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字。
可就是这一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四个人的耳边炸开!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连柴刀和猎叉都不要了。
他们一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边跑边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股恐怖的威压,在他们身后,一直追着他们。
直到他们跑出了苍梧山的范围,那股威压,才渐渐消失。
四个人瘫坐在山脚下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
龙羽站在洞府前,冷冷地看着那四个人连滚带爬地逃走。
他甚至都没有现身。
他只是释放了一点威压而已。
可就是这一点威压,就把那四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了。
龙羽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路上,眼底是化不开的冰冷。
他希望,这一次,这些人类能学乖一点。
他希望,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踏足这座山了。
可他不知道——
这一次,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了。
因为,那四个连滚带爬逃下山的村民,回去之后,只会做一件事——
造谣。
他们会把他说得更凶、更可怕。
他们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遍整个村落。
然后,全村的人,都会更加恐惧他。
更加恨他。
更加想要除掉他。
龙羽站在洞府前,山风吹动他的衣袍与长发。
他望着那四个村民逃走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他知道。
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张二四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村里。
他们一回到村里,就瘫倒在了村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村民们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呼啦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张二?你们怎么了?"
"你们上山了?看见妖怪了?"
"怎么吓成这样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
张二瘫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气,才缓过劲来。
然后,他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描述他在山上的"遭遇"。
当然,描述的内容,和实际情况,已经相去甚远了。
在张二的描述里——
他们四个,是上山去查看妖怪的情况的。
结果,刚走到半山腰,那妖怪就突然从树林里扑了出来!
那妖怪,长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眼睛像铜铃一样大,嘴里还吐着黑烟!
那妖怪一出来,就张牙舞爪地要吃他们!
他们四个,拼了命地跑,才侥幸逃了出来!
要是跑得再慢一点,他们现在,早就变成那妖怪的粪便了!
张二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他的三个同伙,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补充着各种细节。
什么"那妖怪的爪子有这么长"啦。
什么"那妖怪的吼叫声能震得人耳朵出血"啦。
什么"那妖怪身上的腥味,隔半里地都能闻见"啦。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只妖怪,说得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围观众人,听得脸色越来越白。
我的天!
这么可怕?
那王道士,不是说已经把妖怪镇住了吗?
怎么妖怪还这么凶?
村民们的恐惧,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这可怎么办啊?那妖怪这么凶!"
"王道士根本就没用啊!妖怪还在!还这么凶!"
"这下完了!那妖怪会不会下山来吃我们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满是恐慌。
里正周老头,也听说了这件事,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他听张二四个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山上的"遭遇",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看来,那个王道士,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收了那么多钱,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那妖怪,不但没被镇住,反而好像更凶了。
这可不行。
必须得想个办法。
周老头捻着胡须,沉思了半天,然后开口说道:
"看来,那个清虚观的王道士,本事不行。"
"咱们得请个更厉害的!"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
"对!得请更厉害的!"
"那个王道士就是个骗子!"
"咱们凑更多的钱!请个真正的高人来!"
周老头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听说,青州府的赤霞门,有真正的修仙者!那才是真正有本事的!"
"赤霞门?"众人眼睛一亮。
"对!"周老头说,"赤霞门,是真正的修仙门派!门里的仙人,那才叫真正的神通广大!咱们凑钱,去赤霞门,请一位仙人来!"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赤霞门啊!
那可是真正的修仙门派!
要是能把赤霞门的仙人请来,那区区一只山妖,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全村人,又开始凑钱了。
这一次,凑得比上次还多。
因为,张二四个人带回来的"消息",把全村人都吓坏了。
大家都怕那妖怪下山来吃自己。
所以,这一次,大家掏钱掏得特别积极。
有的人家,把准备买米的钱都拿出来了。
有的人家,把准备给孩子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
有的人家,甚至把祖传的银镯子都当了。
大家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那只妖怪除掉!
一定要请个真正的高人来!
一定要把这个心头大患,彻底除掉!
钱,凑得很快。
没几天,就凑了一大笔。
周老头又专门跑了一趟青州府,去赤霞门,请高人。
……
龙羽在山上,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隐隐感觉到——
山下的气氛,又变了。
而且,比上次,还要紧张,还要凝重。
村口老槐树下,聚集的人,比上次还多。
而且,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
时不时地,就有人抬头望向苍梧山的方向,脸上带着恐惧与怨恨交织的表情。
龙羽站在山脊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上次那四个人回去之后,一定又造谣了。
而且,造得比上次还凶。
不然,山下的气氛,不会这么紧张。
龙羽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他释放威压,把那四个人吓跑,本来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上山了。
可结果呢?
结果,他们回去之后,反而更加恐惧他了。
更加恨他了。
更加想要除掉他了。
龙羽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到底要怎么做?
他退让,他们得寸进尺。
他反击,他们变本加厉。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些人类,放过他?
