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维也纳咖啡一份猪扒三明治，共计88元，您看一下。”
姜叶将打印出来的账单夹好，递给站在收银台前的男人。
咖啡店市口很好，就靠在丸东地铁口边上，距离本市最繁荣的商圈也不过一站路的距离。地铁站后边聚集的都是物美价廉的小餐厅，是边上高档写字楼里的白领们非常青睐的午餐之选。然而他们店定位尴尬，主要做咖啡甜点生意，提供的产品和大中午的饥肠辘辘地从办公室里爬出来目标用户们的痛点不算太相符。最近效益更是不好，工作日下午没几个客人，眼前的先生便是最后一位了。然而店长却像是也不急，方才抱着电脑起身回了店铺后面供员工休息的茶水间，临走前甚至直接把门口挂着的“营业中”的牌子掉了个个儿。咖啡店下午三点宣布歇业！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儿吗。
虽说不是自家生意，但是姜叶在这间咖啡馆打工挺长时间了。两年前店铺在互联网上风头无两的时候他就在，对于如今小老板的经营态度自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
“没问题，谢谢。”
对面将账单递回来，他却还在出神。只恨自己当时就不应该上了孟雪瑶的贼船，早点跑路才是正道。
“您好？”
“嗯？”悬在空中的手指被轻轻碰了一下，有点凉，姜叶这才猛然回神，条件反射地凹处一个他的招牌微笑，恰巧可以看到单边的虎牙，“怎么？”
“哪里扫码？”站在对面的男人肤色很白，说话间还对他笑了一下，似乎没有半点被人晾在一边的不耐，“还有，会员卡。”
姜叶这才正色了，接过那张纯黑的卡片仔细地瞧。「红鹿舍」的vip卡不公开销售，需得是熟人介绍又或是店主亲自邀请才能入会。会员卡通体全黑，只有在特殊的灯照下才能看见特质的暗纹，是一头银色的小鹿，姜叶用手指轻轻一点，便见那原本固定在卡面左边的麋鹿一下子动了起来，祂似是将这方狭小的卡面视作了自己撒欢的原野，随性地跑过两圈，最终消失在了右侧的边界上，只留下一行同色系的小字：
“苏烟棠”。
姜叶知道，这便是面前男人的名字了。
他第一次见到店里会员卡奇妙的运行模式的时候很是吃惊了一番，当时就问了雪瑶，但对方只是摇摇头，说这是母亲的术法，自己也还未解其意。只是有一点，麋鹿认人，若是有人偷领冒用，卡上便不会显示出名字。若是收银的时候遇到那种情况，便礼貌地给对方打个95折，然后装傻充愣地将人打发走就是了。反正他就是一普通打工仔，为难他也没有用不是。
不过他面前这位显然通过了核验，算不上是“闲杂人等”。但也不是熟客，店里的熟客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位，姜叶基本都认识，他估摸着这位长相还挺俊俏的苏先生可能又是孟晚女士哪回出门在外结下的“善缘”，反正雪瑶这位不靠谱的母亲一直在做甩手掌柜到处乱跑，两年前更是直接宣布要将店铺全权移交给雪瑶。她老人家在享受美妙退休生活的过程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后再随手勾搭两个小帅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不值得他大惊小怪。
“抱歉，”所以他熟练地朝对方做出一个愧疚的表情，心里实则挺不以为然的，“店长现在有点事，您在纸条上留下需求和联系方式，我们这边有消息了再联系您好吗？”
“当然，”苏——烟棠，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面上端着一副四平八稳的从容，伸手接过了姜叶递来的纸笔，“本来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此刻店里没有别的服务员，姜叶忙着收银自然没有人收拾台面，他便就很自然地坐回了他方才用餐的位置，开始写画。
姜叶被晾在原位，虚浮的眼神无处可落，便只能继续打量对方。
名叫苏烟棠的先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衬衫外头套了深灰色的马甲，看上去无比像个正经人，如果忽略他外翻的领口上乱七八糟的刺绣元素和分布在双手五指上那几串存在感过于鲜明的银质戒指的话。
不过东西看着像真货，姜叶轻轻嘶了一声，想起自己这个月尚且没有着落的信用卡账单，不经有些牙酸。当即不忍再看，将目光瞥向一边。
说来也巧，便也正是在这时，他家店门被一坨白色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风风火火地撞了开来，姜叶还没来得及惊讶，便听到那股人行的风暴喊了一声：“冰美式谢谢！”然后连着早春的凉意一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
