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羞辱

“砰啷!”

瓷片炸裂!青叶仍坐着,左手已攥住一块尖锐的残瓷,双目赤红,死死盯住眼前之人。

白安起只觉右额角一凉,随即温热的液体混着酒气滑下。

他抬手一抹,指尖猩红。

“呵……”他低笑出声,眼中却燃起奇异的兴奋,“叶兄既想分个高下,不如就今夜。”

合该打一场。孰强孰弱,拳脚底下见真章。

一道血痕斜挂右颊,他笑得猖狂。

青叶毫不犹豫,左手抄起桌上长筷,直刺对方双目!

白安起一把擒住她左腕。长筷悬停于他眼前寸许,两人暗自较劲。青叶气力终究逊他一筹,手腕被一寸寸压回。

她银牙紧咬,猛然发力!

“嘭——!”

巨响声中,两人交缠的手臂砸向桌面,厚实的梨木桌板竟应声裂开!杯盘碗盏倾倒一片。

门外脚步声骤起。张岭率先掠至雅间外,声音紧绷:“将军!”

豫章轻不紧不慢地跟出来,抱剑而立。

青叶低喝:“不许进来!”

眼中怒火灼灼——今夜不论胜负,这一架,非打不可。

白安起扬声一笑:“燕娘子!房中损毁物件,白某双倍赔偿!”

门外霎时静下。

青叶骤然出腿,直踹白安起膝侧!对方几乎同时起脚,两人相互格挡,劲力偏移,“咔嚓”两声,各自座椅被踢得向后滑开。

椅未停稳,两道人影已腾空而起,悍然碰撞!

青叶心知身形不占优,唯有近身缠斗方有一线胜机。她揉身抢进,拳风直取心口。白安起横臂格挡,仗着身高臂长,右肘猛砸她肩颈!

青叶拧身急闪,险险避开,退半步复又疾进,提膝狠撞对方腹部。

白安起不防,闷哼一声连退两步。青叶乘势追击,凌空飞起,双腿连踢,第二脚直取太阳穴!

白安起后仰下腰,险险避过,起身瞬间如螳螂振臂,右腿蓄力如鞭,狠狠反抽!

“唔……”青叶左侧小腹被踢中,剧痛钻心——这一脚蓄势而发,力道惊人。

短短几招,后背未愈的伤口已然崩裂,温热液体渗出衣袍。

她无暇顾及,急吸一口气,白安起的拳风已至面门!

偏头闪躲,顺势抱住他手臂猛力一扯。白安起身形趔趄,青叶肘击已到,狠狠砸中他右下颌!

“咳!”白安起吃痛闷哼,眼中凶光暴涨,右臂仍在对方掌控中,索性一把钳住青叶腰身,发力抱摔!

“嘭!”

背脊重砸在地,伤处如同撕裂。冷汗瞬间渗出,她却来不及缓气——白安起撩腿飞踢,直取她腰腹要害!

青叶强提一口气,单臂撑地,腰身如游龙摆尾,凌空旋身跃起。

这一式行云流水,矫若惊龙。

白安起忍不住赞道:“漂亮!”

“亮”字尾音未落,人已疾扑而至,钻拳如电,直捣胸腹。青叶连闪三拳,忽地矮身欺进他怀中,拳自下而上,暴击下颌!

白安起吃过近身的亏,急偏头闪避,双手却如铁箍般反扣住青叶双腕,凭借绝对力量压制,逼得她连连后退。

青叶被巨力推得向后疾倒,却在触地前借力一甩!白安起前扑之势过猛,就势贴地翻滚,如龙翻身,腾跃而起。

青叶亦旋身站定。细汗已湿额发,背上伤口刺痛难当,黑色衣料被血与汗黏在皮肉上。

白安起瞧出她窘境,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叶兄昨夜伤得不轻。在下……倒可以放你一马。”

青叶声音冷彻:“不必。”

她陡然向右疾扑,蹬墙借力,身影如箭射向白安起!

动作太快!白安起未及反应,胸口已中一记重踹,气血翻腾。青叶顺势贴身,双臂锁颈,再提膝猛撞!

“噗——”白安起口中溢出血腥味。

他踉跄后退,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陡然凶狠:“叶兄,在下可要动真格了!”

这女人,下手真狠。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快如鬼魅,一记跃步正蹬,再次狠踹在青叶小腹同一位置!

“呃!”青叶痛得蜷身,连连倒退。未及站稳,白安起已缠身而上,进步砸肘,重击左肩!