难道,真的要他离开这座山,再去别的地方躲着?
可天下之大,哪里才有他的容身之处?
哪里的人类,不是一样的?
哪里的人类,不是一样的贪婪,一样的恐惧,一样的想要除掉所有的妖?
他就算离开了这里,去了别的山,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过个一百年,两百年,那里的人类,还是会发现他,还是会造谣,还是会请捉妖师来杀他。
他这辈子,难道就只能这样,一直躲躲藏藏,一直东躲西藏?
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龙羽站在山脊上,望着山下那座炊烟袅袅的村落,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他真的,很累。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周老头这一趟,去青州府,去了足足十天。
十天之后,他终于回来了。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边,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腰间挎着一把长剑。他走起路来,步履轻盈,自带一股出尘的气质。
他身上,隐隐约约地,散发着一股灵力的波动。
是真正的修仙者。
和那个只会装模作样的王道士,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村民们听说周老头把赤霞门的仙人请来了,呼啦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大家看着那个月白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脸上满是敬畏与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仙人啊!
看看人家这气质!
看看人家这风范!
比那个王道士,强一万倍!
周老头得意地介绍说:"这位,是赤霞门的赵道长!"
"赵道长,可是真正的得道高人!斩妖除魔无数!区区一只山妖,不在话下!"
村民们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太好了!
终于请来真正的高人了!
这下,那只妖怪,死定了!
赵道长捋着胡须,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谁,谁就觉得浑身发冷。
"那妖怪,在山上?"赵道长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是是!"周老头连忙点头,"就在苍梧山最里面的那个洞府里!赵道长,您可得为民除害啊!"
赵道长哼了一声,说:"放心!区区一只山妖,贫道手到擒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
可就是这种平淡,让人觉得格外可信。
村民们一听,顿时放下心来。
赵道长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了!
那只妖怪,死定了!
……
龙羽在山上,其实在赵道长刚进村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
因为,这个赵道长,身上,有灵力的波动。
而且,不是普通的灵力。
是真正的、修仙者的灵力。
和那个王道士,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龙羽站在山脊上,远远地看着那个走进村子的月白色道袍的身影,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来了。
真正的麻烦,来了。
这个赵道长,和之前那些三脚猫的捉妖师,不一样。
他是真正的修仙者。
他的修为,大概在——筑基后期。
龙羽在心里,默默评估着。
筑基后期的修仙者,对于普通的妖来说,已经是非常强大的对手了。
可对于他这只纯种苍狼妖来说——
也不是不能打。
只是,打起来,会比较麻烦。
而且,一旦真的打起来,他要是杀了这个赵道长,那事情,就真的闹大了。
赤霞门,是真正的修仙门派。
他要是杀了赤霞门的弟子,那赤霞门,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到那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赵道长了。
到那时候,来的,就是整个赤霞门的追杀了。
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和一个修仙门派对抗啊。
龙羽站在山脊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该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
打了,就是和整个赤霞门结仇。
不打,难道就站在那里,等着被那个赵道长收了?
龙羽第一次,觉得如此两难。
他站在山脊上,望着山下的村落,望了很久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挣扎与疲惫。
第二天,一大早。
赵道长就出发了。
这一次,他带的人,可比上次那个王道士多得多了。
全村的壮丁,几乎都来了。
足足有二十多个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什——砍柴刀,猎叉,锄头,扁担,什么都有。
大家浩浩荡荡地,跟在赵道长身后,气势汹汹地往苍梧山去了。
村民们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
他们觉得,这一次,有赵道长在,那只妖怪,死定了。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除了妖怪之后,要怎么分妖怪的尸体了。
有人说,妖怪的皮,可以做成大衣。
有人说,妖怪的肉,可以大卸八块,全村分着吃。
有人说,妖怪的骨头,可以拿去卖钱。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仿佛那只妖怪,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没有人想过——
他们口中那只"十恶不赦的妖怪",其实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他们口中那只"青面獠牙的恶妖",其实长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看。
他们口中那只"为祸一方的妖孽",其实在这座山里,安安静静地躲了一百年,从来没有踏足过他们的村子一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凭着自己的想象,凭着别人的传言,凭着内心深处对"妖"这个字的本能恐惧与贪婪,就决定了——要把那只妖怪,碎尸万段。
就这么简单。
……
龙羽,当然知道他们来了。
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的,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龙羽站在洞府前的悬崖边,远远地望着那一条长长的人影,沿着山路,往山上来。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知道,这一次,躲不过去了。
那个赵道长,是真正的修仙者。
他能感知到妖气。
他就算躲在洞府里,那个赵道长,也能找到他。
躲,是躲不过去了。
那,就只有打了。
龙羽深吸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百年没有认真打过架了。
上一次,还是打退那些三流捉妖师的时候。
这一次,对手,可不一样了。
是真正的修仙者。
而且,还是筑基后期的修仙者。
龙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
可他知道,他必须打。
因为他不打,那被收的,就是他自己。
他可不想被人扒了皮,做成大衣。
他可不想被人割了肉,全村分着吃。
他可不想被人把骨头拿去卖钱。
他必须反抗。
为了自己的命,他必须反抗。
龙羽的眼底,寒意渐浓。
他身形一晃,墨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躲回洞府。
他就站在悬崖边,冷冷地等着。
等着那些人类,上山来。
……
赵道长带着二十多个村民,沿着山路,往山里走。
越往山里走,树林就越密,光线就越暗。
村民们跟在赵道长身后,一个个都紧张得不行。
有人拿着砍柴刀的手,都在发抖。
有人脸上,满是冷汗。
可他们一想到,前面有赵道长顶着,心里又稍微踏实了一点。
赵道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个罗盘,一边走,一边看罗盘上的指针。
"嗯……"他皱着眉头,"妖气越来越浓了……那妖物,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村民们一听,吓得连忙又往后缩了缩。
赵道长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区区一只山妖,也敢在他面前作祟?
