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原的作品大多是抽象的,她通过绒线编织风景与情感,试图创造超越维度的情感对话。艺术家认为:‘红色代表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象征着与人缔结关系。黑色是宇宙。白色预示着开始,它很纯粹。’这件由红色和白色组成的衣服,似乎象征着人类从初始就存在的链接。但于此同时,鲜艳的红线像血,飞溅在纯白的衣物上。预示着某种玷污了纯洁的罪孽。
日本文化对朦胧的隐晦美的推崇,从日常对话与文学中延伸到了他们的艺术表达之中。通过「皮肤之下」盐原创造了一件同时具有双重意义的作品,千丝万缕的表达和不同的情感都被她藏在了颜色里,而至于如何理解这份艺术,虽说她有提供一定的解释,但在那寥寥几笔的字句外,更多的其实是观赏者自己拥有的权利。”
此时正是四月初草长莺飞的好时间,温度不冷不热,阳光洒在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叫。但这也是晴大学生一年里最忙的几个时间段之一,低年级要忙着准备期中考试,高年级则是在到处参加招聘会,按理说根本不会有几个学生去上课。然而这节通识课的教室却一反常态——虽然也不能叫座无虚席吧,但比起其他教室一个班里不超过十五个人的精神面貌,绝对算得上出勤率挺好的了。
然而讲台上的男人却是一副一点担不起学生们这份尊重的样子。别的不说,就他漂的那一头靓丽的银色短发,看上去就比台下坐着的大多数同学都还要不靠谱。这人乍一眼看就是那种一周到头除了在讲台上站着的这几个小时是个正常人,其余时间都不知道在哪败家的纨绔子弟。按理说这种人是干不上教授的,就算有金碧辉煌的文凭,仪容仪表有碍组织形象总归是不行的。更何况通识课的老师本来也不需要太高的资历,能说得过去就行。
奈何简老板惯会装蒜的。
他面试前一天给自己买了瓶一次性染发喷雾,把头发喷黑了,全身的银质挂坠一薅,人模狗样地穿了件西装坐进了学院院长的办公室。院长女士年过五旬,姓张,在高校管理层却也算得上是年轻,平日里不是对着一帮脾气古怪的老古董上司就是被小朋友们过度的青春叛逆冲得脑瓜子疼。也只有每年在面试新员工的空档儿,能多见几位将自己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小青年。
简阳当然不算其列,他大学毕业有几年了,眼神里早没有了当年的清澈愚蠢。不过他脸嫩,28岁的年纪已经把自己的设计师品牌做得有声有色也担得起一句“青年才俊”,加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腼腆谦虚,张院长到底是怎么看怎么满意,当即拍板让他第二天就去报道。
结果谁想到这人回家把头一洗,隔日竟是顶着这样一头扎眼的白毛来的学校。又因为至少还穿了得体的衬衫和西装裤,而在校园里引起频频侧目。不明真相的同学一开始还当他是新一届的学弟,照片被挂在校园墙上转了三轮。
后来知道了是教授,似乎也没有对他的校园热度造成太大的打击。
毕竟简阳表里如一,阳光健气的外表下是一颗自己淋过雨就要给别人撑伞的菩萨心肠。不但讲课深入浅出、简单易懂,给分也是相当的松散。从不记考勤也没有随堂小考,整节课的分数都取决于期末的大作业。可以交论文也可以交自己做的项目,提前让他知道就行。
至于打分,艺术嘛,从来也没有一个高低胜负。简教授又怎么会打击同学们的创作**呢?
