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夜 (续)
烛火摇曳,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投下跳动的光点。他就那样躺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好像那样能刨开我,找到理应的阴谋。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那沉默本身,在这冰冷的审视,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端着那半碗已经微凉的参汤,僵在原地。手腕上昨夜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眼前这人绝非温顺的羔羊。
“……醒了?”最终,是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得厉害。试图将手中的碗递过去,“喝点参汤,你失血太多。”
他没有动,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碗,又落回我脸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谢公子……好大的手笔啊。” 声音嘶哑低沉,却字字清晰,“用这等金贵东西,吊我一个‘贼寇’的命?”
“贼寇”!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我的耳膜!虽然早有猜测,但被他如此直白、如此充满敌意地承认,心脏还是猛地一缩。果然……是断枷军!是父亲口中那些烧杀抢掠、动摇国本的“反贼”!是昨夜官军要格杀勿论的“余孽”!
恐惧、后怕、以及一种被欺骗的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我握紧了碗沿,指尖发白,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你既知身份,更该明白,此刻能护住你性命的,只有这‘金贵东西’和这‘谢公子’的听雪轩!外面……还在搜捕!”
他眼神一凝,显然也听到了白日里院外的喧嚣。沉默了片刻,那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戒备丝毫未减。他终于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接过了碗。动作依旧带着军伍的利落,即使虚弱。
他就着我的手,大口吞咽着参汤,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锋利,颈侧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一种粗粝的生命力,与我这精雕细琢的听雪轩格格不入。
一碗汤很快见底。他随手将空碗搁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目光再次锁住我,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救我?谢静渊。”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谢公子”,那语气里没有敬意,只有直白的疑问和深深的怀疑,“别说什么‘眼中希望’的鬼话。你们谢家的人,眼里只有金子铸的秤砣。”
他的话像鞭子,抽打在我竭力维持的平静上。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交织在一起。我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救你,是昨夜一时鬼迷心窍!若早知你是‘贼寇’,我绝不会开那扇窗!至于现在……救都救了,难道要我此刻把你丢出去喂狗?谢家的名声,还经不起这等丑闻!”
这番话半真半假。恐惧和自保是实情,但昨夜那双眼睛带来的触动,以及今日看着他昏迷时的那丝不忍……这些混乱的情绪,我无法对他言明,更不愿承认。
他盯着我,眼神变幻,似乎在衡量我话语中的真假。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名声?呵……你们谢家,还有名声可言?勾结北安,倒卖粮食,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祖宅下,怕是白骨累累,才堆出你这身锦绣!”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失态。而他说的……是事实。是我深恶痛绝却无力改变的事实!但被他这样**裸地撕开,尤其是我刚刚救了他之后,那难堪几乎将我淹没。“住口!若非你此刻在我这里苟延残喘,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
“苟延残喘?”他低笑一声,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眼神依旧凶狠,“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多杀一个该杀之人,都是值的!不劳谢公子费心了!”
谈话不欢而散。室内的空气比窗外的秋夜更冷。我们像两只困在狭小囚笼里的猛兽,互相敌视,互相戒备,却又因某种更强大的外力而被迫共处一室。
听雪轩,今夜的风雪,似乎刮进来心间。
十月廿七晴 (晨光微熹)
一夜无话。我蜷在软榻上,他躺在地铺上(是忠伯昨夜冒险送来了被褥),各自警惕,几乎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忠伯便在外间轻声唤我。我揉着酸胀的额角出去,老仆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也未曾安睡。
“公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府里……府里昨夜出事了!”
我心猛地一沉:“何事?”
