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熹微。
苍梧山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
浓稠如墨的夜幕被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一点点撕开,漫山遍野的青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缓缓翻涌、流淌,在古木的枝桠间缠绕、流连,迟迟不肯散去。山涧深处传来泉水叮咚的声响,清脆得像是玉珠落盘,在寂静的山林里荡开一圈圈回声。
洞府之内,龙羽缓缓睁开了眼。
浅琥珀色的瞳眸在昏暗中亮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平静。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依旧斜倚在那块光洁的青石上,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与石面,有几缕顺着衣襟滑落,垂在腰际。
他闭着眼,侧耳倾听。
这是他百年独居养成的习惯——每一个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不是进食,而是先听。
听风穿过林叶的声音。
听远处山涧流水的声音。
听林间雀鸟初啼的声音。
听那些藏在山林深处、属于山野生灵的、细碎的、鲜活的声音。
唯有确认这整座山林都安然无恙,没有不速之客闯入,没有捉妖师的气息弥漫,他才会真正醒来,开始新一天的独居生活。
百年如一日。
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警惕,也是百年逃杀生涯留下的本能。
风声,水声,鸟鸣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宁静,祥和,没有半分异样。
龙羽这才缓缓直起身躯,修长的手指伸展开来,骨节分明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肩背舒展,衣料下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那是独属于苍狼妖的、野性与优雅并存的体态。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边缘。
洞府外,是一片被藤蔓与古木遮蔽的悬崖。他拨开垂落的藤蔓,迈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与夜露的微凉,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墨发。龙羽微微眯起眼,浅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漫山翻涌的云海与远处层叠的青翠峰峦。
天地辽阔,山河静默。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起伏。这是百年间,他每天都要做的事——呼吸这干净的、没有人间烟火气的、没有血腥与阴谋的空气。
只有在这座深山里,他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只有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苍梧山中,他才不必时刻警惕着背后会不会突然飞来一道斩妖符,不用提防着哪里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手持长剑的捉妖师,不用时刻绷紧神经准备厮杀、准备逃亡。
这里是他的庇护所,也是他的囚笼。
龙羽站在悬崖边,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远处的山峰像是云海中浮出的孤岛,一座接着一座,绵延至天际。朝阳终于从东方的山峦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穿透云雾,洒在苍翠的山林间,给每一片叶尖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很美。
这是他百年岁月里,日日都能看见的风景。
可再美的风景,看了百年,也终归是淡了。
龙羽的目光从远处的山峦收回,转而投向了山的那一边——那是苍梧山的外围,是山下村落的方向。
隔着重重山峦与层层云雾,他看不见具体的屋舍与田垄,只能隐约看见山脚下那一片浅浅的、被开垦过的痕迹,还有几缕极淡的、从村落方向飘来的炊烟。
那是人间的方向。
龙羽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那一点因晨景而生的柔和,转瞬便消散无踪,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厌弃。
他讨厌那个方向。
讨厌那缕炊烟,讨厌那些田垄,讨厌那些炊烟背后、田垄之上,活着的那些人类。
可他知道,他避不开。
苍梧山再深,也终究是在人间的地界之内。他可以躲在最隐秘的洞府里,可以收敛所有的气息,可以从不主动下山一步,但只要人类在山脚下生活,只要他们对这座深山心存好奇与贪念,他与人类的距离,就永远只有一座山的距离。
而这座山,随时都可能被踏破。
龙羽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洞府内。
他从洞府角落的石架上取下一个粗陶碗——那是他百年前,某次不得已下山时,用一张完整的貂皮和山下一个猎户换来的。碗壁粗糙,釉色斑驳,是凡间最普通不过的粗瓷碗。
他走到洞府深处的一处石缝旁,伸手探入石缝,取出了一泓清冽的泉水。那是山腹深处渗出来的天然泉眼,水质甘甜,终年不竭。他用粗陶碗接了半碗,仰头一饮而尽。
泉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晨起的最后一丝倦意。
龙羽放下陶碗,活动了一下手腕。
该巡山了。
这也是他百年如一日的惯例——每天清晨,绕着整座苍梧山的外围走一圈。
不是为了巡视领地,狼妖一族本就没有这般刻板的习惯。
他巡山,是为了确认。
确认山的边界上,有没有人类新留下的痕迹。
确认有没有捉妖师闯入山林的踪迹。
确认有没有猎人设下的陷阱、布下的兽夹。
确认有没有人在山路上留下了脚印、标记、或者——其他什么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百年独居,他活得比任何一只山林野兽都要谨慎。
因为他知道,一旦松懈,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
龙羽身形一晃,墨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化作了一道残影,身形迅捷地掠出了洞府,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间。
苍梧山的清晨,是属于山野生灵的。
龙羽穿行在古木参天的密林之中,脚步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他的身形在斑驳的光影间穿梭,墨色的长发与深青色的衣衫几乎与密林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沿途,他遇见了不少山野生灵。
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兔,从一丛灌木后探出头来,长长的耳朵竖立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若是换了别的狼妖,大概早就扑上去了。狼是肉食动物,野兔是最常见的猎物,这是刻在天性里的本能。
可龙羽只是淡淡地看了那野兔一眼,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那野兔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只庞大的狼妖竟然没有攻击自己。它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了龙羽好一会儿,直到龙羽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才一蹦一跳地钻进了灌木丛里。
龙羽不是不饿。
他只是——不想杀。
这些年,他狩猎,只猎那些真正需要果腹的猎物。而且,他从不杀幼崽,从不杀怀孕的母兽,从不杀那些已经年迈、行将就木的生灵。
他知道被追杀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无力反抗、任人宰割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不肯让自己,也变成那样的施暴者。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也是他在这满是血腥与厮杀的世间,替自己守住的、最后一点底线。
继续向前,林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龙羽脚步一顿,目光投向左侧的一片密林。
那里,有一只成年的麂子,正在悠闲地啃食着清晨的露水与嫩叶。它的毛色棕黄,背脊上有一条深色的条纹,头顶刚长出了一对小小的鹿角,还带着细细的绒毛。
是一只年轻的公麂。
龙羽的目光落在那只麂子身上,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确实饿了。
昨天一整天,他都靠泉水与几颗野果果腹,腹中空空。这只成年麂子足够肥硕,若是猎来,足够他吃上两三天。
而且,麂子生性机警,能在这里悠闲地吃草,说明附近没有人类的踪迹,也没有其他大型猛兽出没。
是个好猎物。
龙羽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猎意。
他的身形微微压低,肌肉在衣衫下悄然绷紧,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而出。
可就在他即将扑出的前一瞬——
那只麂子的身后,灌木丛里,钻出来两只小小的麂崽。
它们还没有长成,身上的毛软乎乎的,像两团小小的绒球,跌跌撞撞地跑到母麂身边,用小小的脑袋蹭着母麂的腿,发出细碎的、软糯的叫声。
龙羽扑出去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落在那两只小小的麂崽身上。
小小的,软软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依赖着母亲,无忧无虑地在山林间觅食、玩耍。
像极了——百年前的他自己。
像极了那个尚且年幼、化形未稳、躲在族群庇护之下,以为山林永远安全、永远温暖的小龙羽。
龙羽缓缓收回了前倾的身形。
他直起身,眼底那一丝猎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悄然熄灭了。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母麂带着两只幼崽,慢悠悠地向密林深处走去。母麂时不时低头舔舐一下幼崽的绒毛,幼崽则围着母亲蹦蹦跳跳,发出细碎的叫声。
一派天伦之乐。
龙羽站在原地,目送它们远去,直到它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又向上攀升了一寸,久到叶尖的露水折射出的光斑又移动了几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今天,大概又只能吃野果了。
他在山林间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沿途,他又遇见了不少生灵——一只在枝头跳跃的松鼠,正在忙着囤积过冬的松果;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盘在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上晒太阳;还有一群山雀,叽叽喳喳地在树冠间飞来飞去。
龙羽都没有理会。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默默地巡视着这片属于他的山林。
他的目光很敏锐,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根,每一处可能藏着人类痕迹的角落。
然后,他停住了。
在一处靠近山溪的泥地上,他看见了几个脚印。
人类的脚印。
不大,鞋印是凡间最常见的粗布鞋的样式,鞋底的纹路已经有些磨损。脚印很新,大概是昨天傍晚或者今天清晨留下的。
龙羽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脚印边缘的泥土。
泥土还是湿的。
确实很新。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又有人闯进来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半个月前,一个砍柴的樵夫,误入了山的外围,砍了几担柴就匆匆下山了。龙羽远远地跟着,确认那人没有往深处走,也没有发现他的洞府,才放那人离开。
第二次,是十天前,两个上山采药的药农,走得比樵夫深了一些,差点摸到了洞府所在的那片绝壁之下。龙羽不得不在暗处释放了一缕威压,吓得那两个药农连药筐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而这一次——
龙羽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
这串脚印,是从山外围的方向过来的,沿着山溪一直往深处走。走到泥地这里,脚印就消失了——大概是踩进了溪水里,洗掉了痕迹。
来人走得比前两次都深。
龙羽站起身,目光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望向密林深处。