“哼!”青叶闷哼——此处连结后背伤处,痛楚倍增。

白安起,果然是小人!

激斗至此,两人招式皆快、准、狠,毫无花哨,每一击都在急速消耗体力。加之带伤,青叶已近脱力。她咬牙挥拳,拳风未至,已被死死制住。

白安起眼中厉芒爆射,进步、贴身、擒拿!动作一气呵成,双手如铁钳般再次锁死青叶双腕,十成力道尽吐,将她双臂狠狠反剪,同时以肩猛顶,将她整个人死死抵向身后墙壁!

“嘭!”

背脊撞上硬墙,伤口再遭重创。

“嘶……”她抽气蹙眉,试图提膝,白安起左腿已抢先插入她双膝之间,向上一别——凭借身形优势,竟将她整个人架离地面!

双臂受制,身悬半空,再无着力之处。

青叶不得不承认:今夜,她败了。

白安起发出一声嗤笑,低头俯视,滚烫呼吸喷在她脸上:“如何?叶兄可认输?”

青叶后背剧痛,脸色惨白,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白安起眉梢高挑:“不?”

“还想杀我不成?”

“杀你又如何?”青叶口中含血,侧头啐在地上。

白安起一怔,随即嘴角咧开,弧度越拉越大。眼中泛起诡异的光,声音阴冷带笑:“杀我?杀得成便罢。若杀不成……”

他刻意顿了顿,用了个极轻佻的字眼:“你猜猜,我会怎么弄你?”

青叶瞳孔微缩。

她骤然意识到:对方胸膛几乎紧贴着她,而自己正被他的腿顶着,悬空架在墙上。

心中并无羞怯,只有一瞬冰冷的耻辱。

白安起要的正是羞辱。他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我会把你身边那些男人,一个一个,全杀了。”

“然后用铁链锁住你手脚,囚在我府中最深的密室……”

青叶脸色苍白,眼中却无惧意,只余冷笑。

白安起神色愈阴,低头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日日夜夜弄你。”

“让你怀上我的种。”

“还要你生下来——”

“砰!!!”

巨响震耳!门板炸裂,木屑纷飞!

凌厉刀风直劈白安起后颈!他松手疾退,翻身避开。

张岭持刀突进,面寒如冰。锵然金鸣——豫章轻长剑出鞘,稳稳格住刀锋,为主人挡下这一击。

张岭强压怒火,收刀不追,一步退至青叶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背后。冷眼盯着额角带血的白安起,眼中杀意翻腾。

白安起却推开豫章轻,哈哈一笑:“叶兄,今夜这一架,打得痛快!在下出手重了些,还望海涵。”

打也打了,气还不消?

还惦着那死鬼?

他眼角余光瞥见墙上那片新鲜的血迹,心中冷笑。

——谁叫你骨头这么硬。

房中死寂。门外,燕华云与燕海青面无人色,僵立不动。

片刻,青叶自张岭身后缓步走出,轻轻压下他握刀的手臂。

张岭看一眼已收剑的豫章轻,缓缓还刀入鞘。

青叶咽下喉间血气,神色已恢复如常,声音平淡无波:

“在下一时冲动。白兄勿怪。”

此时,尚未到撕破脸的时候。

白安起朗声大笑,拱手道:“今夜多有得罪。这饭是吃不成了,损坏的物件,白某定当加倍赔付燕娘子。”

他额角血渍已凝,也不去擦,只笑道:“在下便不远送了。”

青叶拱手回礼,脸上浮起一丝辨不明意味的浅笑:“有劳白兄。”

——我必杀你。

转身离去。张岭目光仍死死锁住白安起与豫章轻,倒退数步,方转身紧随青叶。

门外燕华云欲送,青叶抬手止住:“不必。”

燕华云驻足。燕海青却眼尖,瞧见了什么,瞳孔骤缩。

青叶转身向楼梯走去,面上慵懒闲适的神色在转身的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唯余一片沉水般的冷寂。她下楼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木梯在脚下发出规律的轻响,好似方才楼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与羞辱从未发生。

行至一楼转角,身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低声疾呼:“将军!”

