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投罗网

十月廿五 夜 (续)

雷声在头顶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室内未点灯烛,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电光,短暂地照亮这一方狼藉。

他蜷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水混着雨水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暗色。屋内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几乎让我作呕。借着又一次惨白的电光,我看清了他肩背上那道伤痕,在雨水冲刷下,伤口边缘泛着青白。

“药……”他嘶哑地挤出一个字,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中,依旧死死锁着我,像受伤、落单的野狼,带着沉重的威压和……一丝脆弱。

我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多宝格前,指尖颤抖着摸索。触到几个冰凉坚硬的瓷瓶。母亲总担心我这“文弱”身子,备下的皆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从未想过,第一次用,竟是此等情形。

取来药瓶、干净的布帛(是临时扯了一件素日不穿的里衣),还有一壶温在暖笼里的清水。端着这些东西回到他身边,我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平日里抚琴作画、提笔挥毫的双手,此刻面对这真实的、滚烫的、代表着死亡威胁的伤口,竟是如此笨拙了。

“得罪了。”我低声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蹲下身,试图用湿布去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污血渍。

指尖刚触到他冰冷湿黏的皮肤,他身体骤然绷紧,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剧痛传来,我倒抽一口冷气,手中湿布掉落。

“别动!”他声音更低,带着濒死的凶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你是谁?为何救我?”

电光石火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那是本能,对任何靠近的未知都充满致命警惕。我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和心头的惊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谢静渊。此乃谢氏祖宅听雪轩。我救你,只因……我从你眼中看到了希望,不该就此熄灭。”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要将我里外剖开看个透彻。手腕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空气凝固,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谢家……公子?”他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浓重的、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信任。世家贵胄,于他而言,恐怕正是这乱世苦难的根源之一。救我?图什么?陷阱?猫捉老鼠的游戏?

就在我以为他会捏断我手腕,或者暴起发难时,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扣住我的手竟脱力般松开,整个人软倒下去,急促地喘息,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显然伤势过重,强弩之末。

我顾不上手腕的灼痛,迅速捡起湿布,咬紧牙关,开始清理伤口。冰冷的布帛擦过翻卷的皮肉,带起他身体更剧烈的抽搐和压抑的痛哼。

烛火跳在蜜铜色皮肉上。肩背虬结的肌理随呼吸起伏,汗珠沿脊柱沟滚落腰腹。刀伤翻卷着皮肉,血痂黏着布料,稍一撕扯便涌出新鲜的血——他却只闷哼一声。

撒药的手抖得厉害。药粉触及伤口时,他身体骤然用力,汗湿胸膛在昏光里泛出油亮色泽,喉间挤出嘶哑气音:“……怕就闭眼。”

我只好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再倒上止血散时,白色的药粉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染红,几乎不起作用。心头一沉,又换更珍贵的白药,几乎是整瓶倾覆上去,再用干净的布帛死死按住。

“按住!”我低喝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命令口吻。他似乎也知到了生死关头,用尽力气,将完好的右手死死压在我按着布帛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冰冷、布满老茧,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压在我的手背上,像一块沉重的烙铁。

血,似乎暂时被那珍贵的白药和压力止住了一些。但他失血过多,体温低得吓人,气息微弱。我掰开一小块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老山参片,塞进他嘴里。

“含着,吊住气。”

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怀疑,有不解,有一丝几乎不可查的妥协,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他彻底昏了过去。

我跌坐在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惊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手腕上残留着他铁钳般的力量带来的剧痛和淤青,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冰冷的触感和……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看着地上昏迷不醒、如同破布偶般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件被血污和泥水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褐,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金贵的云锦袍袖,此刻也沾染了刺目的血迹和污渍。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做了什么?救了一个来历不明、很可能与家族为敌、甚至被官军追捕的重伤之人!就在这谢氏祖宅最深处、象征着家族清贵与秩序的听雪轩里!

