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枫为了迎合当下的阶级区分，连帽子也分出了等级。
镶嵌宝石的帽子极为稀少，总共也就十来顶。他开口便以一顶宝石帽子换一头牛，朝鲁没有拒绝。
楚枫甚至悄悄将阿十头上那顶也拿过来，一并换给了朝鲁。
其余的帽子，无论是带皮绳的，还是毫无装饰的，也都卖出了好价钱，看得阿十都有些眼热。
最难得的是，朝鲁竟然看中了石头头上戴的那顶停有老鹰的帽子。
只是他也嫌弃那老鹰不够传神，与楚枫约定下次带几顶停驻的雄鹰、蹲伏的猛虎的帽子来换。
楚枫的货物换完，才轮到阿十。
阿十先将上次谈妥的茶叶、布匹、盐巴和糖交割给朝鲁，然后才示意手下将那个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抬了上来。
阿十拍着厚重的箱板，对朝鲁咧嘴一笑：“这样东西，我要换你一百匹骏马。”
朝鲁斜睨着木箱，促狭道：“除非这里面装的是虎妞，不然不可能换给你。”
阿十瞪了朝鲁一眼，随口扯谎道：“我家娘子说了，下次来草原定要猎得那白狼王，把它的獠牙掰下来，给我家孩子做个护身符。”
朝鲁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让她来！我帮她猎！别说白狼王，我还能帮你养孩子。你知道的，我们草原人心胸宽广，从不在意这些小事。”
阿十听得拳头都硬了，骂娘的话脱口而出：“你他娘……”
楚枫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挡在阿十身前，对朝鲁道：“说起白狼王，王子不如先看看这木箱里的东西。”说完，他向江海递了个眼色，示意开箱。
江海得到阿十首肯后，指挥手下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沉重的箱盖。箱盖掀开的刹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用于防震、略显凌乱的枯黄稻草。
朝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就这？”那语气充满了戏谑，仿佛在嘲笑他们故弄玄虚。他身后的侍卫们也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
阿十冷哼一声：“急什么？擦亮你的眼睛，免得待会儿被闪瞎。”
朝鲁不屑地回了他一声轻嗤。
那边，江海屏息凝神，双手极其谨慎地探入木箱，一层层拨开覆盖其上的稻草。
随着他的动作，一抹不同于草原晶莹的、纯粹而冰冷的光华，如同被封印的星辰骤然苏醒，开始从箱底幽幽透射出来，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跳跃、闪烁。
朝鲁等人还未窥得全貌，目光已然被吸引。
当江海与几名侍卫合力，万分小心地将那物件从木箱中抬出，稳稳放置在翠绿的草地上时，刹那间，整个洼地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是一匹狼。
一匹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璀璨光芒、通体由无瑕琉璃精心雕琢而成的狼王！
它体量并非巨大，却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威严。
狼首的形态栩栩如生，每一根鬃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仿佛与身旁青草一起随风舞动。
狼身线条流畅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
狼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赤金色的宝石，此刻正凌厉地“注视”着前方，带着远古的孤傲与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
阳光穿透晶莹剔透的琉璃身躯，青草的碧色、天空的湛蓝都被吸纳其中，在其内部流转、交融，仿佛赋予了它神秘的生命脉动，又像是将亘古冰原的寒意与星辰的光辉都永恒地封存于此。
这狼王除了眼睛是赤金色，其他部位通体透明，带着一种深邃的微蓝。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毫无异议地在心中认定——这就是那传说中的白狼王！
只有象征草原纯洁信仰、至高无上的白狼王，才配得上如此圣洁无瑕、纯净通透的形态。
阿十斜睨着已然看得两眼发直、几乎屏住呼吸的朝鲁，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自己初见这狼王时的震撼模样。
为了烧制出这匹狼，董老三在琉璃的色泽与工艺上反复尝试了十几次，才最终烧制出这尊臻于完美的狼王。
当它第一次完整呈现在阿十眼前时，那份蕴藏于剔透材质中的原始力量与神秘威严，已足以让他震撼。
如今，将它置于这广袤的蓝天白云之下，被金色的阳光与无垠的碧草所环抱，更是被自然的气息浸染得惊心动魄，令人窒息。
朝鲁的内心，远比阿十和楚枫预想的更为震撼。
白狼王在草原上不仅是纯洁信仰的图腾，更是神明的使者。