“昨夜……西跨院那边抓到了几个‘贼人’!”忠伯声音发颤,“据说是断枷军的探子!当场格杀了两个,剩下的被官府的兵爷带走了……严刑拷打是免不了的……府里上下都传遍了,老爷震怒,下令彻查……”
西跨院!正是昨日官军被引开的方向!我后背瞬间爬满冷汗。若不是那点“血迹”引开了官军,此刻被围在听雪轩、被格杀或被拖走的……就是……
“还有……”忠伯凑得更近,几乎耳语,“老爷一早传话,让您……午后去正厅一趟。夫人也在……似乎……是关于幽州之行的事,要提前叮嘱您。”
幽州,父亲,母亲,双重压力如同巨石,轰然压下。我几乎站立不稳。
回到内室,看着地上闭目养神、但明显也听到了外间对话的男人。他眼皮未抬,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听到了?”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快意,“这就是你们谢家。抓不到真凶,就用无辜者的血来洗地。”
我无言以对。西跨院那几个被抓的“探子”,是真是假?是断枷军?还是被无辜牵连的仆役?在谢府和官府的震怒下,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罪恶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
十月廿七午后
换上一身崭新的月白云锦长袍,束好玉冠,努力将眼底的疲惫和惊惶压下。踏入正厅时,我已恢复成那个温雅守礼的谢氏嫡子谢静渊。
父亲端坐主位,面色沉郁,显然因为昨夜之事,他余怒未消。母亲坐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见我进来,目光便紧紧锁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父亲,母亲。”我垂眸,恭敬行礼。
“嗯。”父亲目光扫过我,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幽州之行,提前了。三日后出发。”
我心头一紧:“是。”
“此行事关重大。”父亲端起茶盏,目光尖锐,“安抚灾民是幌子,你只需露面,做个姿态。真正的要务,是与王节度使和几位‘北边朋友’的会晤。多看,少说,记下他们所言所行,回来禀报于我。尤其是……关于断枷逆贼的动向和北边那位的胃口!”他提到“断枷逆贼”时,眼中寒光一闪,显然昨夜之事让他更加忌惮。
“孩儿明白。”我垂手应道,手心却已汗湿。幽州,王节度使,北安……还有断枷!我此去,无异于深入虎穴狼窝!而听雪轩里,还藏着一条真正的“断枷”!
“静渊,”母亲温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关切,“此去路途遥远,幽州又不太平,定要小心谨慎。我让忠伯跟着你,再拨两个得力的护卫。你身子弱,药也要带足……”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目光却始终在我脸上流连,仿佛想透过我的皮相,看进我的心里去。
“是,母亲,孩儿明白。”我强作镇定地回应,不敢与母亲那过于敏锐的目光对视太久。
“还有……”母亲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力道,“昨夜府中不太平,听说你院里也有些动静?忠伯说你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莫要硬撑。”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母亲知道了?还是起了疑心?忠伯是如何回禀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内衫。
“劳母亲挂心,只是昨夜风雨大,惊雷扰了心神,有些头痛,并无大碍,已经好多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挤出一丝浅笑。
母亲看着我,沉默了片刻。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道:“无事便好。只是……静渊,你是谢家的嫡子,一言一行,都关乎家族荣辱。身处这多事之秋,更要……谨守本分,莫行差踏错。谢家上下几百口人,都系于一线。”
“本分”……“家族荣辱”……“几百口人”……母亲的话语,字字如针,扎在我心头最敏感、最愧疚的地方。她是在提醒我,警告我。她是否……已经察觉了什么?
十月廿七暮
从正厅出来,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母亲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话语,如同梦魇般缠绕不去。
回到听雪轩,屏退左右。忠伯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默默退下。
推门进入内室。燕徊依旧躺在那里,但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他似乎一直醒着,在我踏入的瞬间,便睁开了眼。
“谢公子回来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被你那‘本分’的爹娘教训了?”
他竟听到了?!我心头一凛,随即是更深的恼怒:“与你何干!”
“怎么无关?”他竟撑着坐起了一些,动作牵动伤口,眉头紧蹙,但眼神依旧,“你三日后要去幽州?王阎王的地盘?还要见北安的狼崽子?”
“你偷听?!”我惊怒交加。
“哼,”他嗤笑一声,“你们谢家的墙,隔得住风雨,隔不住人的。”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谢静渊,想活命,想让你谢家少死点人,此去幽州,给我带点东西回来。”
我愕然:“什么?”
“药。金疮药,止血散,越多越好。”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命令口吻,听着我好不舒服,“还有……盐。”
药!盐!这都是军中紧俏物资!更是断枷军最缺的东西!他竟敢向我开口?!我简直气笑了:“你疯了?我凭什么帮你?帮你杀我谢家的人?!”
“那你为何救了我?”他目光如炬,直直刺入我眼中,“那凭……你心里那点还没消失的‘心中的不甘’!”他竟用了我记录所写下的词!“谢静渊,别装了。你厌恶这一切,厌恶你的家族,厌恶这吃人的世道!你救我,不就是想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吗?”
他的话,如同惊雷,炸得我头晕目眩!他竟……竟窥破了我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挣扎!
“帮我,就是帮你自己。”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带回来的药和盐,能救活我手下几十个兄弟的命。他们活下来,就能多杀几个北安狼,多推翻几个像王家那样的狗官!这难道不比你在纸上写那些无用的牢骚强?!”
“你……”我浑身发抖,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被戳穿后的恐惧与……一丝隐秘的认同?
“好好想想吧,谢公子。”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三日后,我等你消息。若你选择‘本分’……”他顿了顿,“那就当昨夜,你从未开过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