青叶脚步一顿,回身抬眼望去。

燕海青正匆匆自楼上追下,几步便到了近前。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如同影子般立在青叶侧后方的张岭,脸颊薄红,却仍旧鼓起勇气,将手中一只青瓷小瓶递出。

“将军,”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这是海青随身带的金创药。”他顿了顿,解释道,“行商在外,难免遇到些麻烦……这药是上好的。”

青叶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并未去接那瓷瓶,只抬眼看向身侧的张岭。

张岭会意,上前一步,沉默地伸出手。

燕海青眼中难掩失落,却仍顺从地将瓷瓶放入张岭掌心。

“有劳。”青叶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她抬眼看了看楼上隐约透出的灯光与声响,“燕娘子那里还需你周全,去吧。”

言毕,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她步履仍如常,似是一切都未发生过,张岭跟随她身后,待行至四海园外,月色恰恰打在青叶背上,他一惊。

黑色衣袍上已湿漉漉了大片,透出血色。

“将军。”他上前一步欲说。

青叶抬手:“回春秋府。”极痛,但她不能表露一丝。

她跃步上马车,张岭即刻向一旁邓禹道:“即刻去请赖院中至春秋府。”方才于雅间内他居然未发现!

邓禹领命而去,张岭便也上了马车,进入车厢内,马车缓缓动起来。

他靠近青叶道:“将军,属下替你瞧一瞧。”

“嗯。”青叶语气轻飘飘,调整坐姿将后背转向张岭。

已有血顺着青叶的背滑落于座椅上,将拿绛紫色的软垫晕出紫红色。张岭呼吸骤变,低声道:“属下要撕开将军衣物。”

青叶闭眼默许,耳鬓发丝已被汗水打湿。

张岭便伸手轻轻拿起伤口处的衣身,以免牵拉青叶伤处肌肤,再发力一扯!嘶啦一声,衣身已破开一道长缝。

张岭吸气,伤处皮开肉绽,因缝针线未破开,愈加撕裂皮肉,鲜血仍在渗出,便是那束胸,也染了血色。

青叶无力浅笑:“慌什么?沙场上比这可怖的多了去了。”

张岭声音已有怒意:“那岂能一般比较?况且多年未见得你受如此重伤。”

他心脏剧烈跳动,房中何故起了打斗他尚未能猜透,青叶不允他进入,他守在外边不离半步,里头打斗声皆入耳,更是听到白安起那毫不避讳的羞辱字句。

虽不是字字句句皆听清,但诸如“杀了你身边男人”“囚禁”“日日夜夜”此类话语,那是极其刺耳。

否则,他何以不遵青叶命令杀入房中?

张岭忽而想到了什么,说道:“此处离春秋府尚有一段路程,先用方才燕海青所给金创药止血吧。”

青叶低声回应:“好。”

张岭便自怀中拿出那一瓶子药,打开嗅了嗅,再一点点倒于这血肉翻飞之处。白色粉末一落,青叶忍不住微微一颤,张岭便加快了手速。不消一会便已覆盖伤口,他收了药瓶,看那流血渐渐止住,心下松了口气。

二人便不再言语,待抵达春秋府,他搀扶青叶下车,林秋已于府门外等候。

深秋露重,林秋想着青叶只着了单衣,便带了大衫于此等候。却见青叶于张岭搀扶下下车,脸色惨白。

“将军……”她上前欲问,眼尖瞧见那撕开的衣身,她急忙旋身一探,登时惊呼出声。

“给我,”张岭来不及多言,拿过林秋手中大衫盖于青叶身上,“邓禹已去请赖院中,你在此等候迎入。”他心中焦急,敬称也无,扶着青叶往春秋府内去。

入了府中,又跨过几道园门,方能抵达漓水院内,略一思忖,选择了青叶寝房,也便于一会更换衣物。

院内侍女机灵,匆匆打开房门,张岭吩咐道:“热水,剪刀,干净方巾,一身大衫。”

侍女领命而去,他便扶着青叶于茶室软榻上坐下,又去查看她身后情况。

“如何?”青叶低声问。

“已止血。”张岭回答,“属下扶将军趴下。”渐渐冷静,敬语又出。

青叶点头,在张岭搀扶下趴于软榻上,闭眼假寐。

侍女带了所需物品进入,放置软榻旁的矮脚雕花桌上,张岭拿过剪刀,剪开青叶衣身,与侍女一道将染血破损衣物拔下,又取了热巾轻轻擦掉伤口旁的血迹。

他动作温柔熟练,替青叶处理伤口,并非头一遭了。

外头传来几人匆忙脚步声,想是赖行从抵达了。

青叶只管闭眼,耳边听到赖行从焦急道:“如何伤至如此?”

“虽未伤骨,伤口却撕扯严重。”

“须得剪开缝线,再缝。”

“拿我新制的羊肠线,可自体吸收,不必拆线。”

“曾筱雨!你手抖什么?!”

