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天光。夜明珠幽冷的光晕下,津玹裬看着裴知妤沉静接受一切安排的眼神,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悄然落地。
就在这时,暗室外传来三急两缓的叩击声——是青鸾的最高警示信号。
津玹裬眼神一凛,迅速按下机关。暗门滑开,青鸾闪身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主子,王妃,”青鸾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显然已意识到她们关系的某种变化。
“裴戎……求见。此刻就在府外暗巷,要求单独面见王爷,说……有生死攸关之事,关于赵王,也关于裴家。”
裴戎?那个赵王安插进来的“护送”将领?此刻不在兵部安排的驿馆,却深夜秘密来访?
津玹裬与裴知妤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警惕与思索。
“带他去西厢密室。”津玹裬当机立断,“你亲自去,绕开所有眼线。知妤,”
她转向裴知妤,“你也一起。事关裴家,你有权在场。青鸾,多布两道暗哨,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片刻后,西厢那间用于处理最机密事务的密室内。墙壁是厚重的青石,毫无装饰,仅有一桌三椅,一盏气死风灯发出稳定的黄光。空气里弥漫着石头的冷气和淡淡的桐油味。
裴戎被除去所有兵器,由青鸾亲自带入。
他依旧是那身风尘仆仆的低级武官服,但脸上已无白日的圆滑与恭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
见到密室内的津玹裬和裴知妤,他并无多少意外,目光在裴知妤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是标准的军中礼仪。
“末将裴戎,深夜惊扰王爷、王妃,死罪。”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然事关重大,不得不冒死前来。”
“裴将军请起。”津玹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有何要事,需如此隐秘?”
裴戎起身,却没有坐下。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津玹裬,又转向裴知妤,缓缓道:
“末将今日前来,是向王爷、王妃请罪,亦是……投诚。”
“哦?”津玹裬眉梢微挑,“裴将军是兵部调令指派的护送将领,何罪之有?又何来‘投诚’一说?”
裴戎脸上掠过一丝苦笑:“王爷明察秋毫,何必再试探末将。末将确是赵王安排在王爷身边的一枚棋子,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甚至……在必要时刻,行不利之事。”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让密室内的气氛更加凝滞。青鸾的手已悄然按上剑柄。
裴知妤的心提了起来。这个人,竟然是赵王的刀?
裴戎似乎并不在意她们的戒备,继续沉声道:“但末将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只见上面刺着一头昂首咆哮的青色狼头,狼眼处有一点朱砂红,栩栩如生。
他运力于臂,肌肉贲张,那青狼刺青下方,竟隐隐浮现出几个极细微的、类似暗码的扭曲符号。
“裴家军,‘青狼营’独有的身份刺青与暗码。”裴戎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骄傲与痛楚。
“末将裴戎,原名裴大勇,北疆镇北军‘青狼营’第七队队正!裴琰将军,是末将的统帅;裴昭少将军,是末将曾誓死追随的主将!”
裴知妤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刺青。
青狼营!
那是父兄麾下最精锐、也最忠诚的斥候与突击营!
她依稀记得,兄长曾提过“大勇”这个名字,说他勇猛机警,是个好苗子……怎么会……
津玹裬眼神微动,但面色不变:“既是裴家军旧部,为何投身赵王麾下,还成了他的眼线?”
裴戎虎目微红,声音哽咽:“三年前北疆血战,末将所在的第七队奉命突围求援,途中遭遇赵王埋伏的死士截杀!
全队弟兄……除了末将重伤坠崖侥幸得活,无一幸免!
末将醒来后,已知救援无望,将军与少将军恐已凶多吉少。赵王的人找到了我,以我家中老母幼妹性命相胁,逼我假意投效,潜伏下来,为他们做事。”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
“末将贪生怕死,愧对将军、少将军在天之灵!更愧对裴家!这三年来,末将苟且偷生,虚与委蛇,暗中收集赵王罪证,等待……等待一个可能为将军、少将军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直到此次奉命‘护送’王爷王妃!末将离京前,赵王曾密令,若途中淮南王有异动,或王妃……知晓了什么不该知晓的,可相机处置,制造‘意外’。”
他看向裴知妤,眼中满是愧疚与后怕,“末将岂能再对裴家血脉下手!又见王爷一路行事果决,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末将思前想后,这或许是上天给末将的赎罪之机,也是为将军、少将军报仇的唯一希望!”
