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与李冬生走出几十步远,确认后方听不到声音,豆子才垂着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唤了一声:“爹。”
即便心中早有猜测,但这声呼唤依旧如惊雷贯耳,让李冬生浑身剧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豆子,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豆子心头一紧,生怕这异样引起后方警觉。
他急中生智,故意松了松手中牵羊的绳索,那羊猛地向前一窜,狠狠撞在李冬生身上。
豆子顺势低喝:“爹!稳住!小心露了马脚!”
这猛烈的撞击让李冬生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回神。他顺势佯装被羊撞得踉跄,弯腰去按住那只躁动不安的羊。
在羊惊恐的“咩咩”叫声掩盖下,李冬生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急切:“你……你真是豆子?”
“是我!”豆子低声回应。
李冬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能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儿子。
当年离家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孩,如今竟已长得如此高大壮实,这巨大的变化让他心潮澎湃,五味杂陈。
“真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家里……家里都怎么样?你娘、祖奶奶她们……”李冬生急切地追问,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十几年的思念与担忧。
豆子牢记楚枫的叮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比父亲更沉稳。
他一边用力帮忙按住挣扎的羊,一边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低声说道:“爹,别急,听我说。我们全家跟着楚老大逃难,一路到了北凉府,如今在那儿安了家。”
“祖奶奶身子骨还硬朗,娘也很好……一家人都平安无事。”
“二叔也来了,就在洼地上面守着货物呢!”豆子顿了顿,补充道,“二叔和你长得太像了,楚老大怕引人猜疑,就没让他跟着下来。”
得知亲弟弟李春生就在咫尺之遥,李冬生胸口一热,强烈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就想回头张望。
“爹!别回头!时间紧迫!”
豆子立刻厉声制止,同时用力按了按羊脖子,示意李冬生动手。
“快!你快告诉我,这些年你怎么会在草原?还有,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你救出去?”
父子俩心照不宣,借着杀羊放血的这短短几分钟,争分夺秒地交流着最紧要的信息。
原来,李冬生当年服兵役就是被送到了镇北军。
刚入军营不久,一次夜间巡逻时,他们小队突遭草原骑兵伏击。
混乱的夜色中,李冬生和几十名不熟悉地形的新兵慌不择路,竟误入茫茫草原深处,最终被土扈部的游骑俘虏,沦为奴隶。
最初的几年,他干的尽是喂马养牛、搬运重物的苦役,受尽监工鞭打欺凌,过着非人的生活。
直到几年前,朝鲁与阿十秘密开通了这条地下互市渠道。
朝鲁急需学习汉话,略通文墨、识得几个字的李冬生这才被从苦役营中挑选出来,成了王子的专属奴隶兼通译。
虽然跟在朝鲁身边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至少不用再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能勉强吃饱肚子,偶尔也能在部落规定范围内走动一下,境遇比从前那暗无天日的日子总算好了一点点。
豆子听完,急切地压低声音问:“爹,如果我们拿出好东西,跟朝鲁王子交换你,你说……他会答应放你走吗?”
李冬生想也不想,立刻坚决地摇头拒绝:“不行!我不能一个人走!跟我一起被俘的那几十个兄弟,都还在草原上熬着!我走了,他们就真的活不成了!”
他深知,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奴隶。若有人真拿出让朝鲁心动的稀罕物件交换,朝鲁多半会爽快答应。
可那些与他同生共死、一同被掳掠至此的中原兄弟怎么办?
十几年的奴隶生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动辄遭受毒打,当初被俘的六十多人,如今只剩下二十几个在苟延残喘。其中被打断手脚、落下终身残疾的更是十之**。
这几年,正是靠着李冬生能在朝鲁跟前稍微说得上几句话,才勉强护得他们少受些非人的虐待,有时还能偷偷省下一点口粮接济他们,才让这些伤痕累累的兄弟挣扎着活到现在。
如果他李冬生独自脱身离去,这些失去最后一点庇护、本就奄奄一息的兄弟,断然熬不过草原下一个残酷的冬天。
豆子听了父亲不肯走的缘由,心中又是酸楚难当又是焦急万分,忍不住带点怨怪低声道:“爹!你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得上别人?”