那里,离他的洞府,已经不算太远了。
他的眼底寒意渐浓。
这些人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点点地、一步步地,往他这座小小的避难所逼近。
他已经退让到了这个地步——躲在最深的山里,从不主动下山,从不伤害任何一个闯入的人类,只是默默地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龙羽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作响。
他心底那股压抑了百年的戾气,又开始隐隐翻涌。
他知道,他不该怪这些无辜的凡人。
他们大概只是上山砍柴、采药、打猎,只是无意中闯入了这座山,并没有什么恶意。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一看见人类的脚印,一闻到人类的气息,百年前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老狼被铁链锁穿琵琶骨的惨叫。
幼妖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的模样。
火光,鲜血,还有那些穿着正道衣袍、脸上带着虚伪正义表情的捉妖师们。
那些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记忆里,百年不褪。
龙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不能冲动。
一旦动手,一旦伤人,那就正中了那些人类的下怀——他们会立刻给他安上一个"恶妖害人"的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请来捉妖师,上山来剿杀他。
他已经躲了百年,他不想现在就前功尽弃。
他还想再躲一会儿。
哪怕只是多躲一天,多躲一个月,多躲一年。
他都想继续躲下去。
因为一旦正面和人类起了冲突,他就再也没有安身之处了。
龙羽睁开眼,眼底的戾气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平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串消失在溪水中的脚印,转身,沿着另一条山路,继续向前巡去。
他要绕着整座山走一圈,确认还有没有其他的人类痕迹。
巡山还在继续。
越往山的外围走,山林就越稀疏,光线也越明亮。龙羽的脚步也放得更轻、更小心了——他离山下的村落越近,就越要隐藏好自己的气息。
他不能被人类发现。
这是百年独居的铁律。
走到一处山势略高的山脊上时,龙羽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苍梧山的外围边缘。站在山脊上,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山脚下的那座村落。
龙羽藏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之后,微微探出头,俯瞰着山下的人间烟火。
这是他每天巡山都会做的事——远远地看一眼那座村落。
不是好奇,不是向往。
是警惕。
他要远远地观察着,看看那些人类有没有什么异动——比如,有没有人在筹备上山除妖,有没有人在磨刀霍霍,有没有人在聚集人马。
这是他百年独居养成的另一个习惯——知己知彼,才能睡得安稳。
山下的村落,不大。
约莫几十户人家,土黄色的屋舍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屋舍周围是开垦出来的田地,田里种着一些早已收割完毕的庄稼,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村头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笼罩着大半个村口。
正是清晨时分,村落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在清晨的微光中缓缓飘散。有人在井边打水,扁担吱呀作响;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还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
龙羽远远地看着。
他的视力极好,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清晰地看见那些人的表情与动作。
村口那几个汉子,看起来像是在争吵什么。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表情激动;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子则连连摇头,脸上带着犹豫与惧色;还有一个上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表情激动;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子则连连摇头,脸上带着犹豫与惧色;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龙羽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们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距离太远了,山风又把声音吹散了。
但他能从他们的肢体语言和表情里,隐约猜出几分——大概,和这座山有关。
大概,和他有关。
龙羽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就知道。
这些人类,从来不会安分守己地待在他们自己的田地里。他们总是好奇,总是贪婪,总是想要去探索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地方,想要去占有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哪怕那座深山里什么都没有,哪怕那座深山里只有一只只想安安静静活着的狼妖——他们也不会放过。
因为"妖"这个字,在他们眼里,就等于宝藏,等于功劳,等于可以让他们一步登天的机缘。
斩杀一只妖,就可以去官府领赏。
夺取一枚妖丹,就可以卖掉换钱,或者送给修仙门派拜师求道。
在他们眼里,山上的妖,从来不是活着的生灵,只是行走的功勋与财富。
龙羽静静地站在古松之后,冷眼旁观着山下村落里的一切。
他看见一个农妇,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村边的小溪边晾晒。她的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和旁边的妇人说着什么,语气轻松而愉快。
他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孩,牵着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小孩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脸上是无忧无虑的天真。
他看见几个老汉,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晒着清晨的太阳,手里捧着粗陶碗,喝着稀粥,聊着家常。
这些画面,看起来是那么平和,那么温暖,那么充满人间烟火气。
若是换了一个初入人世的小妖,大概会被这些画面迷惑,以为人类都是善良的、平和的、值得信任的。
可龙羽不会。
他看得太多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表面上平和温暖、邻里和睦、父慈子孝,可一旦涉及到妖族,涉及到他们眼中的"非我族类",这些人就会立刻撕下所有伪装,露出最残忍、最贪婪、最恶毒的真面目。
那个在溪边晾衣服的农妇,若是知道山里有一只妖,大概会第一个拍手叫好,号召全村人上山围剿。
那个牵着牛的天真小孩,长大后若是成了捉妖师,大概会比谁都下手狠辣。
那些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若是听说山里有妖丹,大概会比谁都积极地牵头组织除妖队伍。
没有例外。
龙羽不信人类。
一个都不信。
他见过太多次了——平日里看起来最善良、最朴实、最老实巴交的村民,在面对妖族的时候,会爆发出怎样令人齿冷的恶意。
他们会把妖族的皮毛剥下来做成大衣,会把妖族的骨头磨成粉入药,会把妖族的幼崽挂在城门上示众,会把妖族的老者活活折磨致死,只为了练一炉所谓的"仙丹"。
然后,他们会拍拍手上的血,回家继续做他们的好人,继续过他们的日子,继续在村口晒太阳、聊家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人类。
这就是龙羽憎恶了百年、也恐惧了百年的人类。
龙羽在古松后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直到村口那几个争吵的汉子散去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炊烟袅袅的村落,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巡山继续。
离开山脊之后,龙羽的脚步又往山林深处退了退。他不想再靠近村落的方向——看多了那些人类的面孔,他心底的戾气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需要回到山林深处,回到那些属于山野生灵的地方,让自己平静下来。
密林越来越深,古木越来越粗壮。有些树木的树干,需要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围拢,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与青苔。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与草木的混合气息,湿润而清新。
龙羽穿行在这片原始密林之中,脚步轻盈得像是一阵风。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
龙羽脚步一顿。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那声音的来源。
声音是从左侧的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传来的,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受伤之后发出的哀鸣。
龙羽微微皱眉,迈步走了过去。
他拨开那丛茂密的蕨类植物——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小狐狸。
那是一只通体火红的小狐狸,大概才出生没多久,身形只有巴掌大小,毛茸茸的一团,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它的左前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把周围的红色毛发染得更深了。
小狐狸缩在蕨类植物的后面,浑身发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龙羽,里面满是恐惧与无助。它看见龙羽走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龙羽蹲下身,静静地看着这只受伤的小狐狸。
小狐狸也看着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因为腿上的伤而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恐惧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的人类。
它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类"其实是一只狼妖。
在它眼里,龙羽就是一个高大的、可怕的人类。
龙羽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小狐狸吓得浑身一僵,眼睛闭了起来,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龙羽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蕨类植物后面捧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和他那一身凛冽的气质完全不符。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狩猎磨出的薄茧,却在碰到小狐狸柔软的绒毛时,放得格外轻柔。
小狐狸愣住了。
它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把它捧在手心的这个"人类"。
他的动作……不像是要伤害它。
龙羽把小狐狸捧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它腿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伤口周围的毛都被血浸透了,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是兽夹。
龙羽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是人类设下的兽夹。
他刚才巡山的时候,明明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怎么还会有漏网的兽夹?