说罢,他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薄册,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末将三年来暗中绘制、记下的赵王府部分私兵布防图、暗桩联络点,以及……末将所知的部分与当年北疆之事有关的赵王党羽名单!虽不完全,或可为一助!末将愿以此为投名状,从此效忠王爷、王妃,万死不辞!”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裴戎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
这番剖白太过惊人,也太过……巧合。是真心的阵前倒戈,还是赵王精心设计的苦肉计、反间计?
津玹裬没有立刻去接那册子,她的目光如冰锥般审视着裴戎的每一寸表情。
裴知妤则紧紧盯着那个青狼刺青和暗码,心潮翻涌。她记得兄长说过,青狼营的暗码只有队正以上军官才知晓特定解读方式,且每人不同,极难伪造。
“裴将军,”裴知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臂上刺青下的暗码……是何含义?”
裴戎毫不犹豫,沉声道:“青狼低首,利爪藏锋。忍辱负重,以待天时。”
他顿了顿,看向裴知妤,眼中泛起泪光,“此暗码,是当年少将军亲自为末将选定。少将军曾说……‘大勇,你勇猛有余,却需学会藏锋,懂得忍耐,方成大器。’”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击碎了裴知妤心中最后的疑虑。兄长说话的语气、用词,她太熟悉了!这绝非外人能凭空编造!
她转向津玹裬,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是确信无疑的光芒。
津玹裬接收到她的信号,又深深看了裴戎一眼,这才缓缓上前,接过那本尚且带着体温的油布册。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其分量。
“裴戎。”她沉声唤道。
“末将在!”
“你之所言,是真是假,本王自会查证。若有一字虚言……”津玹裬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裴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末将愿以性命担保!若有虚言,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裴戎指天发誓,语气斩钉截铁。
“好。”津玹裬将册子递给身旁的青鸾收好,“你既来投诚,便需依我规矩。暂时,你依旧回到赵王那边,一切如常,不得露出任何破绽。需要你做什么,青鸾会与你联络。你的家眷,我会派人暗中保护接应,尽快转移至安全之处。”
裴戎闻言,大喜过望,再次重重叩首:“多谢王爷!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起来吧。”津玹裬抬手,“说说,赵王近来,除了让你监视我等,还有何动向?尤其是关于北疆,关于……可能存在的‘证人’?”
裴戎站起身,迅速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包括赵王对漕粮案牵扯的焦虑,对齐王隐隐的防备,以及……赵王长子津琼临秘密北上朔风城,可能去寻找或控制当年押粮官胡三的消息!
这与津玹裬和裴知妤之前分析推测的,几乎完全吻合!
信息一一对应,裴戎投诚的真实性,又增加了几分。
待到裴戎被青鸾悄悄送走,密室门再次合拢。
津玹裬看向裴知妤,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何?”
裴知妤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刺青、暗码、还有兄长那句话……我认为,可信。至少,他裴家旧部的身份和对赵王的恨意,做不得假。”
“即便可信,此人能用,却不可尽信,更不可倚为心腹。”津玹裬冷静道,“他能在赵王手下潜伏三年,心性坚韧,也善于伪装。如今倒戈,是利之所趋,情之所迫。我们需用其利,防其变。”
裴知妤点头。她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阵前起义,而是充满了算计与风险的博弈。裴戎是一把突然递到手中的刀,用得好,可伤敌;用不好,也可能伤己。
“不过,”津玹裬走到桌边,手指敲了敲青岚放下的那本油布册,“他带来的这份东西,若是真的,价值不菲。至少,能让我们对赵王府的防备和某些暗线,了解更多。也能更清楚地知道,津琼临北上的真正目的。”
她看向裴知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的计划,或许可以……调整得更大胆一些了。”
裴知妤迎上她的目光,知道这张刚刚铺开的阴谋之网,因为裴戎这枚意外棋子的加入,将要编织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凶险。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