李冬生手下动作不停,熟练地将匕首刺入羊颈,鲜血汩汩流入土坑,声音却异常坚定:“儿子,爹这条命,当初也是靠着大家伙互相帮扶,省下最后一口馊饭,才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如今我境遇稍好那么一点点,怎能只顾自己活命,就撇下他们不管?那还算是个人吗?”李冬生说完,愧疚地深深看了豆子一眼,眼中满是痛苦。
“爹对不起你们娘俩,对不起家里……但能亲眼见上你一面,得知家里一切安好,我……我就算死,也安心了。”
豆子闻言,喉头剧烈地哽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再也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来。
羊血已经流尽,气息断绝,处理接近尾声,他们没有理由再耽搁下去。
豆子最后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爹,我明白了。这事……我回去就跟楚老大商量。他……他一定有办法,能把你们都救出来的。”
两人迅速收敛起眼中所有翻腾的悲喜,将沉重的心事深埋,装作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杂务。
他们拖着那只已经气绝、尚有余温的羊,一前一后,沉默地踏着草地,回到了洼地中央。
洼地里,篝火已经噼啪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空气,带着青草与泥土被烧灼后混合的独特气息。
石头和周小牛搭起的简易土灶冒着青烟,江海提来的水在锅中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阿十和朝鲁依旧隔着几丈远站着,目光偶尔扫过忙碌的手下,更多时候是带着审视和较量意味地落在对方身上。
楚枫看到豆子和李冬生拖着处理好的羊回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辛苦了辛苦了!乌云兄弟好手艺,这羊一看就死得很安详!”
朝鲁在旁听得忍俊不禁,浓眉一挑,打趣道:“哦?楚老板这都能看出来?你怎么瞧出它‘安详’的?”
楚枫语带调皮,一本正经地指着羊头:“喏,您看,它闭着眼呢,没有死不瞑目,这不就是走得安详么?”
朝鲁被他这歪理逗得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李冬生的肩膀:“乌云,听见没?你让小羊走得安详,待会儿赏你一条最肥的羊腿!”
李冬生被他拍得一个趔趄,豆子心头猛地一揪,差点没忍住上前搀扶,被楚枫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了一下。
李冬生勉强稳住身形,连忙躬身道谢:“谢王子厚赏。”随后又对楚枫抱了抱拳:“多谢楚老板。”
朝鲁随意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落在楚枫手下那只还带着毛的羊身上,问道:“楚老板,要不要让乌云再帮你把羊皮剥了?剥了皮烤才地道。”
草原木材稀少,水资源也金贵,加上羊皮、牛皮用处很多,所以草原人吃牛羊肉都是剥皮后食用。
“多谢王子好意。”楚枫笑着指了指江海烧得滚沸的那一大锅开水,“我这羊,准备烫毛,不剥皮了。”
朝鲁再次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啧,你们中原人呐,还是不懂吃羊。”
楚枫笑了笑,并不辩解。
他今日选的这头羊,与前世内蒙古的黑山羊一样,皮薄肉嫩,尤其羊腿和羊排带着恰到好处的皮下脂肪,带皮烤出来,才能达到他想要的外皮酥脆、内里胶糯、脂香四溢的效果。
待羊彻底烫毛刮净,楚枫便亲自上手烤制起来。起初,他给羊刷油、抹盐水的动作,在朝鲁看来稀松平常。
朝鲁抱着臂膀在一旁看着,调侃道:“这羊有皮看着是金黄冒油,可手法嘛,跟咱草原烤肉也没啥两样。”
直到最后小半个时辰,楚枫才让石头拿出带来的秘制调料。他调开一盆红亮亮的辣椒油混合着多种香料粉末,开始均匀地刷在羊身上。
刹那间,色泽与气味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浓烈奇异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直勾得人喉头滚动,口水直咽。
油脂遇到滚烫的香料粉末,立刻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香气更加汹涌澎湃。
烤好前一刻,楚枫又潇洒地撒上大把的孜然粒和碾碎的香菜籽。
一股复杂到极致的辛香气味轰然爆发,混合着花椒的麻、孜然独特的异域风情、桂皮的甜辛,以及数种难以名状的香料气息,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强势地压过了朝鲁那边飘散的原始肉香,直往人鼻腔深处钻。
朝鲁彻底不看自己的烤架了,几步走到楚枫的烤架旁,深深吸了一口气,浓眉紧锁,带着惊奇:“这……这是什么味道?”