今天,他就要让这只妖物,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修仙者。
他跟着周老头来,本来是不想来的。
他赤霞门,好歹也是个正经的修仙门派,怎么能随便给乡下村民捉妖呢?
可周老头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他无法拒绝。
不就是一只山妖吗?
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还不是手到擒来?
轻轻松松,就能把这钱赚了。
何乐而不为?
赵道长越想越得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等抓到这只妖,把妖丹挖出来,能卖多少钱。
是直接卖给宗门呢?
还是私下里,卖给那个一直在收妖丹的王财主呢?
赵道长一边走,一边做着发财梦。
……
龙羽站在悬崖边,看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近。
他能看见那个为首的、穿月白色道袍的男人。
就是他了。
那个所谓的"赵道长"。
龙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地打量着。
筑基后期。
确实有点本事。
不过——
龙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嘲讽。
也不过如此。
他可是纯种苍狼妖。
他活了两百年,妖力深厚。
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仙者,他也未必怕了他。
龙羽站在悬崖边,静静地等着。
他要让这些人类,好好见识见识——
苍梧山的狼妖,到底是不是好惹的。
……
赵道长带着人,终于走到了那面绝壁前面。
他看着绝壁上那丛茂密的藤蔓,罗盘上的指针,疯狂地转了起来。
"嗯!"赵道长眼睛一亮,"妖气就在这里面!那妖物,就躲在这个山洞里!"
村民们一听,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
赵道长得意地捋了捋胡须,然后对着那个山洞,大喝一声:
"妖孽!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了好久。
然后——
一片寂静。
没有妖怪出来。
什么动静都没有。
赵道长:"……"
又是这样?
上次那个王道士来,也是这样?
赵道长有点没面子了。
他冷哼一声,说:"哼!大胆妖物!竟敢躲在洞里不出来!看来,贫道今天,非要亲自进去,把你揪出来不可!"
他说完,就提着剑,往那个山洞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走到距离山洞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
那风,冷得刺骨。
吹得人浑身发抖。
赵道长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
一股强大的、毫不掩饰的妖气,从悬崖上面,压了下来!
赵道长猛地抬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
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墨色衣衫的,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
他站在悬崖边,居高临下地,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的身上,散发着强大的、毫不掩饰的妖气。
赵道长瞳孔一缩。
这就是那只妖?
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而且,这妖气……
赵道长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妖气,也太强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山妖?
这分明是——一只大妖啊!
赵道长的额头,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他有点慌了。
他本来以为,就是一只普通的山妖,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可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普通的山妖?
这分明是一只修为深厚的大妖啊!
他是不是,接了个不该接的活?
赵道长心里开始打鼓了。
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退缩啊。
后面还跟着二十多个村民呢。
他要是现在退缩了,那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一行混?
赵道长硬着头皮,对着悬崖上的龙羽,大喝一声:
"大胆妖孽!竟敢在此为祸一方!今日,贫道就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龙羽站在悬崖上,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清冷,像山涧的泉水。
"为祸一方?"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我什么时候,为祸一方了?"
赵道长一愣。
他没想到,这只妖,居然会说人话。
而且,说得这么标准。
而且,声音还这么好听。
赵道长定了定神,然后说:"你还敢狡辩!你这妖孽,盘踞在这座山里,伤害村民,为非作歹!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龙羽冷笑一声。
"伤害村民?"
他俯视着悬崖下的那群人,眼底是化不开的冰冷。
"我住在这座山里,一百年,从来没有下过山一步。"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村民。"
"反倒是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悬崖下的那群村民。
"三番五次,闯入我的领地。"
"上次,偷偷摸摸地上来,想偷我的东西。"
"这一次,又带着这么多人,拿着刀枪棍棒,找上门来。"
"到底是谁,在为祸一方?"
