常和无禄公子换些草药。这是我家小子,叫阿竹。”
阿竹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十分爽朗:“莫郁公子好!无禄公子常帮我们村里的人看病,人可好了!”
莫郁这才明白过来,心头的戒备瞬间散去,也跟着笑了笑:“原来是王婶和阿竹,快请进。”
他将两人让进院内,又想起无禄的叮嘱,连忙道:“无禄方才下山去镇上了,怕是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二位若是不急,便先坐一会儿,我给你们倒杯水。”
“不急不急,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王婶摆摆手,将手中的竹篮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今早刚蒸的馒头,还热着,你拿去和无禄公子分着吃。我们乡下人,也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莫郁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多谢王婶,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婶不由分说将竹篮塞到他手中,“无禄公子平日里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东西算什么。你别看他性子冷,心可热着呢,我们村里谁受了伤、生了病,只要去找他,从来没有推辞过。”
莫郁捧着温热的竹篮,鼻尖微微一酸。
他知道无禄心善,却没想到,他在这山中,竟默默帮了这么多人。
阿竹放下木柴,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野花上,眼睛一亮:“哇,这花真好看!莫郁公子,这是你插的吗?”
“是。”莫郁点点头,轻声道,“前几日和无禄一起在山涧旁摘的。”
“无禄公子也会摘花?”阿竹一脸惊奇,“我还以为他只懂草药呢!”
莫郁想起无禄认真摘花递到他面前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泛起一层温柔:“他很好。”
王婶看着莫郁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容越发和善:“莫郁公子看着就是个温柔人,和无禄公子在一起,真是般配。你们在这山中作伴,也能相互照应。”
莫郁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王婶说笑了。”
王婶见状,笑得更温和了,没有再打趣,只是拉着他说了些村里的琐事。莫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言语温顺,态度谦和,让王婶越看越是喜欢。
阿竹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草药,一会儿摸摸竹椅,十分活泼。
“莫郁公子,你平日里在山中,会不会觉得闷啊?”阿竹忽然问道,“要是无聊,下次我上山砍柴,带你去抓兔子、摘野果,可好玩了!”
莫郁心头一暖,笑着点头:“好,那就多谢阿竹了。”
他从小在江南长大,接触的都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从未见过这般爽朗纯粹的少年,也从未感受过这般直白热情的善意。此刻被王婶和阿竹这般对待,心中满是暖意。
原来,无禄所在的世界,不仅有空山竹林、清风明月,还有这般温暖烟火气。
几人正说着话,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莫郁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无禄背着竹筐,正站在院门口,白衣上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他显然没想到院中会有客人,微微一怔,目光先落在莫郁身上,确认他安然无恙,才缓缓看向王婶和阿竹。
“无禄公子回来了!”王婶笑着起身打招呼,“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没打扰你们吧?”
无禄淡淡点头,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冷淡:“无妨。”
他放下竹筐,径直走到莫郁身边,自然地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问道:“有没有等久?他们没为难你吧?”
莫郁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脸颊一热,连忙摇摇头,小声道:“没有,王婶和阿竹人很好,还给我们送了馒头。”
无禄这才放下心,看向王婶,微微颔首:“多谢。”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王婶笑着摆手,“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阿竹,我们走。”
阿竹连忙跟在王婶身后,朝莫郁挥挥手:“莫郁公子,下次我再来找你玩!”
莫郁也笑着挥手:“慢走。”
两人离开后,小院再次恢复了安静。
无禄低头看向身边的人,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你有没有不舒服?”
他常年独居,不习惯与人过多来往,担心王婶和阿竹太过热情,会让莫郁觉得不自在。
莫郁看着他担忧的模样,心头一软,主动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朝他笑:“没有不舒服,王婶很和善,阿竹也很开朗,他们都很好。”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温柔,轻声道:“无禄,你在这里,帮了很多人吧。”
无禄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点头:“举手之劳。”
“不是举手之劳。”莫郁认真地看着他,“是你心善。”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看似清冷疏离,实则藏着一颗最温柔善良的心。他守着这座山,护着山中的人,也护着他。
无禄看着他眼底的崇拜与温柔,心头一颤,伸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
“我只想护好你。”他低头,在莫郁发顶轻轻落下一句,声音低沉而认真。
莫郁靠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草木气息,满心都是安稳与暖意。
窗外阳光正好,竹影婆娑,窗台上的野花静静绽放。
山客来访,带来了人间烟火,也让他更加明白,自己爱上的这个人,究竟有多好。
而他们在这山中的故事,也因为这些温暖的配角,变得更加鲜活、更加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