恐惧后知后觉地攥住了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十月廿六阴 (凌晨)

一夜未眠。

他就躺在我内室的地板上(我不敢冒然挪动,怕牵动伤口),身下垫着我匆忙铺上的厚厚被褥。我蜷在窗边的软榻上,守着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盆,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还有室内他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像重锤敲在我心上。每一次院外传来巡夜家仆的脚步声,都让我心惊肉跳,几乎要夺门而出,大喊“来人”。

炭火的红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昏迷中,他眉宇间的戾气似乎淡了些,只余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脆弱。嘴唇干裂苍白,脸颊上那道新鲜的擦伤格外刺眼。这就是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的主人?在昏迷中,他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得如此……真实。

我鬼使神差地,用沾湿的细棉布,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污迹和血迹。指尖不经意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触感坚硬而冰冷。心里也是莫名其妙。

十月廿六晨 (天色微明)

雨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依旧。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伺候我起居的老仆忠伯。

“公子?该起身了。今日族学那边……”

“我今日身子不适,告假。”我隔着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任何人不得打扰,早膳也不必送了。”

“是,公子。”忠伯的声音带着担忧,但并未多问。他是府里的老人,也是少数几个真心待我、口风极严的。

听着忠伯的脚步声远去,我才长长吁了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看向地上的人,他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一丝丝?按住伤口处的布帛,渗血似乎也少了些。那老山参和白药,终究是起了作用。

我小心翼翼地换了一次药,动作比昨夜熟练了些,但指尖仍止不住地颤抖。看着他毫无知觉地承受着这一切,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愧疚?为他承受的痛苦?还是为自己这近乎施舍的救助?

近午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人声、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铿锵声!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搜!仔细搜!每一处院落都不能放过!那贼子受了重伤,跑不远!”一个粗粝的声音在院外不远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是官军!他们搜进来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我全身。我猛地站起,冲到门边,死死抵住房门,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外面的兵戈。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的男人。若他被发现……不,若他被发现藏身于此,那我……谢氏……后果不堪设想!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停在了听雪轩的院门外!

“开门!奉刺史府军令,搜查叛军余孽!”粗暴的拍门声响起,如同催命的鼓点。

忠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恭敬:“军爷息怒!此乃我家静渊公子清修之所,公子昨夜染了风寒,此刻正歇息,实在不便……”

“少废话!管他什么公子!上头严令,格杀勿论!开门!”兵士的声音更加不耐,甚至听到了刀鞘撞击门板的声音。

忠伯似乎在苦苦哀求周旋。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我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又看向紧闭的房门。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把他交出去?保全自己和家族?不……我不想就这样……

就在我几乎要被恐惧撕裂时,院墙外似乎传来另一队人马的呼喝,像是在更远处有所发现。

“头儿!西跨院那边有血迹!” “追!”

听雪轩门外的脚步声和喝骂声迅速远去,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危机暂时解除。

我脱力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

十月廿六暮

整整一日,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忠伯终究是起了疑心。傍晚送清淡的粥食进来时,他看到了我换下、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染血中衣,也看到了我手腕上清晰的淤青。老仆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满是惊骇。

“公子!您这是……”他压低声音。

“忠伯,”我抓住他枯瘦的手,直视着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恳求,“什么都别问。帮我……守住这个秘密。就当……就当是救我一命。”

忠伯看着我,又看看内室紧闭的门帘(我借口风寒怕风,放下了帘子隔绝视线),老泪纵横。他嘴唇哆嗦着:“老奴……明白了。老奴这条命是夫人和公子给的……公子放心。”

他默默收走了染血的衣物,又悄无声息地送来更多干净的布帛和温水。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压在了我心头上。

夜幕再次降临。

炭盆添了新炭,室内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我坐在他身边的地上,借着烛光(用屏风小心遮挡住),观察他的情况。

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我尝试着用小勺给他喂些参汤。昏迷中,他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些。

就在我准备放下碗勺时,他浓密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眼皮缓缓掀开。

那双眼睛……再次睁开了!

没有了昨夜雨夜中的狠厉与燃烧的火光,也没有了昏迷时的混沌与脆弱。此刻,他的眼神如同初融的春雪,带着清澈的凉意和刚刚苏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无比的审视。他就那样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看穿。

烛火在他瞳孔中跳跃,映出我苍白而疲惫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没有风雨,没有兵戈,只有屏风后一方暖融而逼仄的空间,和一个清醒的、充满未知的……他。

我端着参汤的手,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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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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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无恙
连载中柚子不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