龙羽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村民们一听,都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因为,龙羽说的,是事实。
他们确实,三番五次地上山来了。
他们确实,偷偷摸摸地,想偷东西来着。
可那又怎么样?
他是妖啊!
他是妖,他们是人。
人闯进妖的山里,那叫降妖除魔。
妖要是敢反抗,那叫妖孽作祟。
天经地义。
一个村民,鼓起勇气,对着悬崖上的龙羽,大喊道:"你少胡说八道!你是妖!我们是人!人捉妖,天经地义!"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喊:"对!你是妖!你就该死!"
"杀了他!"
"杀了这个妖怪!"
村民们,一个个都鼓起了勇气,对着悬崖上的龙羽,大喊大叫起来。
反正,有赵道长在,他们怕什么?
龙羽站在悬崖上,冷冷地看着底下那群人张牙舞爪的样子。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失望与疲惫。
果然。
和他想的一样。
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怎么解释——
在这些人类眼里,他是妖,他就该死。
没有道理可讲。
也没有必要讲。
龙羽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
眼底,是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既然如此——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打吧。
龙羽出手了。
他没有化作原形。
他只是站在悬崖上,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强大的、凛冽的妖风,凭空而起!
那妖风,像一把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向了悬崖下的那群人!
村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妖风,吹得东倒西歪,一个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了出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二十多个村民,瞬间就被吹得人仰马翻,摔得七荤八素。
有的摔在了石头上,磕得头破血流。
有的摔在了树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有的直接摔下了山坡,滚得浑身是伤。
不过是轻轻一挥。
二十多个成年壮汉,就全被放倒了。
这就是纯种苍狼妖的实力。
碾压。
绝对的碾压。
村民们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脸上满是恐惧。
我的天!
这妖怪,也太厉害了吧!
轻轻一挥手,就把他们全吹飞了?
这还是人吗?
不对,这还是妖吗?这分明是妖怪中的大王啊!
村民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赵道长,也被那股妖风,吹得连连后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山妖?
这分明是一只修为深厚的大妖!
看这妖力,少说也有五百年的修为了!
他一个筑基后期的修仙者,怎么可能打得过这种级别的大妖?
赵道长的额头,冷汗哗哗地往下流。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为了那点钱,接这个活的。
这不是赚钱。
这是送命啊!
赵道长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吧——他打不过。
退吧——后面还跟着二十多个村民呢。
他要是现在跑了,那他赤霞门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赵道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不行。
龙羽站在悬崖上,冷冷地看着他。
他看得出来,这个赵道长,害怕了。
他在犹豫。
他在打退堂鼓。
龙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这就是人类的"正道"。
这就是人类的"捉妖师"。
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
真遇到硬茬了,就吓得腿都软了。
龙羽懒得和他们废话。
他今天,就是要给这些人类一个深刻的教训。
让他们知道知道——
这座山,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这只妖,也不是他们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龙羽抬起手,又是一挥。
这一次,妖风更猛了。
那股凛冽的妖风,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压向了悬崖下的那群人!
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往山下跑。
什么捉妖,什么除魔,什么宝贝——全都不重要了。
现在,逃命最重要!
村民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边跑边发出惊恐的尖叫。
赵道长,也顾不上面子了。
他转身就跑。
跑得比谁都快。
什么赤霞门的脸面,什么修仙者的尊严——全都不重要了。
活命最重要!
一行人,来的时候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走的时候,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就这么,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了。
龙羽站在悬崖上,冷冷地看着他们逃走的背影。
他没有追。
他也没有下死手。
刚才那一击,他已经手下留情了。
那些村民,虽然摔得七荤八素,磕破了皮,流了点血,但都没有生命危险。
他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不是想杀了他们。
他从来,都不想杀人。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可这些人类,就是不肯放过他。
龙羽站在悬崖上,山风吹动他的衣袍与长发。
他望着那一行人逃下山去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他知道。
事情,闹大了。
他刚才那一击,虽然没有杀人,可也确实伤了人。
那些村民,回去之后,一定会更加恨他。
一定会更加恐惧他。
他们会把他说得更凶、更可怕。
然后,他们会凑更多的钱。
会请更厉害的捉妖师。
会来更多的人。
到那时候,他还能打退一波,打退两波。
可打退得了十波,一百波吗?
总有一天,会来一个,他打不过的。
总有一天,他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龙羽闭上眼。
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的命吗?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而已。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
山脚下,村民们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村里。
一个个,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赵道长,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的道袍,被树枝挂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的发髻,也散了。
他脸上,满是狼狈。
村民们聚在村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满是恐惧。
完了。
彻底完了。
连赤霞门的赵道长,都打不过那只妖怪。
那还有谁,能打得过那只妖怪?