不对——这兽夹,应该是最近才放的。
就是昨天,或者今天清晨。
那个留下脚印的人,不只是上山来看看那么简单。他是来打猎的。
他在山里设下了兽夹,想要猎取山里的野兽。
龙羽的眼底,寒意更浓了。
这些人类,真是得寸进尺。
他们不满足于只是上山来看看,不满足于只是在山外围转转。他们开始在山里设陷阱、下套子,想要猎取山里的生灵,想要把这座山里的一切,都变成他们的猎物与战利品。
龙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狐狸。
小狐狸也在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恐惧已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困惑的神色。
它大概在想——这个人类,为什么不杀它?
龙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旁边的一丛草药上,摘下了几片叶子——那是苍梧山里特有的一种疗伤草药,叶子捣碎了之后,有很好的止血功效。他把叶子放在嘴里嚼碎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小狐狸腿上的伤口上。
小狐狸疼得轻轻叫了一声,身体抖了抖,却没有挣扎。
龙羽又从自己的衣衫下摆,撕下了一条细细的布带,轻轻地、仔细地,把小狐狸腿上的伤口包扎好。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包扎完之后,他把小狐狸轻轻地放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小狐狸蹲在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只剩下满满的困惑。
龙羽站起身,最后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只小狐狸,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类",会救它。
它只会记得,今天它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类,那个人类没有伤害它,反而给它包扎了伤口。
然后,它会把这件事告诉它的同伴,它的同伴会告诉更多的生灵。
然后,整个山林的生灵都会知道——这座山里,有一个奇怪的"人类",不伤害它们,反而会帮助它们。
它们不会知道,那个"人类",其实是一只狼妖。
它们也不会知道,那只狼妖,曾经被人类伤害得有多深。
龙羽继续向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果然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发现了一个铁制的兽夹。
兽夹藏在厚厚的落叶之下,伪装得很好。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夹子的齿牙锋利而冰冷,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大概就是刚才那只小狐狸的血。
龙羽蹲下身,看着那个兽夹。
他的眼底,寒意凛冽。
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个铁制的兽夹。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
那个坚硬的、用精铁打造的兽夹,就被他像捏碎一块饼干一样,硬生生捏成了一团废铁。
龙羽随手把那团废铁扔到了旁边的深沟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找到了三个同样的兽夹,全部捏碎扔掉。
这是他的山林。
他不允许任何人类,在他的山林里伤害这里的生灵。
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狐狸,一只小小的兔子,一只小小的松鼠。
它们都是这座山林的一部分。
而他,是这座山林的守护者。
虽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虽然,他自己都不承认。
他只是觉得——这些生灵,和他一样,都只是想在这座山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他见不得它们被人类伤害。
因为他太知道,被人类伤害,是什么滋味了。
巡山还在继续。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阳光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的光斑也渐渐缩小了。林间的温度升高了一些,那些清晨还带着凉意的空气,此刻已经变得暖洋洋的。
龙羽走到了一处山涧旁。
他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山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泉水扑在面颊上,带走了一身的燥热与疲惫。
他坐在山涧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片刻。
周围很安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龙羽微微仰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百年独居,百年警惕,百年躲躲藏藏,百年东躲西藏——这种精神上的疲惫,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的疲惫。
他每天都在紧张,每天都在警惕,每天都在担心,担心今天会不会有人类闯入,会不会有捉妖师追踪而来,会不会有一天,他再也躲不下去了。
这种持续了百年的精神紧绷,早已让他的灵魂,疲惫不堪。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还要躲多久?
他还要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在这座深山里躲多久?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直到他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
可他是纯种苍狼妖,寿元长达千年。还有九百年。
他还要在这座深山里,独自度过九百年。
一想到这里,龙羽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九百年。
九百年的孤寂。
九百年的警惕。
九百年的独自活着。
没有同伴,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只有他自己,和这座永远安静、永远空旷的深山。
龙羽睁开眼,望着头顶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眼底是化不开的孤寂。
他想起了百年前,族群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族群里有很多狼。有慈祥的老狼,有强壮的成年狼,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狼妖。他们一起在山林里奔跑,一起狩猎,一起在月光下仰天长啸。
那时候,他从来不会觉得孤单。
那时候,他以为这种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他错了。
人类来了。
那些穿着正道衣袍的捉妖师来了。
然后,一切都毁了。
族群没了。
同伴没了。
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小狼妖,那些慈祥的老狼,那些强壮的成年狼——全都没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深山里,躲了一百年。
龙羽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恨人类。
恨之入骨。
若是没有人类,他现在应该还在原来的那片山林里,和族群一起,快快乐乐地活着。他会长大,会成为族群里最优秀的猎手,会有自己的伴侣,会有自己的幼崽,会像他的父辈一样,守护着自己的族群。
他的人生,本该是那样的。
是人类,毁了他的一切。
是人类,把他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满心仇恨、满身戾气、孤僻冷漠的孤狼。
他凭什么要原谅人类?
他凭什么要对人类善良?
他凭什么要放下仇恨?
没有人。
没有人有资格让他放下仇恨。
那些死去的同族,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幼妖,那些被剥皮取丹的老狼——它们的债,谁来还?
没有人来还。
所以,他恨。
他会一直恨下去。
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龙羽坐在大石头上,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吹动他的长发与衣袍,也吹动了林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休息够了,该回去了。
他最后巡一遍山,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就可以回洞府了。
龙羽转身,沿着山涧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前方的密林里,有另一道气息。
不是人类的气息。
是妖的气息。
龙羽的眉头微微蹙起。
苍梧山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妖?
他在这里住了一百年,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妖。
他以为这座山里,只有他一个。
龙羽微微收敛了一下气息,悄无声息地向那道气息的方向靠近。
他穿过几棵巨大的古树,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片林间空地上,有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几株草药移栽到一个小小的土坑里。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上戴着一个用柳条编的花环,看起来天真而烂漫。
他的气息——是树妖。
而且,是一只修为很浅的小树妖。
大概是刚化形不久,妖力还很弱,连人形都维持得不太稳定,脸颊边缘还隐约能看见几片绿色的树叶状纹路。
小树妖正专心致志地移栽着草药,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开心极了。
龙羽站在灌木之后,静静地看着他。
小树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向龙羽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眼睛很亮,是翠绿色的,像春天里刚发芽的新叶。
当他看见龙羽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
他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干净、非常纯粹、毫无防备的笑容。
"呀!"小树妖站起身,对着龙羽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
龙羽:"……"
他沉默地看着那只热情洋溢的小树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这里住了一百年,这小树妖居然说他是"新来的"?
合着这一百年,这小树妖根本就没发现他的存在?
也是——他收敛气息的本事,可不是盖的。别说一只修为这么浅的小树妖,就算是修为再高几阶的大妖,也未必能发现他的踪迹。
小树妖见他不说话,也不害怕,反而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凑到他面前,仰着脑袋看他。
"你长得真好看呀。"小树妖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说,"你是什么妖呀?我怎么从来没在这片山里见过你?"
龙羽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天真烂漫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狼妖。"
"哇——"小树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的崇拜:"狼妖!好厉害!我听说狼妖都特别特别厉害!你是不是很能打呀?"
龙羽:"……"
他看着这只没心没肺的小树妖,忽然觉得有点无奈。
这只小树妖,心也太大了吧?
他是一只狼妖啊!狼是吃树妖的吗?不对,狼不吃树妖。但狼是肉食动物,这小树妖难道不知道狼是很凶的吗?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凑过来?
不怕他一口把他吃了?
小树妖似乎完全没有这个自觉。他绕着龙羽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你好高呀。"小树妖仰头看着他,一脸羡慕,"我什么时候才能长这么高呀?"
龙羽:"……"
他忽然觉得,和这只小树妖说话,有点费劲。
"你叫什么名字呀?"小树妖又问。
"龙羽。"
"龙羽——"小树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好听!我叫小青!是这棵老樟树成精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棵巨大的、需要好几个人合抱的老樟树。
"我在这片山里住了五十年啦!"小青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妖哦!"