姜叶：……
也恰巧在这时，对面端坐的男人写完了最后一笔，将笔帽在红木桌上轻轻一扣，他手里的纸张便无风自燃了起来。苏烟棠静静地等纸烧完，方才抬起头来对姜叶点头示意，而后将金色的钢笔留在桌上，起身告辞。
姜叶盯着门上被风带起的铃铛看了片刻，直到丁零当啷的声响终止，才终于收起了他那一脸看得人胃疼的假笑。摇摇头，一边抄起手边的抹布往柜台外走，一边冲店铺里头大声吆喝：“喂，里面两个，人我都打发光了，想喝咖啡自己出来煮。”
人妖两族自上古诞生伊始，便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两族来来回回地斗了千年，争资源争地皮，订立盟约复又撕毁，总也没有个穷尽，原以为会世世代代地不死不休。谁想到上世纪中叶，科技发展的巨轮无情地从所有人与妖的脸上滚过，将众生苦苦求索的长生与灵力碾成了一群巨大的笑话。
自那之后的百余年间，仙门凋落、妖族遁世。
人族修道锻体本就是逆旅。古人入道，多有些深明大义的理想抑或是无可言说的切腹之恨，诸如庇护一方平安、叫某个恶妖杀人偿命等等，不一而足。然而现代社会远没有那样动荡，没有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需要被庇护；妖族则更不必提，除去已修炼得道的各族大能自持身份轻易不会也没必要和凡人过不去，年轻一辈几乎全都不求上进，甘愿赖在空调房里抱着薯片混吃等死。
于是到了本世纪中叶，两边居然史无前例地第一次真正和平共处了起来——一开始由几位人族修者前辈和妖族大能牵头，建立了一个民间协会，信条只有一个，就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有事可以上诉协会，由双方派出代表统一裁决。只是民间组织公信力有限，闹了几次乌龙以后索性就被有关部门收编了，妖族的存在也由此在人类社会变得心照不宣。
收编整合后的部门直接挂靠中心政府，全名“多种族联合发展组织”，民间昵称“联合司”，看着威风凛凛，干得却基本上是两边受气的和事佬工作。毕竟除了几位深明大义的协会创始人，后来也留在组织里挂了个顾问的名头压阵。其他得到的修者、祖上富贵的仙门、离群索居的大妖，谁高兴平白受这种约束？
联合司知道自己管不了，索性也就不管了，只颁布了法令诚邀天下豪杰加入组织“打零工”，并称之为“异调员”。异调员们可以从这个身份中获得诸多行走人间的便利，但不需要坐班，没有kpi，行为不危害整体社会和谐也不会有人管。要做的所有事就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去一趟联合司总部登记造册，从总部工作人员手里领取员工卡和通讯器。员工卡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证明身份，通讯器则联通内网，如果联合司监测到境内某处有生物借超自然术法生乱，就会在内网上颁布相应的任务。异调员可以在内网上自行认领、组队、沟通任务进展，亦可发布经调查核实之后确认发生的境内超自然乱象。
再次，所谓联合司不过是多方拉扯之后架着好看的傀儡政权。实际上没什么能量，他们所谓的消息网可能最多能覆盖到总部所在城市的郊区，多余的也指望不上。所以多数时候，依旧心系天下的‘正义之士’们还是靠自己耳听八方眼光六路，然后在锁定罪魁之后、将其就地正法之前，登陆一下内网，走个流程。当然偶尔也不乏情节特别恶劣、敌人特别难缠的时候，可能会临时发一个招募令向附近求援。
当然，简阳不算其列。
他不是心系天下的英雄，他是来混低保的。
不，不是金钱意义上的需求。活了几百年的老不死最不差的就是钱了，况且他肩能扛手能提的，把“凡人”日子过得活色生香，联合司的工资还是‘记件制’的，总共没几个子，他实在是犯不上。
但是在政府部门挂靠个闲差还是能给日常生活带来不少的便利，调换身份的时候不用自己费劲吧啦地假死就能开出死亡证明，新身份打个申请报告就会有专人帮他操办妥当。反正他本来也就是个不偷不抢的良民，自认也没什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气节，向“万恶的权力阶级”低个头怎么啦，白捡的方便傻子才不要。
不过虽说是挂靠吃空饷，总也不能做得太难看。简大侠一般隔个一年半载的，会为自己精心挑选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解决一下，用以证明自己今年还是个活人。
而这次慈州的事情，就是他打算拿来交差的作业预备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