“麻药!”

一女子低声道:“师父,弟子是关心则乱。”心疼她的偶像。

赖行从火气又上又下:“赶紧!”

青叶闭眼间,不由回忆起林冬的点点滴滴,情绪起伏不定,一旁张岭低声道:“将军,莫想那许多。”青叶呼吸骤变,影响缝针。

他忽而想到,莫非是因了林冬,青叶方与白安起了打斗?否则何事能使得青叶失控至此?可林冬,又如何与这白安起有了关联?眸中闪过不可置信,莫非?

他忆起当年种种,那劈开林冬胸口的蒙面人,使的是一口半月刀,与白安起使的关海刀相差甚远。

但,如若白安起刻意掩藏兵器套路也容易。

张岭心中思绪万千,胸中渐渐有了定论。

是了,一定是了。

他陷入沉默,看着赖行从与林秋等人忙前忙后,不发一语。

青叶趴了好一会,终于听得赖行从一声:“好了。”

她睁开眼,侧头看向赖行从:“原定两日后启程前往仙海城,不变。”路途遥远,再耽搁,今年便过去了。

赖行从知她意思,顿了顿,领命:“卑职备好医药,只是路上务必小心。”

青叶看向女医官:“曾筱雨?”听这声音,应是昨日配合赖行从给她治伤之人。

女医官立刻跪地行礼:“卑职在。”

青叶打量她,又问赖行从:“医术如何?”如未猜错,赖行从应是安排了此人跟随她前往仙海城。

赖行从恭敬回答:“尚可,只是年轻,还需历练。”

尚可,那便是很不错了。青叶嗯了一声,闭眼道:“林秋留下,其他人退下。”

众人便悉数退下,林秋掩上门,行至青叶身旁蹲下,轻轻替她解开束胸背上的绳扣,又轻柔替她脱去其他衣物。一旁的水桶中已备了干净温水,她挽起袖口,将干净毛巾按入水中浸湿,又缴了个七分干,再覆于青叶身上细细擦拭血污。

青叶或趴或侧躺或坐起,眼眸平静,配合林秋清洁身子。

“十七道伤疤。”林秋忽而出声道,“如今恐又添一新疤痕。”

青叶回过神,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无碍。”

无碍,这身上疤痕,可提醒她一路走来不易,身后众人之扶持。

林冬,林冬啊,如若他还在,如若夏哥哥还在,如若夏嫂嫂还在,如若……

可惜这世间,容不下半点如若。

匪祸之乱从未停歇,如非沧海恰巧前去寻夏哥哥拿面皮,便是林秋也保不住了。

青叶站起身,林秋替她穿上睡袍交领大衫,低眉将那右腰间绳扣系上。

青叶抬起右手,轻轻触碰她的左脸颊。

林秋不明所以:“将军?”今夜到底发生何事?

二人身高相差无几,青叶注视她的左眼,右手虚空拂过这雾蒙蒙的眸子上方。

她低语道:“对不起。”对不起,夏哥哥,夏嫂嫂,林秋。

林冬。

林秋回视她,似要望入青叶心底。

“将军,何故又忆起过往?”她的眼睛闪烁着星光,与林冬一般纯净迷人。

青叶不答,林秋低声道:“不碍事的,至少我被沧海师父救下了。”死了,都死了,这乱世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她顿了顿,又道:“沧海师父陪着我,等来了探望的二哥,我这左眼也没有全瞎。”她不肯走,以大哥余下的面皮做报酬,请求沧海陪她等二哥来探望。兵荒马乱,如若她一走了之,二哥与青叶何处寻她?

她终于等来了二哥,青叶始终未来。

“青叶替的是他村他人的名字,如若与我一道来,必定引起猜疑。”二哥低声道,“她托我带来你喜欢的点心,还有这银钱,你且存起来。”

她眼泪落下:“大哥大嫂,还有嫂嫂家中二老,都……”

二哥猛然抱住她,她嘤嘤哭泣起来,她的发顶,也滴落了二哥的泪水。

青叶拂去林秋眼角的泪水,低声道:“夏哥哥……你们,若是怨我,也是应该。”

林秋却摇头:“沧海师父说过,人既有大志,便要抛却许多。况且,杀夏哥哥的人,乃是侯自手下那些流寇。”

青叶闭上眼,掩埋即将滴落的热泪。

今夜,她遇到了杀死林冬的凶手,却无法报仇。

大仇未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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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女将
连载中可爱多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