龙羽:"……"
五十年。
他在这座山里住了一百年,这小树妖在这座山里住了五十年——他们居然做了五十年的邻居,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说出去,大概没人信。
"你呢?你在这座山里住了多久啦?"小青好奇地问。
龙羽沉默了一下,淡淡地说:"一百年。"
"哇!一百年!"小青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震惊与崇拜,"那你岂不是很老很老了?"
龙羽:"……"
他忽然不想和这只小树妖说话了。
什么叫"很老很老"?
他才活了两百年好不好?在狼妖一族里,他还只是个青年!
小青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龙羽情绪的变化,依旧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的袖子,说:"龙羽龙羽,你要不要看看我种的草药?我种了好多好多!有止血的,有止疼的,还有可以吃的!"
他拉着龙羽的袖子,就往那片他刚移栽完草药的空地跑去。
龙羽被他拉着,居然没有挣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脱。
大概是——这一百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妖,这么亲近地拉过他的袖子。
大概是——这一百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妖,用这么纯粹、这么毫无防备的态度对待过他。
大概是——这只小树妖,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尘不染的山泉,干净得让他不忍心拒绝。
小青拉着他,跑到了那片草药地旁边,然后兴冲冲地指着地里的草药,一样一样地给他介绍。
"你看!这个是止血草!被咬了之后敷上,很快就不流血了!"
"这个是清苦叶!泡水喝可以去火!"
"这个是甜根草!嚼起来甜甜的!可好吃了!"
他介绍得兴致勃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龙羽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些草药。狼妖的自愈能力极强,一点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
可他没有打断小青。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兴高采烈的小树妖,一样一样地介绍着他的宝贝草药。
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小青绿色的衣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林间很安静,只有小青清脆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龙羽看着眼前这只天真烂漫的小树妖,心底那片冰封了百年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融化了一点点。
小青介绍完他的草药园,又兴致勃勃地拉着龙羽,要带他去看自己的"秘密基地"。
所谓的秘密基地,不过是老樟树树干上的一个树洞。
那个树洞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少年蹲在里面。树洞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几颗光滑的鹅卵石,几片形状特别的树叶,一个被人丢弃的布娃娃,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这是我的家!"小青钻进树洞里,像只小松鼠一样蹲在干草上,满脸骄傲地说,"下雨的时候,我就躲在这里面!可暖和了!"
龙羽站在树洞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树洞。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住妖?
他的洞府虽然简陋,好歹也是一个天然的大石洞,宽敞干燥,能容下十几个人。可这只小树妖,居然就住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树洞里。
住了五十年。
龙羽的心底,莫名地涌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只小树妖,修为这么浅,化形都还没完全稳定,就敢独自在深山里生活。他没有强大的妖力,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可以抵御外敌的本事——他就这么天真烂漫地、没心没肺地,在这座山里,活了五十年。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些闯入山林的猎人,那些设下的兽夹,那些偶尔路过的捉妖师——他是怎么躲过这一切的?
大概,是因为他藏得够深。
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类,所以人类也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大概,是因为他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树妖,连被人类捉去炼丹的价值都没有。
弱小,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色。
就像他——若是他不是纯种苍狼妖,若是他没有那一身足以引起觊觎的强悍妖力,也许,他也可以像这只小树妖一样,安安静静地躲在一个树洞里,无忧无虑地活上几百年。
可惜,他不是。
他是纯种苍狼妖。
他的妖丹,是多少捉妖师梦寐以求的修炼至宝。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龙羽龙羽,你要不要进来坐?"小青在树洞里拍了拍身边的干草,热情地邀请道,"里面可舒服了!"
龙羽摇了摇头。
他那么高的个子,钻不进这么小的树洞。
小青也不勉强,只是从树洞里钻了出来,坐在树干的一个树瘤上,晃着两条腿,继续和龙羽聊天。
"龙羽,你是怎么来这座山里的呀?"小青好奇地问。
龙羽沉默了一下。
他该怎么说?
说他是被人类追杀,一路逃到这座山里来的?
说他的族群被人类屠灭了,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说他在这座山里躲了一百年,就为了躲开人类的追杀?
他不想说。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他不想再对任何人提起。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说:"搬来的。"
"哦——"小青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兴冲冲地说起了别的。
"对了龙羽,我最近发现,山底下的那些人类,好像在准备什么大事呢!"
龙羽的眉头,微微一蹙。
"什么大事?"
"我也不知道呀。"小青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就是前几天,我偷偷跑到山脚下,想看看人类种的花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吗,人类种的花可好看了!有红色的,有黄色的,还有紫色的!"
龙羽:"……"
他打断了小青的跑题:"然后呢?"
"然后呀,"小青继续说,"我就听见村口的那些人在聊天。他们说什么——'山里有妖'、'要请捉妖师来'、'除了妖就能领赏'之类的话。"
龙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他就知道,那些人类不会安分守己的。
他们已经开始在讨论"除妖"的事了。
"他们还说,"小青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说山里的妖特别凶,已经伤了好几个上山的人了。还说什么——要凑钱,请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捉妖师来,把山里的妖除掉。"
龙羽的眼底,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伤了好几个上山的人?
他什么时候伤人了?
他连一只兔子都舍不得杀,他什么时候伤过人?
这些人类,真是——越来越会造谣了。
"龙羽,你说——"小青转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们说的那个'山里的妖',会不会是你呀?"
龙羽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不知道。"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座山里,明面上的妖,就只有他和小青两个。小青修为这么浅,根本不可能是人类口中那个"特别凶"的妖。
所以,人类口中那个"山里的妖",只能是他。
他已经能想象出来了——那些人类,大概是又有人闯入了山林,大概是又有人撞见了他的踪迹,然后,他们就开始造谣了。
他们会把他说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妖。
他们会编造各种他害人的故事。
他们会煽动全村的恐慌,然后凑钱去请捉妖师。
然后,捉妖师就会上山来,来找他的麻烦。
百年的循环,又要开始了。
龙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早就习惯了。
这一百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了?
他已经数不清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人类闯入他的领地,然后反过来造谣说他害人,然后请捉妖师来围剿他。
他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捉妖师。
然后,换个地方,继续躲着。
一百年了。
他已经打退了多少波捉妖师了?
他已经换了多少个藏身的地方了?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龙羽?龙羽你怎么了?"小青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害怕了?"
龙羽睁开眼,眼底的寒意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看了小青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怕。"
他是真的不怕。
那些普通的捉妖师,还不放在他眼里。
他只是——累了。
这种打打杀杀、躲躲藏藏的日子,他真的过腻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那就好那就好!"小青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你害怕了呢!不过龙羽你这么厉害,肯定不怕那些人类的!"
龙羽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只没心没肺的小树妖,忽然觉得——这只小树妖,真是幸运。
他修为这么浅,妖力这么弱,却从来没有被人类盯上过。他可以安安静静地住在这个树洞里,种他的草药,哼他的小调,过他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甚至不知道,人类有多可怕。
他甚至以为,人类只是一群会种花、会做饭、会在村口聊天的普通凡人。
他不知道,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类,一旦露出獠牙,会有多残忍。
龙羽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小青。"
"嗯?"小青歪着脑袋看他。
"以后,离人类远一点。"龙羽看着他,认真地说,"不要去山脚下,不要靠近村落,不要和人类打交道。"
小青愣了一下:"为什么呀?人类不是挺好的吗?我上次看见他们给村口的小狗喂吃的呢!"
龙羽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该怎么和这只天真烂漫的小树妖解释?
解释人类有多虚伪?有多残忍?有多贪婪?
解释他们今天可以给小狗喂吃的,明天就可以把你剥皮抽筋?
解释他们脸上的善良,都是装出来的?
解释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株可以炼丹的草药、可以卖钱的妖丹?
他解释不了。
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过,是永远不会懂的。
就像一百年前的他自己——若是没有亲眼见过族群被屠灭的惨状,他大概也会和小青一样,以为人类都是善良的。
所以,龙羽只是淡淡地说:"听我的,离人类远一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好吧。"
他虽然不太明白龙羽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直觉——龙羽是为了他好。
龙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类发现了你,你就跑。往山里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小青眨了眨眼:"啊?为什么要跑呀?"
