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竹林交手

青叶睁开眼,翻身坐起。窗外雨不知何时已歇,夜色仍旧朦胧,应是近卯时了。

她略一思忖,起身将暖壶中的水倾入铜盆,简单盥洗后便挽发更衣。静安寺后有一片草地竹林,雨后虽有些泥泞,却正是练功的好去处。

动作利落,影青色练功服上身,蹬一双黑色牛皮短靴。她拾起床沿横刀,推门而出。

“吱呀”一声,木门轻启复又轻合。她步履无声,下了楼,行至院门。身后忽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她脚步未停,径直向寺后绕去。

雨歇约有一个时辰了,地上犹带湿意,好在青草茂盛,吸去不少积水,不至于泥泞难行。青叶走了约一刻,便深入竹林腹地。

她环顾四周:竹身粗壮参天,却多是一簇簇丛生,其间颇有空地,足以施展。

她继续向更幽深处走去。

身后的人影如影随形。天色未明,视线受阻,他跟了一阵,前方那娇小身影竟倏然消失在竹影深处。

陌广平驻足,目光扫过四周,手中长刀悄然握紧。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自他身后竹梢飘落,带起几声竹枝轻响,几片竹叶随之旋舞——正是青叶。

“这位公子,”她的声音在幽静竹林中显得格外清冷,“是在跟踪在下么?”

陌广平转身。林间晨光熹微,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亦辨不明她的神色。他只淡淡道:“在下实在好奇,公子腰间玉牌从何而来?是何人所赠?又是在何种情形下相赠?”

青叶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奇了。在下玉牌的来历,与公子何干?这般关切,阁下是玉牌主人的挚友,还是仇敌?”

陌广平语调平静无波:“同席至交。”

他目光掠过她腰间那枚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玉牌。

青叶似是恍然,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公子是疑心在下以不光彩的手段得了此物,否则何以几次三番追问?”关系竟这般好?陌广荣是文臣,此人却一身行伍之气,若是挚友,恐怕也是与那位“陌广平”相关吧?

陌广平不答,转而问道:“足下可是万州军部将领?”

青叶失笑,同样反问:“公子又是否京州军部将领?”

两人于朦胧夜色中对视。虽无一语承认,却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片刻,青叶眼中掠过寒星般的笑意:“京州军部将领,为何出现在我万州地界?在下实在好奇。”

陌广平平静道:“并无歹意。”

“是么?”青叶缓缓将手中横刀转至身前,改为左手持刀护手,已做出鞘之势,“那便打过再说。”

话音未落,她右足倏然踢向刀鞘末端!

“锵——!”

刀鞘激射而出,寒刃乍现!

几乎在同一刹那,陌广平反手拔刀,长刀出鞘如龙吟!

刀光刚现,青叶已飞身而至,横刀以劈山裂石之势直斩他面门!

陌广平手腕疾翻,长刀精准格于面前,顺势拧身,将横刀霸道之力引向地面。双刃交击,刮擦出刺目火星,发出一声震耳锐鸣!青叶的横刀竟被陌广平的长刀死死压入泥草之中,草屑与湿泥应声溅起!

二人目光于极近处碰撞。刀身借着一缕漏下的残月光华,如一道极细的冷火,倏然扫过彼此的脸颊。

青叶眸中闪烁着野兽般纯粹的战意与快感,落入陌广平眼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但他手下未缓,力道冰冷如铁,寸寸下压。

青叶嘴角勾起一抹浅弧,腰腹骤然发力,横刀竟如游鱼般自压制下抽离!她腰身在空中拧出一道凌厉而漂亮的弧线,旋身借力,刀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咽喉!

陌广平立即变招,长刀改压为劈,试图再次截击。不料青叶身影诡谲一晃,刀锋偏转,竟是虚招。长刀劈空,她的横刀已化作一道自下而上的冷电,撩向他胸口!

“嗤啦——”

布帛撕裂声清晰可闻。陌广平险险侧身,胸前长衫仍被划开一道狭长缺口。

青叶收势而立,唇边讽刺笑意加深:“看来公子的长刀,用得并不甚顺手。”可见并非他惯用兵刃。

对方不语,忽而踏前一步,长刀挟着更为沉猛的势头再度劈来!

青叶反手横刀上撩,双刀再次悍然相撞,巨响震得竹叶簌簌。陌广平竟借力上挑,刀锋一转,横扫青叶面门!

青叶纤腰后折,几乎贴地,险险避过这致命一扫。待她旋身立起,左肩衣衫已悄然裂开一道,露出内里素白中衣。

陌广平声音依旧冷淡:“看来足下的横刀,也未必称手。”

青叶眯起凤眼,冷哼一声,将横刀往地上一拄,挑衅道:“那便看看,今日谁先跪地求饶!”

言罢,她足尖一挑刀柄,借势持刀,人随刀走,化作一道青色疾影,再度杀来!

腰间玉牌随她动作晃动。陌广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自玉牌滑过,掠过那蕴藏着惊人力量的细韧腰身。直至凛冽杀意迫近眉睫,他才倏然回神,双手握紧刀柄,混元气灌注臂膀,迎向这澎湃汹涌的一击!

