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雨碎江南

莫郁以为,见过母亲、解开心结,往后便只剩安稳与温柔。

他从未想过,命运会在他最靠近光亮的时候,再次将他拽回深渊。

从竹林回来的那日,江南便下起了连绵的冷雨。

细密的雨丝裹着寒意,将小镇笼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青石板路滑得发亮,小桥流水也失了往日的温婉,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像极了他童年记忆里,那条冰冷湍急的河。

莫郁的身子,本就还在调养,连日的湿寒与奔波,让他本就孱弱的底子,再次亮起了红灯。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他只当是受了凉,喝了几口无禄煮的姜茶,便没放在心上。

可不过一夜,咳嗽便剧烈起来,夜里更是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意识昏沉。

无禄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他一遍遍用温水替莫郁擦拭额头、手心,一遍遍喂他喝苏景然配好的退烧药,可那滚烫的体温,却丝毫没有退下去的迹象,反而越烧越高,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微弱。

“莫郁,醒醒,看着我。”无禄握住他滚烫的手,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颤抖,“别睡,我在,我陪着你。”

莫郁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偶尔会在高热中呢喃,声音破碎而虚弱,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却总能听见他反复念着两个字——

“娘……无禄……”

无禄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能照顾好他,恨自己明明说过要护他一辈子,却还是让他受了这样的苦。

他更怕,怕眼前这个人,会像他母亲一样,在他眼前一点点失去温度,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会再次熄灭。

天刚蒙蒙亮,无禄便抱着浑身滚烫的莫郁,冲进了小镇上唯一的药铺。

老大夫搭脉不过片刻,便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先天心气不足,又受了寒邪侵体,高热灼肺,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了。”

“能不能治好?”无禄的声音发颤,眼底满是祈求,“多少钱都可以,多少苦都可以,只要能治好他。”

老大夫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我能做的,只是暂时稳住他的高热,护住他的心脉。可他这底子,是胎里带出来的虚耗,之前心魔已伤了根本,如今又遭此重创……”

他顿了顿,不忍地移开目光:“公子,做好准备吧。他这身子,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熬不过……这个冬天?”

无禄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莫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弱的呼吸,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用尽全力救赎的人,会就这样离开他。

他不信他们说好的一辈子,会只剩下短短几个月的时光。

“我不信。”无禄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我带他回山,我去找遍天下所有的灵药,我一定能治好他。”

他抱起莫郁,转身就往外冲,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衣,打湿了他的白发,可他丝毫不在意,只想着快点回到山里,快点找到能救莫郁的办法。

可刚走出药铺,莫郁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咳得浑身发抖,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淡淡的血丝。

“莫郁!”无禄停下脚步,紧紧抱着他,声音里满是绝望,“别吓我,求你,别吓我……”

莫郁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无禄慌乱的脸。他伸出滚烫的手,轻轻抚上无禄的脸颊,声音微弱得像风一吹就散:“无禄……别难过……”

“我早就知道……我这身子……熬不了多久的……”

“能遇见你……能在山里……过了那么多安稳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别为我……伤心……”他的指尖轻轻滑落,眼神渐渐涣散,“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山里的春天……”

“我不要!”无禄抱紧他,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莫郁的脸上,滚烫而绝望,“我不要你走,我要你陪着我,一辈子都陪着我!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

“这座山,这间屋,没有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莫郁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想伸手替他擦去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禄……我爱你……”

“我也爱你……”无禄吻着他冰冷的唇,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破碎,“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

雨水越下越大,冰冷的雨丝打在两人身上,也打在无禄破碎的心上。

他抱着怀里渐渐变冷的人,站在江南的冷雨里,像一尊被全世界抛弃的雕塑,绝望而无助。

他终于明白,有些救赎,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残酷。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以离别收场。

阳光再也不会穿透竹叶,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

溪涧的流水声,再也不会伴着他们的笑语,温柔流淌。

他的莫郁,他用尽全力去爱、去守护的人,终究要在这个深秋,永远地离开他了。

雨碎江南,心也碎了。

空山依旧在,可那个让他不再孤单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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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秋暝
连载中云知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