草原烤肉讲究的是原汁原味,顶多撒点盐巴,何曾闻过如此繁复浓烈、勾魂摄魄的香气?
楚枫朗声笑道:“这便是能让羊肉香飘十里的‘秘宝’——独家秘制香料!”
“哼,花里胡哨,别是中看不中吃。”朝鲁嘴上依旧硬撑,目光却死死黏在楚枫手中那只滋滋作响、裹满红亮香料、表皮逐渐烤成诱人焦黄油亮的烤全羊上,再也挪不开。
阿十对楚枫的厨艺向来有信心,他也被这霸道香气勾起了馋虫,忍不住上前问:“还要多久?”
“好了!”
楚枫一声令下,石头和周小牛合力将烤得通体金红、香气四溢的全羊抬离火堆。
那浓郁的异香仿佛有了实质,牵引着朝鲁不由自主地抬步跟了过去。
阿十见能吃了,立即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银刀。朝鲁身旁的护卫立刻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阿十轻嗤一声,将小刀在手上抛了抛,语带嘲讽:“紧张什么?不过是我吃肉用的玩意儿,匕首都算不上,更捅不破你们王子那厚脸皮。”
朝鲁此刻哪还顾得上阿十的暗讽,眼巴巴地望着楚枫正从那烤羊身上撕扯下一条肥美的后腿。
楚枫将这条还冒着油花、香气扑鼻的后腿,很懂人情世故地率先递到朝鲁面前:“来,王子,尝尝味道如何?”
朝鲁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他旁边一位年长的护卫立刻用草原话急促地提醒了一句,大意是小心为上。
朝鲁猛地回过神来,刚才竟被这异香诱惑得连最基本的防备都忘了。他眼神一瞥,扫向李冬生。
李冬生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楚枫手中的羊腿。他面无表情地撕下一小块肉,放入口中。
入口的那一瞬间,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骤然一亮!随后仔细咀嚼后才咽下,然后静静等待,任由口中唾液肆无忌惮地分泌,却克制着不敢再吃第二块。
楚枫对朝鲁的防备毫不在意,脸上笑容不变,转身又利落地扯下另一条后腿,递给了阿十:“世子爷,这块给您。”
阿十接过,用他那把银刀娴熟地切下一大片带皮的羊肉,从容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样子即为优雅,与当年在十湾村山洞外啃兔头的饿死鬼模样判若两人。
两条最肥美的后腿分给了两位贵人,楚枫便将两条前腿分给了石头和周小牛一只,江海与豆子共享另一只。
他又热情地给阿十带来的两名侍卫分了些好肉,却仿佛没看见朝鲁身后那几个正眼巴巴咽着口水的护卫。
石头拿到羊腿,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嚷道:“哥!这……这也太香了!你以前咋不做给我吃?”
楚枫自己拿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羊排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以前没这宝贝香料啊。今日能有这口福,真得好好谢谢江统领。”
孜然这东西,在昌宁府时楚枫就没买到,到了北凉府也没有。
上次从草原换了羊回去,楚枫便想起了烤羊肉的滋味,商队出海时,他便托江海帮忙寻找,没想到还真在三吴郡找到了。
江海摆了摆手,咽下口中鲜嫩多汁的羊肉才道:“举手之劳,楚老板客气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从三吴郡带回来的那些不起眼的香料种子,竟能化腐朽为神奇,成就如此美味。
这边楚枫一行人已经吃得热火朝天,满嘴流油。那边朝鲁还在等着李冬生试毒的结果。
阿十慢条斯理地又切下一块肉送入口中,看着朝鲁的窘态,忍不住笑道:“朝鲁,你要是怕被毒死,不如回去啃你那光秃秃的烤羊,把这腿给我,我不嫌。”
朝鲁白了阿十一眼,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夺过李冬生手中那香气四溢的羊腿。他张开大口,连皮带肉狠狠撕扯下一大块!