传说中，能驯服白狼王的人，便是被长生天选中的王者，连天地间的祥瑞都要臣服于他的脚下。这尊琉璃狼王，已非人间凡物，它承载的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阿十待震撼情绪拉满后，才悠悠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如何？朝鲁王子，上次我说了，定会让你在可汗寿宴上压过伊勒德一筹，如今可算食言？”
朝鲁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尊仿佛拥有灵魂的狼王身上撕开，喉结滚动了一下，对阿十道：“……五百头牦牛。我给你五百头牦牛换它。”
五百头牦牛，在价值上确实远超一百匹骏马，但此刻双方战事胶着，他心知肚明阿十换得骏马会用在何处，所以宁肯吃亏，也不肯出马来换。
阿十剑眉一挑，斩钉截铁：“我只要马，不要牛。”
朝鲁眼神闪烁，再次还价：“二十匹骏马，再加四百头牦牛！”
“一百匹骏马，不二价。”阿十的语气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夏侯忧识！”朝鲁脸上怒意勃发，低吼道，“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阿十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迎向朝鲁的怒视，一字一句道：“东西是我的，我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你不愿换？南边部落说不准愿意出高价呢！”
其实阿十常年在外奔走，并非不懂楚枫那套交易之道，只是每每遇到朝鲁就压不住脾气，两人总想压对方一头。
朝鲁轻哼一声：“那也要你能去到南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永隆已经内乱。”
“那你要不要与我打个赌，看我能不能将这白狼王送到南边的克烈部？”阿十道。
朝鲁闻言气势一下变得凶戾起来，草原也有草原的争斗，克烈部正是与土扈部相对立的草原南方部落，若让克烈部拿到这白狼王，那很多小部落可能会依附克烈部，这对土扈部极为不利。
两位领头的剑拔弩张，朝鲁身后的侍卫已有蠢蠢欲动之势，跟着下来交易的石头与周小牛等人也立即戒备起来。
江海更是悄无声息地往那白狼王前挪了几步，那架势摆明了：若真要动手，他们第一时间就毁了这稀世珍宝。
豆子则是暗自盘算着若动起手来，自己有没有可能趁乱将李冬生带走。
楚枫见状，忙上前唱起红脸：“两位息怒，可别伤了和气，破坏了咱们互市的规矩。”
阿十别过头去，斜睨着朝鲁，不再言语。
朝鲁也收了脸上的戾气，对着阿十冷哼了一声。
双方都明白，目前北凉府与草原人在战场是敌人，在战场下又是互得利益者，所以这互市若是被破坏，对谁都没有好处。
楚枫对朝鲁道：“朝鲁王子，这白狼王举世无双，不仅琉璃本身品质稀有珍贵，其内蕴藏的气运之力更是世间罕有。若是……落入其他部落手上……”他故意顿了顿，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一百匹骏马固然珍贵，但草原的马群年年繁衍，一百匹对土扈部这样的大部落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这琉璃白狼王若是错过了，恐怕再难有此等机缘！”
楚枫的话对一个极其看重信仰的人来说，可谓直击要害。
朝鲁要这白狼王不仅仅是它象征天命所归，还涉及到他与阿勒德的兄弟之争。
这白狼王若是被南边部落得到，让父汗得知是从他手上流出去的，他在部落将再无立足之地，思及此，他看向白狼王的目光骤然一寒，心中念头竟与江海不谋而合——得不到，便毁了它！
楚枫见他眼神不善，立即改变攻略，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朝鲁王子，在下听闻白鹿、白狼、白雉皆为草原祥瑞，而白狼更是被尊为父系力量与天命的化身！这白狼王偏偏在可汗大寿前夕现世，岂非正是长生天的安排？”
说到“长生天”时，楚枫还学着草原祭祀的样子，虔诚地张开双臂，仰望苍穹。
朝鲁下意识地跟着楚枫仰头，望向头顶那片辽阔的蔚蓝天空。无垠的澄澈仿佛瞬间涤荡了他胸中的暴戾之气，他紧绷的神色稍缓，看向楚枫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你这个人……很会做生意，也很懂我们草原人的心思。”
楚枫谦逊一笑，继续拍着马屁：“在下只是心慕草原豪情，更敬仰草原人对信仰的虔诚至深。”这话巧妙地拉近了双方的距离，也搔到了草原人的痒处，楚枫作为一个穿越者，前世在网上看到那些国外领导人说几句喜爱中国文化，让家里孩子秀几句中文，就能赢得很多国人赞赏，甚至拉进两国关系，可见文化认同带来的亲近感向来无往不利。
朝鲁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再次抛出橄榄枝：“既然喜欢草原，不如留下来吧。”
一旁的阿十听了，忍不住插话：“你该不是崇拜我吧？”语气里满是挑衅。
朝鲁嗤笑一声，对着阿十故意展示了一下自己虬结有力的臂膀：“你？有什么值得崇拜的？”
“哼，”阿十轻哼一声，带着点小得意，“我看人的眼光呀！我看上的人，你总想挖墙脚，这种行为在我们那儿，就叫‘东施效颦’！”
朝鲁转头问一直候在旁边的李冬生：“什么叫‘东施效颦’？”
“这......”李冬生嗫嚅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楚枫立刻上前解围，笑着圆场：“东施与西施都是古时的美人。世子的意思，是说你们二位各有所长，旗鼓相当，难分伯仲。”他巧妙地曲解了阿十的讽刺。