"因为人类会杀了你。"龙羽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句地扎进小青的耳朵里,"他们会把你连根拔起,把你烧成灰烬,用你的灰去炼丹,去治病,去换钱。"
小青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虽然天真,却不是傻子。他听得懂龙羽话里的意思。
人类会杀了他。
会把他连根拔起。
会把他烧成灰烬。
小青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会给他喂小狗、会种花、会在村口聊天的人类,居然会想要杀了他。
为什么?
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这座山里,种他的草药,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为什么人类要杀他?
龙羽看着小青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记住就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小青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龙羽……人类……真的那么可怕吗?"
龙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重量。
那是用无数鲜血、无数眼泪、无数惨痛记忆换来的结论。
人类,真的很可怕。
比这深山里最凶猛的猛兽,还要可怕一万倍。
因为猛兽只会在饿的时候捕猎,只会为了生存而厮杀。
而人类——他们会为了贪婪而杀,为了嫉妒而杀,为了权力而杀,为了虚无缥缈的"正道"而杀。
他们杀了,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们杀了,还要笑着说——我是在替天行道。
这才是人类最可怕的地方。
小青低着头,攥着衣角,半天没有说话。
他大概是第一次,对人类这个物种,产生了恐惧。
龙羽看着他那副受惊的模样,心底莫名地涌上了一丝不忍。
他是不是说得太严重了?
这只小树妖,才活了五十年,一直天真烂漫地活着,从来没有见过人间的险恶。他是不是不该一下子把这么残酷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
可他不说,总有一天,人类会替他说。
到那时候,就不是几句忠告这么简单了。
那时候,等待小青的,就是真正的、血淋淋的屠杀。
他宁愿现在就把真相告诉小青,让他提前有个防备。
也好过等他被人类抓住的时候,还天真地以为,人类会放过他。
龙羽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出来巡山,已经巡了整整一天了。
该回去了。
"我走了。"龙羽对小青说。
小青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
"啊?这么快就走啦?"他有些舍不得,"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龙羽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会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和别的生灵打交道。他躲了一百年,就是为了不和任何生灵有交集。
可面对这只天真烂漫的小树妖,他居然答应了——会来看他。
也许是因为——这一百年来,这是第一个,不怕他、不讨厌他、反而把他当成朋友的生灵。
也许是因为——这只小树妖,让他想起了百年前,那个还在族群里、还无忧无虑的自己。
也许是因为——他太孤独了。
孤独到,哪怕只是一只修为浅薄的小树妖的友情,他也舍不得拒绝。
"太好了!"小青一下子又开心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吃甜根草!可甜了!"
龙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这一百年来,他第一次,露出近似于笑容的表情。
很淡,很短,转瞬即逝。
若不是小青一直盯着他看,大概根本发现不了。
可小青发现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龙羽。
哇!
龙羽笑了!
他居然笑了!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呀!
小青正想再说点什么,龙羽却已经转身了。
"走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可听在小青耳朵里,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龙羽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小青站在老樟树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今天,是他这五十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交到朋友了。
他有朋友了。
从老樟树那里回来的路上,龙羽走得很慢。
夕阳已经西斜了,金色的余晖把整座山林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林子里的光影渐渐拉长,鸟兽们也开始归巢,远处传来归鸟的啼叫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远。
龙羽穿行在渐渐变暗的密林之中,脚步比来时更轻、更慢。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和小青的对话里。
人类要请捉妖师来了。
这件事,他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从他第一次发现人类的脚印开始,从他第一次看见那些闯入山林的猎人开始,从他第一次听见山下村落里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才过了半个月而已。
那些人类,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龙羽叹了口气。
他有时候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永远都这么贪得无厌?
他们已经拥有了整片平原,所有的田地,所有的城池,所有的人间烟火。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这一点点深山?
这座深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金矿,没有银矿,没有良田,没有屋舍。只有一些不值钱的飞禽走兽,和一些躲躲藏藏的妖。
他们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点角落,都不肯留给妖族?
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龙羽想不通。
他也不想再想了。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因为——妖族,在人类眼里,从来不是和他们平等的生灵。
妖族,是猎物。是药材。是修炼的资粮。是可以拿来换钱、换功名、换前途的东西。
只要妖族存在一天,人类就永远不会放过他们。
这不是善不善良的问题。
这是族群与族群之间,永恒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龙羽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
那是大约五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在这座苍梧山里住了五十年,刚刚把这个洞府收拾出来,刚刚开始适应独居的日子。
有一天,他在巡山的时候,遇到了一只狐妖。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妖,修为很高,化形之后是一个穿白衣的绝美女子。她不像龙羽这样躲在深山里,而是偶尔会化作人形,下山去人间走走。
龙羽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山溪边,对着水面整理自己的长发。夕阳照在她雪白的衣裙上,美得像一幅画。
龙羽当时警惕得不行,以为遇到了什么强敌。
可那只狐妖,却只是对着他笑了笑,然后说:"别紧张,我不是来和你抢地盘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流水一样温柔。
龙羽记得,那是他族群覆灭之后,第一次,有另一个妖,主动和他说话。
而且,是没有敌意的。
那只狐妖,名叫白灵。
她告诉龙羽,她已经活了五百年了,在这一带的山里住了很久。她偶尔会下山去人间,看看人间的风景,尝尝人间的小吃,甚至还会偶尔帮一帮那些被恶妖欺负的凡人。
她说,人族里,也不全是坏人。
她说,她曾经救过一个落水的书生,那个书生后来还专门上山来给她送过谢礼。
她还说,人妖之间,不是非得分个你死我活的。总有一天,两族会和平共处的。
龙羽那时候,根本不信。
他觉得这只狐妖,一定是活了五百年,把脑子活糊涂了。
人类是什么东西?和平共处?可白灵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你还年轻,经历得太少了。等你活得久一点,就会明白的。"
后来,他们偶尔会在山里遇见。遇见了,就站着聊几句。聊聊山里的天气,聊聊最近有没有人类闯入,聊聊各自的修行。
那是龙羽百年独居生涯里,唯一的一段,和另一个妖有交集的日子。
他其实不太喜欢白灵。
因为白灵总是对人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总是说人类的好话。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可他也不讨厌她。
因为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把他当成怪物、不会怕他、也不会想要杀他的——同类。
哪怕只是偶尔遇见,哪怕只是站着聊几句,对龙羽来说,也已经很难得了。
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
大概,他们认识了十年左右的时候吧。
有一天,龙羽巡山的时候,发现白灵的气息,消失了。
他找了很久,找遍了他们曾经见面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她。
她的气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这座山里消失了。
龙羽那时候,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隐隐觉得,出大事了。
后来,他偷偷下山,去山脚下的村落里打听消息。
然后,他就听见了——
村口的茶馆里,一群人正在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一件事。
他们说,最近附近出了一个大英雄。
他们说,那个大英雄,是一个很有名的捉妖师。
他们说,那个捉妖师,在这座山里,斩杀了一只为祸人间的九尾妖狐。
他们说,那只九尾妖狐,已经修行了五百年,专门迷惑年轻男子,吸人阳气,作恶多端。
他们说,那个捉妖师,为民除害,斩了那只妖狐,把她的狐皮剥了下来,做成了一件华贵的狐裘,献给了当地的县令。
他们说,县令大喜,赏了那个捉妖师五百两银子,还上表朝廷,给他封了一个官。
茶馆里的人,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他们把那个捉妖师吹成了英雄。
他们把白灵,说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妖。
龙羽站在茶馆外面,听着里面的议论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知道,他们说的,就是白灵。
那只雪白的、温柔的、总是笑着说"人类里也有好人"的九尾狐妖。
那只甚至还救过落水书生的善妖。
那只活了五百年,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狐妖。
就这样,被人类杀了。
还被剥了皮。
还被说成了恶妖。
还被当成了邀功请赏的战利品。
龙羽记得,那天他站在茶馆外面,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茶馆里的人都散了,直到夕阳落山了,直到天都黑了——他还站在那里。
他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的眼底,是翻涌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恨意。
那一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人类,就是这样的。
他们会把你所有的善良,都当成软弱。
他们会把你所有的退让,都当成懦弱。
他们会把你杀了,还要倒打一耙,说你是恶妖。
他们会披着你的皮,去领赏,去升官,去受人敬仰。
而你——
你只会变成他们口中,一个十恶不赦的名字。
一个,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救过谁。
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好事。
没有人会记得,你其实是一只善良的、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妖。
他们只会记得——你是妖。
只要你是妖,你就该死。
就这么简单。
从那天起,龙羽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类了。
他也再也不和任何其他的妖来往了。
因为他知道——和人类走得越近,死得就越快。
白灵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就是因为太相信人类了,就是因为对人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不能犯同样的错。
所以,他躲得更深了。
他把自己封闭在这座深山里,再也不接触任何外来的生灵。
一躲,又是五十年。
直到今天,他遇见了小青。
直到今天,他又一次,和另一个妖,有了交集。
龙羽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往事。
暮色越来越浓了,山林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峦渐渐变成了深青色的剪影,夜空里已经开始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龙羽的脚步,停在了洞府入口前。
他拨开垂在洞口的藤蔓,迈步走了进去。
洞府里很暗,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龙羽没有点灯。
他不需要灯。
狼妖的眼睛,在黑暗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走到那块光洁的青石旁,坐了下来。
洞府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龙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仰头,闭着眼。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他看见了人类的脚印。
他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他捏碎了人类设下的兽夹。
他遇见了一只天真烂漫的小树妖。
他还得知——人类已经在准备请捉妖师来除他了。
这一天,过得可真够漫长的。
龙羽睁开眼,在黑暗中,望着洞府顶部的石壁。
他在想——
下一次,来的捉妖师,会是什么水平的?