那只妖怪,也太厉害了吧!
以后,他们还敢上山吗?
以后,他们还敢出门吗?
万一那只妖怪,下山来报仇怎么办?
村民们越想越怕。
越怕越慌。
村口,乱成了一锅粥。
里正周老头,脸色惨白地站在人群里,浑身都在发抖。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他凑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捉妖师。
结果,一个都打不过那只妖怪。
那只妖怪,会不会真的下山来,把他们全村人都吃了?
周老头越想越怕。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赵道长站在人群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不行。
他收了那么多钱,结果连那只妖怪的一根毛都没碰到,就被打回来了。
这脸,可丢大了。
以后,他在这一行,还怎么混?
赵道长越想越觉得没面子。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
"那个……"他干咳了一声,说,"这只妖物,确实有点本事。不过,你们放心!贫道回去之后,一定会向宗门禀报此事!宗门一定会派更厉害的长老来,除掉这只妖物的!"
村民们一听,眼睛又亮了。
对呀!
赵道长打不过,可赤霞门,还有更厉害的长老啊!
那些长老,可都是真正的大人物!
那些长老一出马,那只妖怪,还不是手到擒来?
村民们又燃起了希望。
"对!请长老来!请赤霞门的长老来!"
"长老一出马,那妖怪肯定死定了!"
"对!咱们再凑钱!凑更多的钱,请长老来!"
众人又开始嚷嚷着,要凑钱,请更厉害的人来。
赵道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村民们没有怪他。
还好,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不过,他心里,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了。
这趟浑水,他再也不蹚了。
那只妖怪,太可怕了。
他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至于什么"向宗门禀报"——那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他才不会真的回去禀报呢。
他要是回去禀报了,宗门问他——你连一只山妖都打不过,你这个筑基后期的修仙者,是怎么当的?
那他的脸,可就丢大了。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就当,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村子。
赵道长心里打着小算盘,脸上却装得一本正经。
……
龙羽当然不知道,山下的村民们,又在商量着,请更厉害的人来对付他。
他只是站在悬崖边,望着山下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笼罩了整座苍梧山。
龙羽站在悬崖边,山风吹动他的衣袍与长发。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格外落寞。
他知道,从今天起,事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出手了。
他伤了人。
虽然,他是自卫。
虽然,他手下留情了。
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
可在人类眼里,他就是"出手伤民"了。
在人类眼里,他就是"恶妖"了。
从此以后,他就真的,变成了他们口中那个"为祸一方的恶妖"了。
他再也洗不清了。
龙羽闭上眼。
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了白灵。
五十年前,那只温柔善良的九尾狐妖。
她不也是,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吗?
可结果呢?
还不是被人类当成了恶妖,剥皮抽筋?
原来,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怎么退让,不管他怎么善良——
只要他是妖,他就永远是人类口中的"恶妖"。
这就是命吗?
龙羽站在暮色中,久久没有动。
夜色,越来越浓了。
月亮,从东方的山峦后,缓缓升了起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苍梧山上,洒在他的身上。
他就那样站在悬崖边,像一尊孤独的、冰冷的雕像。
他不知道——
这场由人类挑起的纷争,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
不久之后,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类,踏破这座深山。
那个男人,和所有他见过的人类,都不一样。
那个男人,不会因为他是妖,就认定他是恶妖。
那个男人,会问他真相。
那个男人,会听他解释。
那个男人,会和他站在一起,对抗这世间的偏见与恶意。
那个男人,会撞碎他百年的冰封,会走进他孤寂的心里。
那个男人,会成为他这一生,唯一的光。
也会成为他这一生,最痛的伤。
可现在,龙羽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站在悬崖边,望着山下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村落,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他只知道——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从今往后,他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夜风,吹过山林。
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宿命的纠葛。
第二章补遗:百年避世录
夜色,深沉如墨。
龙羽没有回洞府。
他依旧站在悬崖边,望着山下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村落。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山风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墨发,发丝在夜空中轻轻飞舞。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孤独的、冰冷的雕像。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飘回了这一百年里,那些他不愿意想起,却又永远忘不了的往事。
……
一百年前。
他刚从族群覆灭的废墟中逃出来的时候,才一百岁。
对于狼妖一族来说,一百岁,还只是个少年。
他浑身是伤,遍体鳞伤。
他躲在一个山洞里,饿了三天三夜。
他不敢出去。
因为他知道,那些捉妖师,还在外面搜捕他。
他是整个狼族,唯一的幸存者。
那些捉妖师,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缩在山洞的最深处,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眼前,不停地回放着族群覆灭的画面。
老狼被剥皮时的惨叫。
幼妖被折磨时的哭嚎。
同族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
还有那些捉妖师们,脸上冷漠的、残忍的表情。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那时候,才一百岁。
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痛苦?