朝鲁一脸鄙夷地上下打量着阿十清俊的样貌：“他倒确实像个漂亮女人，但我可是真正的草原雄鹰！”说完又热切地转向楚枫，“你真不考虑留下？我可以分一片最丰美的草场给你，让你过上像牛仔一样自由自在的日子。”
楚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含笑，一脸真诚道：“王子说笑了。上次从草原回去，在下便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家中夫郎已有身孕，而且……是双生之喜！”他话锋一转，巧妙地将话题引回。
“想来，正是王子慷慨交换给我的黑驹马与白骏马，带来了长生天双倍的祝福，才让我与夫郎收获了这‘双重惊喜’！”
楚枫将夏初怀上双胞胎的喜事，归功于那两匹马带来的祥瑞之气，一番话说得朝鲁心花怒放，仿佛自己真成了赐福之人。更暗喻白狼王也是长生天赐予草原的祥瑞。
朝鲁被楚枫一番话哄得眉开眼笑，当即不再犹豫，爽快地用一百匹上等骏马，换下了阿十手中那尊流光溢彩的琉璃白狼王。
他亲手接过白狼王，抚摸着那被太阳晒得温润的琉璃，脸上尽是志得意满的笑容。一场惊心动魄的交易，终在楚枫的周旋下尘埃落定。
交易尘埃落定，众人心思各异。楚枫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该处理李冬生的事了。
他朗声叫住正准备带人离开的朝鲁：“朝鲁王子且慢！上次您慷慨换予我马驹时，在下曾许诺，这次换货必带重礼相谢。今日，我便将这‘谢礼’带来了，不知王子可否稍作停留，尝尝我这番心意？”
“尝尝？”朝鲁浓眉一挑，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你带的是吃食？”
楚枫先是含笑点头，随即又故作神秘地摇头：“是也不是。我带来的东西，能让草原上最寻常的烤羊肉，香飘十里！”
“哈！”朝鲁豪迈一笑，叉着腰道，“我们草原的肥羊，烤起来香味本来就能飘那么远！何须外物？”
楚枫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用上了激将法：“哈哈，既如此，王子可愿与我比试一番？就用这刚换来的羊，你我各烤一只，比比谁的肉香更胜一筹？我还带了珍藏的上好美酒，正好与王子共饮，为这比试添彩！”
“比就比！也让你这中原客好好见识见识，我们草原烤羊肉配马奶酒的绝妙滋味！”朝鲁果然被激起了好胜心，对身后侍卫道，“来人，准备！”
双方人马迅速行动，将换得的货物，小心运送至洼地上方，交由在上方戒备的护卫队严加看守。
洼地之中，气氛变得微妙而热烈。
朝鲁与阿十各自带着几名贴身护卫，开始分头准备烤羊。
石头和周小牛手脚麻利地挖坑搭灶，江海则带人提着水囊去取水。
阿十与朝鲁这两位身份尊贵的主子自然无需亲自动手，便抱着臂膀站在一旁监看。明明是楚枫与朝鲁的赌约，但这两人目光偶尔交错，空气中便弥漫开一丝无声的较量火花。
楚枫示意豆子牵过一只刚换来的肥羊。他自己则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匕首，绕着那咩咩叫的羊转了两圈，煞有介事地比划了几下，却显得有些无从下手，眉头微蹙。
朝鲁见状，朗声大笑起来，声震四野：“哈哈哈！楚老板，怎么，没亲手宰过羊？”
楚枫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窘迫，抬手挠了挠头：“让您见笑了，这……确实不太熟练，怕下手不好，糟蹋了这上好的羊肉。”
朝鲁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转头对充当通译的李冬生吩咐道：“乌云，你会汉话，去帮帮楚老板他们。”
李冬生立即躬身领命：“是，王子。” 他快步走到楚枫面前，伸出双手，语气恭敬：“楚老板，请把刀给我，让我来吧。”
楚枫如释重负般将匕首递给他，又特意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地势略高的地方，温言道：“有劳乌云兄弟了。劳驾去那边处理吧，免得血流过来，影响了我等下烤肉的香气。”
“哈哈哈！”朝鲁的笑声更响亮了，“我们草原的勇士，可不会被这点血腥气影响了胃口！烤羊肉的香，那是骨子里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对转头征询他意见的李冬生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按楚老板的意思办。免得他输了比试，怪这血腥味扰了他的神通！” 语气里满是揶揄。
楚枫配合地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仿佛真被说中了小心思。
于是，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李冬生与豆子，一人牵起那只待宰的肥羊，一人手持寒光闪闪的匕首，沉默地向着楚枫所指的那片稍远的坡地走去。
天气好热。大家多喝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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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