是像之前那些一样,三脚猫的功夫,被他随便打两下就落荒而逃?
还是——真正的高手?
如果是真正的高手,他打得过吗?
就算打得过,他杀了那个捉妖师,会不会引来更多的捉妖师?
到那时候,他还能往哪里躲?
这座苍梧山,他已经躲了一百年了。
如果连这里也待不下去了,他还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他一只狼妖的容身之处吗?
龙羽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很累。
真的很累。
这种永远在躲、永远在逃、永远在警惕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
要不然,就不躲了吧。
要不然,就和人类拼个鱼死网破吧。
大不了,就是一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就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就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了。
就再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了。
可这个念头,每次都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他怕死。
他还不想死。
他还想再活久一点。
哪怕只是这样,孤零零地,在这座深山里活着。
哪怕只是这样,每天警惕着、防备着、孤独着。
他也想活着。
因为活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夜空中最遥远的那颗星。
他也想等着。
等着那一天。
等着——也许有一天,人妖之间,真的能和平共处。
等着——也许有一天,他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等着——也许有一天,他也可以像普通生灵一样,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底下。
他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
渺茫得几乎不可能实现。
可他还是想等。
因为除了等,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夜色,越来越深了。
洞府外,山风呼啸,吹得藤蔓沙沙作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透过洞府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龙羽靠在石壁上,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睡。
他睡不着。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百年前覆灭的族群。
想五十年前死去的白灵。
想今天遇见的天真烂漫的小青。
想山下那些磨刀霍霍的人类。
想即将到来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水平的捉妖师。
想他这漫长的、孤寂的、永无宁日的一生。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
他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就这样,一个人,在这座深山里,躲躲藏藏,直到寿元耗尽?
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直到化作一抔黄土?没有人记得他。
没有人怀念他。
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龙羽的眼底,在黑暗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凉。
百年孤寂。
他已经熬了一百年了。
还有九百年。
他还要熬多久?
夜风,从洞府外灌入,拂动他散落在肩头的墨发。
空山寂静。
唯有这只满心伤痕的孤狼,在黑暗中,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
龙羽依旧过着他百年如一日的生活——清晨醒来,巡山,观察山下的动静,回到洞府,独自度过漫长的夜晚。
他每天都会去那道山脊上,远远地看一眼山下的村落。
他发现,村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
以前,只有清晨和傍晚,才会有几个老汉在那里晒太阳、聊天。可现在,从早到晚,老槐树下都聚着一堆人。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时不时地抬头望向苍梧山的方向,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贪婪,还有一种隐隐的、兴奋的期待。
龙羽知道,他们在议论他。
他们在讨论,什么时候上山,怎么上山,上了山之后,怎么对付他。
他还发现,村里的几个壮汉,最近每天都在磨刀具。
那是龙羽远远地站在山脊上,用他狼妖敏锐的视力,一点点观察到的。
村东头那个姓王的壮汉,每天吃完早饭,就会坐在自家院子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吭哧吭哧地磨他那把砍柴刀。刀锋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很远。
村西头那个姓李的猎户,最近也天天在擦他的猎弓。他把弓弦拆下来,仔细地擦拭、上油,然后又装回去,拉了拉弓弦,试试弹性。他还在院子里晒了一大堆箭矢,一支一支地检查,把钝了的箭头磨锋利。
还有几个村民,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地串门。他们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每进一家门,就和那家的户主嘀咕半天,然后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龙羽猜,他们大概是在凑钱。
凑钱,请捉妖师。
就像小青说的那样。
龙羽站在山脊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是化不开的冰冷。
他就知道。
这些人类,从来都不会让他安生。
他已经躲得这么远了。
他已经从来不下山了。
他已经从来不伤害任何人了。
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还是要凑钱,请捉妖师,来杀他。
就因为他是一只妖。
就这么简单。
龙羽在山脊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下山。
他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那些村民,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凑够钱,就会请好捉妖师,就会上山来。
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是继续躲着?
还是正面迎战?
如果躲——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这座苍梧山,他已经住了一百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里是他的家。
他不想走。
他真的不想再搬家了。
一百年里,他已经搬了太多次家了。每一次,都是因为人类的追杀,他不得不离开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地方,去一个更偏僻、更深的山里,重新开始。
他真的累了。
他不想再搬了。
那如果迎战呢?
打退那些捉妖师?
可如果打退了一波,他们又来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呢?
无穷无尽。
他总不能把所有的捉妖师都杀了吧?
他若是真的大开杀戒,那他就真的成了人类口中的"恶妖"了。
到那时候,就不只是这一个村子的人了。
附近所有的门派,所有的捉妖师,都会来围剿他。
到那时候,他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龙羽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心事。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眼底是化不开的烦躁与疲惫。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村落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齐了——里正,族长,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还有村里几个最壮的汉子。
他们围成一圈,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中间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破陶碗,碗里已经放了一些碎银子和铜钱。
里正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留着一把白胡子,脸上满是皱纹。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开口说道:
"各位乡亲,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大事,要和大家商议商议。"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沉重的、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
"咱们苍梧山,出妖怪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可听见里正这么正式地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
里正继续说:
"前几天,张老二和李老三,上山去采药,你们还记得吧?"
众人点了点头。
"他们俩,遇见妖怪了!"里正一拍大腿,语气痛心疾首,"那妖怪,可凶了!长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一看见他们,就扑了上来!要不是他俩跑得快,小命就没了!"
龙羽若是在这里听见这话,大概会冷笑出声。
青面獠牙?血盆大口?
他要是真长那样,那张老二和李老三,还能跑掉?
他们俩,大概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可村里的人,不知道这些。
他们听里正这么一说,吓得脸色都白了。
"我的天,这么凶啊?"
"那咱们以后还敢上山吗?"
"这妖怪,会不会下山来吃人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满是恐惧。
里正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别慌!"他说,"妖怪虽然凶,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和几位老人家商量过了——咱们凑钱,请个捉妖师来!"
"请捉妖师?"众人眼睛一亮。
"对!"里正点了点头,"我已经打听过了,山那边的青阳城,有个清虚观,观里的道士,最是擅长捉妖!咱们凑点钱,把道长请过来,把山里的妖怪除了,咱们不就安全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对!对!请道长来除妖!"
"除了那个妖怪,咱们以后上山就安全了!"
"对!凑钱!凑钱!"
众人情绪激昂,纷纷表示赞同。
里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那个破陶碗。
"那,咱们就开始凑钱吧!"他说,"每户出一点,凑够了,我就去青阳城,请道长来!"