他那时候,甚至想过——
要不然,就出去吧。
出去,让那些捉妖师,把他也杀了算了。
这样,他就不用再害怕了。
这样,他就不用再痛苦了。
这样,他就可以去地下,和他的族人团聚了。
可他没有。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因为他记得,族群覆灭的时候,族老拼了命地把他推到了山洞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替我们,好好地活着。"
就是这三个字。
"活下去。"
支撑着他,熬过了那最黑暗的三天三夜。
支撑着他,从那个山洞里,走了出来。
支撑着他,开始了这一百年的,逃亡与隐居。
……
刚逃出来的那几年,是最难熬的。
那时候,他修为还浅,化形都不太稳定。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城镇,不敢见人。
他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昼伏夜出。
饿了,就吃野果,吃生肉。
渴了,就喝山泉水。
困了,就找个树洞,或者山洞,缩在里面睡一觉。
他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在这片大山里,东躲西藏。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藏身的地方。
因为,那些捉妖师,一直在追他。
他走到哪里,那些捉妖师,就追到哪里。
有一次,他躲在一个山洞里,以为安全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三个捉妖师,找到了那个山洞。
他当时,正在睡觉。
要不是他狼妖的耳朵灵,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及时从后山的一个小洞里钻了出去——
那他,那天就死在那个山洞里了。
还有一次,他饿极了,不得不下山,去一个村子外面,想找点吃的。
结果,他刚靠近村子,就被村里的猎人发现了。
那些猎人,拿着猎枪,追了他整整一座山。
要不是他跑得快,钻进了深山里,那些猎人,就真的把他打死了。
那些年,他过得,像一只老鼠。
人人喊打的老鼠。
他不敢见人。
他怕人。
他恨人。
可他又不得不,时刻提防着人。
那种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有五十年。
五十年后,他的修为,终于渐渐深厚了起来。
他终于,可以稳定地化形了。
他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天天躲躲藏藏了。
也是在那时候,他找到了苍梧山。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山。
他记得,那天,他刚从一个追杀他的捉妖师手里逃出来,浑身是伤,筋疲力尽。
他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苍梧山。
然后,他就发现了这个洞府。
洞府隐蔽,安静,干燥,宽敞。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来。
他当时,就像找到了家一样。
他在这个洞府里,躺了三天三夜。
养好了伤。
然后,他就决定了——
就留在这里吧。
不再走了。
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那一年,他一百五十岁。
从那以后,他就在这座苍梧山里,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五十年。
……
刚住下来的那几年,也不太平。
时不时地,还是会有捉妖师,追踪到这座山上来。
毕竟,他是一只纯种苍狼妖。
他的妖丹,是多少捉妖师梦寐以求的宝物。
只要他还活着,就总会有人,想要来杀他,夺取他的妖丹。
那几年,他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捉妖师。
有一次,来了一个特别厉害的捉妖师。
那个捉妖师,是某个门派的大弟子,修为高深,剑术超群。
他和那个捉妖师,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后,他惨胜。
他身上,挨了七剑。
有一剑,差点就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躺在洞府里,养了整整三个月,才能下床。
那一次,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那时候,甚至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他没有。
他活下来了。
就像他的族老说的那样——
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
又过了一些年。
大概是,他在这座山里,住了三十年左右的时候吧。
来追杀他的捉妖师,渐渐地,就少了。
大概是因为——
时间过去得太久了。
当年那些认识他、知道他的捉妖师,要么老死了,要么转行不干了。
新来的捉妖师,根本就不知道,他这只狼妖的存在。
而且,他藏得也越来越好了。
他学会了收敛气息,学会了隐藏踪迹,学会了把自己,彻底融入这片山林之中。
所以,最近这二十年,几乎就没有捉妖师,找上门来了。
他终于,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他以为,这种安生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这座山里,度过余生了。
可他错了。
人类的贪婪,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人类的恶意,是永远不会断绝的。
就算他躲得再深,就算他藏得再好——
只要山下还有人类住着,就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他的。
就总有一天,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
龙羽站在悬崖边,回忆着这一百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族群覆灭,到孤身逃亡。
从东躲西藏,到定居苍梧。
从打退一波又一波的捉妖师,到终于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一百年,他过得,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同伴。
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他每天,都在警惕防备。
他每天,都在孤独与恐惧中,度过。
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
他就这么,一个人,熬了过来。
龙羽闭上眼。
一滴冰凉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是——泪。
狼妖,是不会轻易流泪的。
尤其是他。
他这一百年来,流过几次泪?