沧海曾创下一式刀法,名曰“天光云影”。此招不同寻常,起势时并不蓄力,如清风拂过,云影徘徊,刀意飘忽难测,似这竹影深深,无处可寻杀机,却又处处是杀机。直至刀行中途,内力方骤然催动,杀势如天光破云,倏然迸发,直取敌手措手不及之处。若无深厚内力与精妙掌控,断无法施展。

天光乍亮,云影骤散。

高手对决,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凌厉刀气席卷而过,周遭数竿粗壮黄竹被无形锋锐掠过——

青叶与陌广平身影交错而过。

竹林蓦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深邃的幽暗重新笼罩。

那被刀气悄然削断的黄竹并未立即倾倒,竹身断面光滑如镜。直至两人错身三丈之外,方听闻数声“喀嚓”轻响,几截竹身依次缓缓滑落,坠地无声。

天,终于亮了。第一缕晨曦艰难地穿透竹叶缝隙,星点洒落。

青叶缓缓转身,额前几缕散落的青丝无风自动。

三息之后,陌广平亦转过身来。

一道细细的血痕,在他颈侧悄然浮现,渗出血珠,却未及要害。

青叶额前飘舞的发丝忽而定住。她发髻处的束发绸带,发出细微的“嘣”声,悄然断裂成三截,飘落青草间。

满头青丝如瀑垂落,顺着她饱满的后脑,滑过挺拔的脊背,在带着竹叶清气的晨风中轻轻拂动。刹那间,她眉眼间那股逼人的锋锐,仿佛被这垂落的温柔墨色衬得柔和了三分。

陌广平持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一句旧诗毫无征兆地闯入心间: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青叶垂眸瞥了一眼地上断开的发带,复又抬眼,浅浅一笑:“能从此招下全身而退者,倒是不多。”她虽划伤了他脖颈,却未下杀手,是手下留情;而对方能接下此招,只受轻伤,亦是本事。

陌广平没有回答,只静静望着她。颈侧传来细微的刺痛与温热,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那一瞬的生死攸关。

青叶将横刀往身侧泥地一插,双手拢过脑后,缓缓理顺长发。她嗓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公子之疑,在下可解——这玉牌,确是陌侍郎所赠。缘由么,是望我有朝一日,可凭此物去京州寻他。”

她以指为梳,将长发拢至一侧,手法熟稔地编起发辫。长发及腰,辫梢垂落。

她并未说谎,却也未尽言。眼前之人身份未明,她自然不可能和盘托出。

大哥希望她去京州?她怎会去?即便去了,也绝非为了什么儿女情长、百年之好。

她眼中尽是灼热的野心。

陌广平心中暗叹,只觉大哥此次怕是糊涂了。

青叶编好发辫,目光扫过地面,尚有一截较长的发带可用。她正欲俯身拾起,一阵晨风忽而拂过,将那截青色绸带卷起,恰恰落在了对方靴边。

青叶直起身,一手捏着编好的发尾,静静望向对方。

陌广平垂眸,沉默片刻,缓缓弯下腰。他左手持刀,右手拾起那截发带,行至青叶面前,递出。

青叶自他掌心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而细微,对方的手几不可察地往后微微一缩,发带便已落入她手中。

他望着她,又觉此般注视与礼不合,遂稍稍偏过头。眼角余光瞥见那柄插在地上的横刀,由衷赞道:“万州青叶将军麾下,能有足下这般女将,必是如虎添翼。”

青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未答话,只是张唇轻轻咬住发带一端,另一端捏在左手指间,就着垂落的发尾,缓缓缠绕,打结。

红唇润泽,不经意轻抿着青色绸带;墨色发丝缠绕指尖,也似无意间拂过观者心头。陌广平胸腔之内,没来由地轻轻一悸。

许久之后,陌广平再回想起这个竹林清晨,方知当时“当局者迷”的,或许是自己。他一心认定大哥是因倾心此女方赠玉牌,故而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眼前之人竟会是青叶本人——他如何敢想,大哥心仪之人,竟是万州之主?

青叶亦心知,对方八成是误会了她与陌广荣有儿女私情。她懒得解释,也无需解释。

她系好长发,将长辫向后一甩,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迂回地问道:“公子如何称呼?此行欲往何处?”既是京州军部来人,她需知其动向。

陌广平略一沉吟,答道:“可唤在下百川。此行前往仙海城。”

“仙海城?”青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警惕取代,“所为何事?”

陌广平坦然道:“宁渠国近来不甚安分,在下欲往一探虚实。绝无歹意,亦绝不插手万州事务。”

青叶右手握住插在地上的横刀护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语气平静无波:“望如公子所言。在下正是为此事而来。”她手腕微一用力,“锃”的一声将横刀拔出,反转刀背,左臂曲起夹住刀身,再徐徐抽出,以袖身拭去沾染的草泥。

陌广平颔首。既是万州军中之人,此时前往仙海城,目的不言而喻。

他未再多言,青叶亦不再询问。即便目的地一致,此刻二人也并无结伴同行的打算。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晨光中弥漫开来。各自转身,寻回刀鞘,归刀入鞘。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女将
连载中可爱多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