于是,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往那个破陶碗里放钱。
有放几文铜钱的,有放碎银子的,还有一个大户,直接放了一整块银子。
陶碗里的钱,一点点地多了起来。
村民们看着那个渐渐满起来的陶碗,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觉得,只要钱凑够了,只要捉妖师来了,那个山里的妖怪,就死定了。
他们觉得,他们马上就要安全了。
他们觉得,他们是在做一件为民除害的大好事。
没有人想过——
那个所谓的"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妖怪,其实长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看。
那个所谓的"为非作歹、作恶多端"的妖怪,其实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那个所谓的"下山吃人"的妖怪,其实已经一百年,都没有踏足过山脚下的村落一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凭着自己的想象,凭着别人的传言,凭着内心深处对"妖"这个字的本能恐惧与憎恶,就决定了——要去杀了那只妖。
就这么简单。
……
龙羽当然不知道,山脚下的村民们,正在老槐树下热火朝天地凑钱。
他只是隐隐感觉到,山下的人气越来越旺了。
那种热闹的、喧嚣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人气,隔着重重山峦,都能让他隐隐约约地感知到。
他知道,那些人类,在准备什么。
他只是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准备什么。
不过,也不重要了。
不管他们准备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会来杀他。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龙羽回到洞府,坐在那块青石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洞府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他百年来从来没有动过的角落。
他伸手,拨开角落里的一堆碎石与泥土。
碎石下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一个秘密的逃生通道。
是他一百年前,刚来到这座洞府的时候,花了整整三个月,一点点挖出来的。
通道很长,蜿蜒着通向山的另一面,出口在很远很远的另一个山谷里。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百年独居,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条通道。
因为这一百年来,从来没有谁,能把他逼到需要走逃生通道的地步。
可现在——
龙羽蹲在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前,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眼底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也许,这条通道,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也许,他又要搬家了。
又要离开这个他住了一百年的家。
又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龙羽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洞口边缘的石壁。
石壁冰凉而粗糙,上面还留着他一百年前亲手挖掘时留下的痕迹。
一百年了。
他在这座山里,住了整整一百年。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这里是他的家。
他真的,不想走。
可他,能不走吗?
龙羽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能做的,只有等着。
等着那些人类,上山来。
然后,再做决定。
夜色,渐渐深了。
龙羽把碎石和泥土,重新盖回那个洞口上,把逃生通道的入口,重新隐藏好。
然后,他走回洞府中央,在那块青石上躺了下来。
他望着洞府顶部的石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一夜无眠。
三天后。
钱,凑够了。
里正周老头带着村里凑的钱,专门跑了一趟青阳城,果然把清虚观的道士请来了。
那道士,姓王,是清虚观里一个筑基期的道士。说厉害吧,也不算特别厉害;说不厉害吧,在这方圆几十里的乡镇里,已经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王道士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背上背着一个桃木箱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骑着一头毛驴,跟着周老头,慢悠悠地来到了山脚下的村落里。
村民们听说捉妖师来了,呼啦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里三层外三层,把王道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把山里那只"恶妖"说得绘声绘色。
"王道长,那妖怪可凶了!青面獠牙,血盆大口!"
"是啊是啊!前几天还伤了我们两个村民呢!"
"道长您可得为民除害啊!"
"那妖怪就住在山最里面的那个洞府里!我们都打听清楚了!"
王道士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描述,脸上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诸位乡亲放心!"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贫道自幼在清虚观修行,斩妖除魔无数!区区一只山妖,不在话下!"
村民们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太好了!有王道长出马,那妖怪死定了!"
"是啊是啊!王道长神通广大,一定能除了那只妖怪!"
众人欢呼雀跃,仿佛那只妖怪已经被他们斩于剑下了一样。
王道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不过——这捉妖嘛,也不是贫道一个人就能搞定的。需要几个乡民带路,还需要一些人,在山脚下接应。"
"没问题!没问题!"里正连忙说,"我们给您带路!我们给您接应!"
于是,村里挑了四个最壮的汉子,给王道士带路。又组织了十几个村民,在山脚下等着接应。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王道士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木剑,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四个壮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砍柴刀和猎叉。后面还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都带着家伙什,气势汹汹的。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苍梧山里去了。
……
龙羽,其实在他们刚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
他是狼妖。
狼的鼻子,有多灵?
人类的气味,哪怕隔着几里地,他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几十号人,吵吵嚷嚷的,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龙羽站在洞府外的悬崖边,远远地望着山下。
他看见那一行人影,像一条长蛇一样,沿着山路,往山上来了。
为首的那个,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木剑——就是那个所谓的"捉妖师"了。
龙羽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他看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近,越走越深。
他们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他的洞府方向走来。
龙羽站在悬崖边,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躲。
他也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
他想看看,这些人类,到底想干什么。
想看看,这个所谓的"捉妖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
王道士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山里走。
越往山里走,树林就越密,光线就越暗。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带路的几个壮汉,心里开始发毛了。
"王……王道长,"一个壮汉颤声说,这山里……怎么这么安静啊?"
王道士哼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说:"怕什么?有贫道在!一只小小的山妖,能翻起什么浪来?"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毛。
这山里,也太安静了吧?
连个鸟叫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行人又往山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王道士停下了脚步。
他从背上的桃木箱子里,掏出一个罗盘,放在手里摆弄着。
"嗯……"他皱着眉头,看着罗盘上的指针,"妖气……就在这附近了。"
几个壮汉一听,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砍柴刀。
"妖……妖怪就在附近?"一个壮汉声音都在发抖。
"别怕!"王道士瞪了他一眼,"有贫道在!"
他嘴上这么说,可握着木剑的手,也微微有些出汗。
他其实,也没什么真本事。
他在清虚观,也就是个打杂的道士,平时做点法事,画点符水,骗骗乡下人的钱,还行。真要让他捉妖——他还从来没试过。
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总不能在这么多村民面前,露怯吧?
那样的话,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一行混?
王道士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然后对着山林深处,大喝一声:
"何方妖孽!竟敢在此作祟!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了好久。
然后——
一片寂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妖怪扑出来。
没有地动山摇。
甚至连个鸟叫都没有。
王道士:"……"
村民们:"……"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王道士干咳了一声,给自己找台阶下:"嗯……看来那妖怪,知道贫道来了,不敢出来了。"
村民们一听,顿时又兴奋了起来。
"哇!王道长好厉害!妖怪都被您吓跑了!"
"是啊是啊!道长一喝,妖怪就不敢出来了!"
王道士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说:"那是自然!贫道的威名,那妖物闻风丧胆!"
他嘴上吹得厉害,心里却在打鼓。
怎么回事?
罗盘明明显示,妖气就在这附近啊?
怎么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那妖怪,藏得太好了?
王道士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确实没有什么动静,便说:"看来那妖物,躲起来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啊?就这么回去了?"一个壮汉有点不甘心。
"不然呢?"王道士瞪了他一眼,"那妖物藏得那么深,你让贫道怎么找?再说了,贫道已经放出话去了,那妖物知道有贫道在,以后就不敢出来作恶了!咱们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村民们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反正王道长已经来过了,已经把妖怪吓跑了,那他们以后就安全了。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来了,又浩浩荡荡地回去了。
从头到尾,连龙羽的一根毛都没看见。
……
龙羽站在悬崖边,看着那一行人,又原路返回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嘲讽。
这就是他们请来的"捉妖师"?
就这?
拿着个木剑,装模作样地喊了两嗓子,然后就回去了?
还"妖怪被他吓跑了"?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龙羽看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上,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以为,这些人类,见识了他的"厉害"(其实根本没见识到什么),就会知难而退了。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继续过他的日子了。
可他错了。
他太不了解人类了。
……
山脚下的村落里,可热闹了。
王道士回来了,村民们呼啦啦一下围了上来。
"王道长,怎么样?除了那只妖怪吗?"
"那妖怪长什么样啊?厉害吗?"
王道士得意地捋着山羊胡,说:"那妖怪,感知到贫道的威名,早就躲起来了!贫道在山上,施法做了一场法事,把那妖物镇住了!短时间内,它是不敢出来作恶了!"