族群覆灭的时候,他流过泪。
白灵死的时候,他流过泪。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哭过。
他以为,他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可现在——
他居然,又流泪了。
龙羽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了眼角的那滴泪。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怀念什么。
他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族老……我,活下来了。"
风吹过,把他的声音,吹散在了夜风里。
没有人听见。
也不会有人,回答他。
……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月亮,渐渐升到了中天。
夜,更深了。
龙羽终于,动了动身子。
他转身,走回了洞府。
洞府里,依旧是一片黑暗。
他走到那块青石旁,坐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他很累。
身体累,心更累。
他需要休息。
因为他知道,明天醒来,一切,还会继续。
那些人类,不会因为他今天的退让,就放过他。
那些人类,只会因为他今天的反击,而更加恨他,更加怕他,更加想要除掉他。
明天,后天,大后天——
还会有更多的麻烦,找上门来。
他必须,养足精神,才能应对。
龙羽靠在石壁上,渐渐地,睡着了。
他睡得很轻。
哪怕在睡梦中,他的耳朵,也依旧在警惕地,听着洞府外的动静。
这是百年独居,养成的本能。
哪怕在睡梦中,他也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因为他知道——
一旦他放松警惕,等待他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夜,还很长。
空山,依旧寂静。
只有这只满心伤痕的孤狼,在黑暗中,浅眠着。
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也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宿命的相遇。第二天,清晨。
龙羽是被洞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昨夜,他睡得很不好。
梦里,全是那些村民张牙舞爪的样子,还有那个赵道长色厉内荏的脸。
他甚至梦见,自己被一群捉妖师围在了中间,刀剑相向,无路可逃。
醒来的时候,他一身冷汗。
龙羽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走出洞府,站在悬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山风。
山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远处,云海翻涌。
朝阳,还没有出来。
天边,只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龙羽站在悬崖边,远远地望了一眼山下的村落。
村子里,很安静。
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传来人声喧嚣。
大概,昨天被他打退了之后,那些人,现在还心有余悸吧。
大概,现在还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吧。
龙羽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人类。
你对他们好,他们得寸进尺。
你打他们一顿,他们就老实了。
可悲,又可笑。
龙羽收回目光。
今天,他不打算巡山了。
反正,那些人现在也不敢上山来。
他打算,去看看小青。
昨天,他和那些村民起冲突的动静那么大,小青,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他大概,很担心自己吧?
想到这里,龙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悬崖边。
……
老樟树下。
小青果然,正蹲在树根旁边,一脸担忧地,往龙羽洞府的方向望着。
他脸上,满是焦急。
看见龙羽从树林里走出来,小青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龙羽!"他跑了过去,脸上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龙羽愣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事?"
"我昨天听见了呀!"小青仰着脑袋,着急地说,"昨天下午,山那边,好大的动静!好像有好多人!还有人在大喊大叫!"
他顿了顿,然后更加担心地说:"是不是那些人类,又上山来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龙羽看着他那副焦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涌上了一丝暖意。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谁,这么担心他。
第一次,有谁,在他遇到麻烦之后,第一反应,是关心他有没有事。
龙羽摇了摇头。
"我没事。"
"真的没事?"小青还是不放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没受伤吧?"
"真的没事。"龙羽说,"就几个小角色,不值一提。"
小青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然后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龙羽,那些人类,为什么老是来找你麻烦啊?"
他歪着脑袋,一脸困惑。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你又没有害过人。他们为什么,老是要来欺负你呀?"
龙羽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淡淡地说:"因为我是妖。"
"因为我是妖,所以,我就该死。"
"因为我是妖,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
可就是这种平淡,让人听了,心里发堵。
小青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虽然天真,可他也知道——龙羽说的,是真的。
人类,就是这样看妖的。
只要你是妖,你就该死。
没有道理可讲。
小青低着头,攥着衣角,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龙羽……"他小声说,"那……那怎么办啊?"
"那些人类,会不会一直来找你麻烦啊?"
"他们会不会……伤害你啊?"
龙羽看着他那副担心的样子,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没事。"
"他们来一次,我打退一次。"
"他们来两次,我打退两次。"
"只要我还在这座山里,他们就别想欺负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青看着他,眼睛里,慢慢地,亮起了光。
对呀!
龙羽那么厉害!
那些人类,打不过龙羽的!
龙羽不会有事的!
小青一下子就又开心了起来。
"对!龙羽那么厉害!他们打不过你的!"
龙羽看着他那副雨过天晴的样子,嘴角,又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真好。
这只小树妖,心思,真简单。
简单得,让人羡慕。
……
两个人,在老樟树下,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间,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小青从树洞里面,掏出了几颗果子,递给龙羽。
"给你吃!"他说,"这是我昨天在后山摘的!可甜了!"