于是乎简阳这个客座教授干了一学期,硬是将文化选修大类下所有学生都避之不及的艺术史教成了晴大选课系统的热门爆款。甚至还有高年级的同学下来旁听,以至于教务处都动过脑子把他的课移到早八去。当然,这种荒诞的打算遭到任课老师本人的强烈抵制后也就作罢了。
只是造成了一定的恶果,比如说他原本希望少点同学来听课让他可以躺着赚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简教授本人,看着学识渊博其实肚子里根本没几辆墨水,能把几幅破画的历史讲得生动有趣完全是因为不这样他自己也记不住,而且其实统共也就只记得那一些。
一开始是够用的,讲完了就放大家自习嘛。然而教室里人多了就避免不了会有那种真正认真好学的、又或是故作高深想要给老师留下好印象的。简阳遂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他不把课讲满的话,来来回回提问的学生就能把他给磨死。
为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年轻有为的艺术家人设不掉在地上,他只能每天在家硬着头皮备课。一度甚至想过辞职不干。
好在如今也是苦尽甘来。台下第一排有同学举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子,生面孔,因而激起他几分多余的好奇。掌心轻轻一抬,他示意对方可以开口,便听到男孩问他:“盐原最早进入公众的视野是因为「成为油画」一作。在这个作品中,她自己身着白色衣物,任由红色颜料自上而上的泼洒自己的全身。我在课前阅读了一些相关论文,有学者认为「皮肤之下」是艺术家对于自己成名作的全新阐释,也有观点说在这套装置艺术中我们所看到的裙子,其实就是她当年穿的那条裙子。老师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嚯。
说曹操曹操到,又一个借着提问来显摆自己的显眼包。然而哪怕内心白眼已经翻上天了,简阳面上依旧是分毫不显的。他几乎是礼貌地朝那个同学笑笑,示意对方先坐下,然后才面对全班,缓缓道:
“很好的问题。我个人认为「成为油画」相比本作,是一个更加稚嫩的艺术表达,但绝对更激进,更加拥有外显的情绪。在「成为油画」中,艺术家将她自己整个人,全部的身体献祭给她的艺术,而之后的所有尝试则是将自己从中抽离的尝试。她企图创造出一种自己不在场的假象,但是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管被洗多少次,来自某人皮肤的记忆都洗不掉。’
对于连衣裙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放在展厅里的那件衣服,而是曾经与这件衣服紧密相贴的那层皮肤。衣物与皮肤接触的瞬间激发了她对于那些鲜红的颜料记忆,衣服成为了她皮肤之上的皮肤,也承载了她皮肤之下的知觉。”
“当然以上只是我个人的观点,欢迎大家课后和我邮件讨论。”
“时间到了,我们今天先下课。”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音的落下,走廊里也恰好响起了悠扬的乐声。教室后排的同学们一哄而散,再好的老师也不能妄想多占据学生们多一刻的课余时间,这便是大学里的规则铁律。简阳早已习惯于此,又或者说他根本也没有加班的**。宣布完下课自己也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收好,打算快走快完。
然而还是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灵活。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到底还是让最后提问的男同学堵上了,对方挡在讲台与前门之间的必经之路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所以您认为在「皮肤之下」中,作品的主体还是‘身体’吗?哪怕她不在场?”
……怎么都课后堵老师了,也不介绍一下姓名专业,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简阳内心叫苦不迭,他其实对这位艺术家也没有那么熟,刚才掰扯的那些就是临时抱佛脚的全部了。不知道对方底细又不敢随便乱编,这要是被对面听出来,他一世英名岂非要毁于一旦了?
好困扰,要是能有一个从天而降的宇宙飞船能将他从这场痛苦的谈话中救走就好了。为人师表怎么这么难?
不过好在他这人虽说是不学无术罢,运气到底是不差的,要不然如何能顺顺遂遂地混到今天呢。虽说宇宙飞船在这个世界上暂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倒还是有可能的。
没等他想好措辞,口袋里的手机便就丁零当啷地响了起来。他当即如获大赦,冲那位同学抱歉地笑了一下,让对方给自己发邮件或者下节课课前再聊。便就脚底抹油,遛了。
不过耽搁了一会儿的功夫,楼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他一边沿着走廊往教工停车场的方向走,一边将手机从口袋里捞出来确认。也就是看一眼的功夫,方才因为被时运眷顾而上扬的嘴角就又塌了下来。原因无他,只因他那只时下最流行的新款手机的触摸屏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
来电联系人:雪瑶
简老板当即感觉到一阵牙酸,肩胛骨上的肌肉也应承了这份条件反射,开始隐隐做痛起来。他有心想躲,但这到底不是像大学生的学术问题那样天马行空的东西,只好不情不愿地划开接听键将手机送至耳边:“喂?”
电话对面的女声不出所料的严肃:“慈州出事了。”
简阳于是彻底敛了笑意,早春的教学楼背光面到底还是有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沉思片刻,又补了一句:“我马上过去,给我2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