村民们一听,顿时欢呼雀跃。
"太好了!王道长神通广大!"
"这下咱们安全了!"
"王道长真是活神仙啊!"
村民们把王道士奉若神明,热情地把他请到村里最好的房子里,好酒好菜地招待着。
王道士一边吃着好酒好菜,一边吹得天花乱坠。
他说他怎么怎么在山上布了阵,怎么怎么和妖怪大战了三百回合,怎么怎么把妖怪打得落荒而逃。
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满脸崇拜。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王道士编的。
他连那只妖怪的面都没见着。
可这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村民们相信了。
他们相信,有王道长在,他们就安全了。
他们相信,那只妖怪,已经被王道长镇住了。
他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
龙羽在山上,当然不知道山脚下发生的这些事。
他只是觉得,最近山下的动静,好像小了一些。
村口老槐树下聚集的人,好像少了一些。
磨刀子的壮汉,也不磨了。
那个擦猎弓的猎户,也不擦了。
龙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他不知道——
这,只是开始。
那些人类,只是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们只是在积蓄力量。
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了——山里有妖。
这个念头,一旦在他们心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上山。
一次又一次地挑衅。
直到——把他逼出来为止。
龙羽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觉得,最近的日子,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还有空,去老樟树那里,看了小青一次。
小青给他尝了甜根草。
确实是甜的。
龙羽嚼着那根甜甜的草根,看着小青在旁边兴高采烈地介绍着他的新草药,心底那片冰封了百年的地方,又悄悄地融化了一点点。
他以为,这种平静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可他错了。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人类的恶意,才刚刚开始。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概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龙羽过得还算安稳。
山下的村民,好像真的安静了下来。村口老槐树下聚集的人少了,磨刀的也不磨了,那个擦猎弓的猎户,甚至都开始下地干活了。
龙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他甚至都开始考虑——要不要把那个秘密逃生通道,重新封起来。
毕竟,他以为,不会再用到它了。
可他错了。
人类的好奇心,人类的贪婪,人类的得寸进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龙羽正在洞府里打坐。
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
他闻到了——人类的气味。
而且,不止一个人。
龙羽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又来了?
他站起身,走出洞府,站在悬崖边,远远地往山下望去。
果然——
山路上,有四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山上来。
他们没有上次那么多人,也没有浩浩荡荡的阵势。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柴刀和猎叉,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偷偷摸摸地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龙羽一眼就认出来了——为首的那个,就是上次跟着王道士上山的四个壮汉之一。
他叫张二。
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混,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什么坏事都干。
龙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见过这个人几次——每次村里有人上山,这个人几乎都在。
龙羽看着这四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他们想干什么?
偷偷摸摸的,不像是什么好事。
龙羽收敛了一下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四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
张二带着三个同伙,鬼鬼祟祟地往山里走。
他们的脚步很轻,时不时地停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二……二哥,"一个小个子声音发抖地说,咱……咱们真的要上山吗?万一那妖怪真的在怎么办?"
张二瞪了他一眼:"怕什么?上次那王道士不是说了吗?那妖怪已经被他镇住了!不敢出来了!"
"可……可我还是怕……"小个子声音都在打颤。
"怕个屁!"张二啐了一口,"你是不是傻?那王道士拿了咱们那么多钱,结果什么都没干成!那妖怪不还在山上好好待着吗?"
他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跟你们说——那妖怪,在山上待了那么久,肯定攒了不少宝贝!咱们偷偷摸上去,找到它的洞府,把它的宝贝偷走!那咱们可就发了!"
原来,这四个人,是想来偷东西的。
他们听说山里有妖,就觉得,妖的洞府里,肯定有很多宝贝。
他们觉得,王道士没本事,镇不住妖怪,那他们就自己来。
反正,妖怪已经被王道士"镇住"了,不敢出来了。
他们偷偷摸上去,偷了宝贝就跑,神不知鬼不觉的,多好!
这就是人类的贪婪。
他们的脑子,永远只想着——怎么占便宜,怎么捞好处。
他们才不管什么妖怪不妖怪的。
只要有好处,他们就敢铤而走险。
张二带着三个同伙,小心翼翼地往山里走。
他们沿着上次王道士走的那条路,一直往深处走。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走到了上次王道士停下来的地方。
张二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
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胆子大了起来,挥了挥手,说:"走!咱们继续往里走!我就不信了,那妖怪还能真把咱们吃了不成?"
四个人,继续往山里走。
他们越走越深,越走越偏僻。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四周的环境也越来越阴森。
三个同伙,开始害怕了。
"二……二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一个同伙颤声说。
"是啊二哥,这地方太吓人了……"另一个同伙也说。
张二也有点发怵,可一想到那些可能存在的宝贝,他又硬着头皮说:"怕什么?都走到这儿了,再往前走一段,说不定就找到那妖怪的洞府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三个同伙,虽然害怕,可一想到宝贝,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他们又往里面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然后——
张二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面绝壁。绝壁上,爬满了藤蔓。
而藤蔓后面,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一个山洞。
张二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找到了!
那一定就是妖怪的洞府!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真的找到了!
那妖怪的洞府!
里面一定有很多很多宝贝!
张二兴奋地转过身,对三个同伙压低声音说:"看见了吗?那就是那妖怪的洞府!咱们到了!"
三个同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都看见了那个隐藏在藤蔓后的山洞。
他们的眼睛,也一下子亮了。
宝贝!
好多宝贝!
四个人,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蹑手蹑脚地,往那个洞府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离洞府,越来越近了。
张二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已经开始想象,洞府里堆满了金银珠宝的样子了。
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发了财之后,要买大房子,娶小老婆,过好日子的样子了。
他想得太美了。
美到,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了。
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了。
周围的树林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了。
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附近,盯着他们。
……
龙羽,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棵大树后面。
他冷冷地看着这四个不自量力的人类。
他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地走进山来。
他看着他们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什么"宝贝""发财"之类的话。
他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洞府前面。
他的眼底,是越来越冷的寒意。
好。
很好。
这些人类,真是得寸进尺。
上次,那个王道士来,也就是在外面喊两嗓子,然后就走了。
这一次,居然直接摸到他的洞府门口来了。
居然还想偷他的宝贝?
他有个屁的宝贝。
他的洞府里,除了一块青石,一个破陶碗,什么都没有。
就这,这些人类也想来偷?
龙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嘲讽。
人类啊人类。
真是一群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龙羽深吸一口气。
他本来不想和这些凡人计较的。
他本来想,就像以前一样,释放一点威压,把他们吓跑就算了。
可这一次——
他有点生气了。
这些人类,已经摸到他家门口来了。
已经踩到他的底线了。
他如果再继续退让,这些人类,只会得寸进尺。
他们会觉得,他好欺负。
他们会觉得,他真的被那个什么王道士"镇住"了。
他们会一次比一次更过分。下一次,他们可能就不只是偷偷摸摸地进来了。
下一次,他们可能就会带着更多的人,带着更多的工具,直接来拆他的洞府了。
不行。
不能再退让了。
龙羽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他要给这些人类一个教训。
一个,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足这座山的教训。
……
张二四个人,已经走到了洞府前面。
他们站在那丛藤蔓前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敢进去。
"二……二哥,"小个子咽了口唾沫,这……里面不会真的有妖怪吧?"
张二也有点发怵。
可他一想到宝贝,还是硬着头皮说:"怕什么?那妖怪不是被王道士镇住了吗?咱们进去看看,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拿了就走!"
他咬了咬牙,伸出手,就想去拨开那丛藤蔓。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藤蔓的那一瞬间——
忽然,一股恐怖的、铺天盖地的威压,凭空降临了!
那威压,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四个人的身上!
四个人,瞬间就被压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全都跪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们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们的脸上,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是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对猎物的绝对压制。
是妖族与生俱来的、对弱小生灵的血脉威慑。
张二四人,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脸上满是恐惧。
妖怪!
这里真的有妖怪!
而且,是一只特别特别可怕的妖怪!
张二吓得屎都快出来了。
他终于知道错了。
他不该来的。
他不该贪图什么宝贝的。
他现在,只想回家。
只想平平安安地回家。
就在四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
一个清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传了过来。
"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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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人心可怖,胜过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