龙羽接过果子,低头看了看。
是几颗红色的野果,圆圆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他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甜里,带着一点点酸。
是山野的味道。
龙羽慢慢地嚼着果子,看着眼前这只兴高采烈的小树妖。
他忽然觉得——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每天,巡巡山,摘摘果子,和这只没心没肺的小树妖聊聊天。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打打杀杀,没有你死我活。
安安静静的,平平静静的。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他知道,不可能。
那些人类,不会放过他的。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他只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偷来一点,短暂的宁静而已。
龙羽嚼着果子,望着头顶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眼底,是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
就在这时——
龙羽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听见了。
山脚下,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钟声。
那是——村头那座老庙里的钟声。
平时,那座庙,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敲钟。
可今天,才刚过完年没多久。
怎么会突然敲钟?
龙羽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站起身,远远地,望了一眼山下的村落。
村口,好像聚集了很多人。
黑压压的一片,不知道在干什么。
龙羽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又怎么了?
昨天,不是刚把他们打退了吗?
怎么今天,又聚集起来了?
小青也站了起来,顺着龙羽的目光,往山下望去。
"怎么了?"他问。
龙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有一种预感。
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那些人类,一定,又在谋划什么了。
而且,这一次,他们谋划的事情,恐怕,比上次,还要大。
山风,吹过。
带着一丝,隐隐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龙羽站在老樟树下,望着山下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
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从老樟树那里回来,龙羽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他走在回洞府的路上,脚步很慢。
林间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他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事情,正在往越来越糟的方向发展。
昨天,他出手打退了那些村民。
本来,他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些人类,知难而退了。
可现在看来——
他错了。
大错特错。
那些人类,不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
今天,村头的钟,敲得那么急。
村口,聚集了那么多人。
他们一定,又在谋划什么了。
而且,这一次,他们谋划的事情,恐怕,比上次,还要大。
龙羽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
走着走着,他又走到了那道山脊上。
他停下脚步,站在山脊上,远远地,俯瞰着山下的村落。
村口,果然,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他们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干什么。
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可距离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龙羽站在山脊上,冷冷地看着。
他看见,人群中间,站着几个人。
那几个人,好像在发表什么演讲。
时不时地,人群里,就会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或者,一阵怒吼声。
龙羽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一定,又在说他的坏话。
一定,又在造谣,说他是多么多么凶恶的妖怪。
一定,又在煽动村民们,凑钱,请更厉害的捉妖师,来对付他。
就像,之前每次一样。
龙羽站在山脊上,冷冷地看着。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真的,过够了。
……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
龙羽终于,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走回了洞府。
洞府里,很安静。
和往常一样。
那块光洁的青石,还在那里。
那个破陶碗,还在那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龙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昨天,他出手打退那些村民的那一刻起——
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躲在深山里,安安静静的狼妖了。
他,变成了村民们口中,那个"为祸一方的恶妖"。
他,变成了整个村子,共同的敌人。
他,再也洗不清了。
龙羽走到那块青石旁,坐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
他在想——
要不然,就走吧。
离开这座苍梧山。
去一个,更远,更深,更偏僻的山里。
重新开始。
反正,这一百年,他已经搬了那么多次家了。
再多搬一次,也没什么。
可他,真的,不想再搬了。
这座苍梧山,他住了五十年。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这里,是他的家。
他真的,不想再离开家了。
而且——
他要是走了,小青怎么办?
那只天真烂漫的小树妖,怎么办?
他要是走了,那些人类,找不到他,会不会,去找小青的麻烦?
小青那么弱,那么天真,那么不谙世事——
他要是落在了人类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龙羽闭上眼,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走,还是不走?
这是一个问题。
一个,让他纠结到心痛的问题。
……
洞府外,山风,渐渐地大了起来。
风吹过树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低声地呜咽。
又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龙羽坐在黑暗里,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
山雨欲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他,已经,无处可逃了。
……
与此同时。
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条官道上。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骑着一匹白马,缓缓地,往这边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出尘。
腰间,挎着一把长剑。
他是邱森宁。
一个,即将改变他一生的男人。
他还不知道,前方那座苍梧山里,有一只,等着他的狼妖。
他还不知道,那只狼妖,将会成为他这一生,最放不下的执念。
他还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相遇,将会,怎样地,改变他的一生。
他只是,骑着马,沿着官道,缓缓地,往前走。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他是来捉妖的。
他听说,这附近,有一只恶妖,为祸一方。
他要为民除害。
他要斩妖除魔。
他要,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他还不知道——
他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恶妖。
他即将面对的,是一只,比他见过的所有"正道人士",都要善良的,孤狼。
他即将面对的,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劫难。
也是,他这一生,最珍贵的,相遇。
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
苍梧山。
洞府里。
龙羽靠在石壁上,忽然,睁开了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里,莫名地,一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靠近。
像是,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即将,发生。
龙羽皱着眉头,侧耳,倾听着洞府外的动静。
可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他,太敏感了吧。
龙羽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
他的预感,是对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真的,即将发生了。
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真的,正在,向他走来。
而这一切,都将,从,这,一,刻——
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尾声: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