这口感与他惯常吃的剥皮烤羊肉截然不同!剥皮烤制的羊肉,水分流失,油脂不足,往往显得干柴。
而眼前这带皮烤的羊肉,酥脆焦香的外皮完美锁住了肉汁,入口外酥里嫩,丰腴的皮下脂肪带来令人沉醉的胶糯口感,再裹挟上那霸道浓烈、层次丰富的香料味道……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瞬间在口腔炸开!
朝鲁甚至来不及完全咽下第一口,便迫不及待地又撕下了第二口,吃得满嘴油光。
阿十看得直撇嘴,一脸嫌弃:“啧啧啧,堂堂草原王子,吃相跟个野人似的,也不怕丢了土扈部的脸面。”
楚枫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你还说别人?当初捧着兔头嗦手指头的样子,也没比他好看到哪里去!
豆子拿着分到的羊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默默站在朝鲁身后的李冬生。
看着父亲垂手侍立、毫无份例的样子,他只觉得手中的美味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味同嚼蜡。
楚枫目光微动,从还剩下不多的烤羊身上扯下一大块肉,走到朝鲁面前:“朝鲁王子,上次您身边这位乌云兄弟,帮我选的驹马甚合我夫郎心意,还给我们带来了好运,”说着他扬了扬手上那块还滴着油汁的肉,“不知我能否送他一块烤羊肉,聊表谢意?”
李冬生猛地抬头看向楚枫,眼中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在这种场合,只是少吃一口肉的事,楚枫完全没必要顾及他的。
楚枫的理由很充分,朝鲁也没有反对,爽快道:“可以嘛!”
楚枫便将手上那一大块滋滋冒油的羊肉递给了李冬生:“来,乌云兄弟。”
李冬生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深深地对楚枫躬了躬身,双手接过那块沉甸甸、香喷喷的羊肉,默默退到一旁。
朝鲁随行的几名护卫见状,立刻向他靠近了几步。
他们不敢向楚枫索要,但对身为奴隶的乌云却毫不客气,直接用草原话低声索要。
朝鲁听见了,也只是自顾自地啃着羊腿,并未过问。
李冬生无奈,只好将手中的肉分给了那几名护卫。转眼间,一大块肉就只剩下一条带着些微肉丝的肋骨。
楚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故作轻松地调侃道:“看来我这烤羊肉很合草原朋友们的口味嘛!若是喜欢,我也不藏私,可以教大家如何烤制这种羊肉。以后来换货,也可以给大家带些烤肉香料来。”
朝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面露欣喜。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阿十,才转向楚枫道:“楚老板,你是我见过最豪爽、最值得结交的中原人!”
阿十自然明白朝鲁什么意思,但他心情正好,懒得跟这个“冤大头”计较。
“乌云!”朝鲁立刻对李冬生下令,“你再去杀一只小羊,让楚老板教你怎么烤。回去之后,你负责教会部落里的人!”
“是,王子。”李冬生恭敬领命,转身去准备杀羊。
朝鲁又转向楚枫,语气热切:“楚老板,你这次带来的香料还有没有?可以拿来跟我交换嘛!”
过几日就是可汗生辰,那琉璃白狼王让他有把握胜过伊勒德,若再能献上这前所未闻的美味烤羊肉,那更是锦上添花了!
“这次带的不多,待会儿烤完若有剩余,都给您。”楚枫见大家尝过味道,解了馋虫,又顺势问道:“朝鲁王子,要不要再试试我带的美酒?与这烤羊肉也是绝配。”
朝鲁举了举手上啃了一小半的羊腿:“这羊你确实烤得更好,算你赢了!但是酒嘛,还是要喝我们草原的马奶酒才够味!”
最近干眼症犯了,码字码得少,谢谢坚持看到这里的宝宝 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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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