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锋只轻轻一蹙:“扫荡?”
六殿卞城王把都市王往旁侧一搡,半步上前,抱拳低首:“娘娘,容臣禀。”
他深吸半口气,声如沉鼓:“冥界七十二处幽魂草圃,一夜之间根枯须断,连地底熙壤被掘成坑。臣等已封关排查,却辨不出是内鬼还是外盗。”
**广袖一拂,冷光流溢:“带路。”
“领旨!”
**随阎王遍巡冥界,所见皆同:幽魂草尽萎,叶枯如灰。她左手拾起一株死草,右手掐诀,空中立现繁纹古镜,镜中映出一袭白衣,背影颀长,她心头骤紧——那轮廓,她一眼即知。
她猛地挥袖,古镜瞬碎,光屑四散。阎王们面面相觑,尚未来得及开口,她已低声道:“此事我自会处置。”语罢,玄衣一转,身影消散于阴风之中。
龙族,凌云宫。
**并指划空,玄光一闪,迈步而出。殿内空旷,只角落里摆着一面昆仑镜——千华素居于此。
她立于镜前,指尖轻掐,镜面漾起涟漪;禁制未改,她的心也随之微动。镜里山川如旧,宫室陈设一如当年,连窗前那几支错落有致的腊梅都似旧影。
——花影入目,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一丝血腥气钻入鼻腔,她眸光骤紧。
侧殿幽暗,血腥味浓得发黏。
千华指骨绷到青白,血线顺腕而下,滴进脚边石槽——槽内幽魂草被染成暗红,叶脉里幽光闪灭。
忽而气息一动,他眸色骤乱,袖风一扫,石槽瞬间消失在殿中。
**推门而入,目光一落,便见他指缝血珠滚落,袖角微颤。她呼吸一滞,几步上前,攥住他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千华,你在做什么?”
他垂眸看她,唇线紧抿,喉结轻滚,却未吐一字。**指尖灵光一闪,先替他愈合伤口,抬眼怒意未消,眼底却浮着一层水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
千华指腹拂过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柔:“日后,你自会知晓。”
**胸口一闷,像一拳打进棉絮,反被柔软噎住。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欲行,袖角却被他悄悄勾住——力道轻得像风,却让她步子一顿。
——
大荒山,西行三百里,王侯墓群静卧荒原。
主墓室穹顶低矮,一黑衣人盘坐在棺椁上,人鱼油炼制的长明灯,火舌幽蓝,打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明暗交刃。
火光投映,诡异的是,壁影却非盘坐,而是俯身凝视,头颅低悬,似随时要贴上黑衣人额前。
破锣般的声音自四壁炸开:“以你如今修为,给她做殿前侍卫都不够资格,还妄想占有?——不自量力!”
黑衣人怒喝:“住口!”
“她生来即仙胎,如今更是镇守一界;你不过血肉之躯,靠驱赶小鬼、捉些小妖可怜度日的真人。”
“给我住口!”
“她的修为,任你如何追赶,注定连她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
“别再说了!”黑衣人抱头,身子颤抖,神态痛苦。
“想让她属于你?与本尊签下魔契,她自会躺进你怀里。”
见他沉默,魔影再度开口,声音似锈钉刮过铜镜:“还犹豫?本尊不需你献祭灵魂,只需你答应替本尊做两件事,本尊自会帮你在最短时间内踏入玄穹境,九重天最高处那几位尊神亦无从察觉。如何?”
“事成后,她就是你的女人。”
良久,黑衣人抬首,声音沉哑:“你要我做什么?”
人鱼灯惨绿,映出他的面容——莫寒。
“这第一件事,为本尊查清**本体。”
“她…不是凤凰吗?”
魔影低笑,“她非凤凰,那只是外显法相。本尊尝过她血,道气浓得呛喉。查。”
——
月余后,千华归来,**把他搂进怀里,指尖揉着他爪垫,软肉在指下轻陷。问不出缘由,她便不再问——自欺欺人,或许正是他们最稳妥的相守。
这一日,玄女踏火而来,随身三大件:火锅、徒弟、临时徒婿。
相思宁肯被打死也要谈情说爱,哭闹得天昏地暗,玄女终是妥协,身边的徒婿时不时的更换。
**抬眼一扫,惊色难掩——前些回还勉强算个人形,这回竟是千年老猪成精,连上次的黑熊精都不如,至少熊罴尚有筋骨,眼下这位只剩一团肥白,辣眼至极。
玄女取出几只巴掌小锅,神色无奈,在案上依次排开。自打收了临时徒婿,她再没沾过大锅,指尖托腮,望着袖珍锅底,长叹一声。
千华瞥见那横粗愣胖的老猪精眯缝眼直锁**,涎水垂胸,火冒三丈。他腾身蹿起,对准猪头连环喷出九颗火球,“砰砰”声中猪叫凄厉,一连被火球打出门去,躺在院中焦香四溢。
相思提裙追出,跪坐老猪身旁,转头委屈嚷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人家的小嘟嘟!”
千华愣神,一脸怀疑神生。半息后,他眸底寒芒炸射,抬爪便要将这对“昵而近谀”的货色冻成冰渣。发难之际,**闪身瞬至,伸手一捞,把他抱进怀里。
“走,去吃火锅,别同他们一般见识。”
她掌心贴在他背脊,轻抚顺鳞。千华方才喘过这口恶气,金光一闪,化作古铜肤色俊朗少年——元宝模样。三人举箸,汤汁翻花。
不多时,相思抽抽噎噎回来,落座埋头,默默涮肉,泪珠滴进辣汤,瞬间不见。
**低声问:“相思,你既知结局,为何仍要寻情?”
相思抬眸,雾气氤氲:“比起受伤,我更怕——从未拥有。”
筷箸齐停,几人抬眼。
**再追问:“那你可曾拥有过?”
相思轻轻摇头,泪珠滚落:“皆是些花言巧语之徒。每回我都以为终遇真情,可他们转身比风还急。”
玄女怒拍桌案:“独自不好?非要寻那情爱!没有便活不得?”
“我想有一段彼此交付的真心的情分,纵无结果,也算无憾;否则,我活在世上,还有何意义。”
**温声劝慰:“缘分或早或晚,情分或深或浅;下一位未必不是正缘,你莫灰心。也莫因盲寻情而丢了自己。”
“相思,师姑再劝一句:切莫轻易与男子灵修。灵修乃情浓乐事,元神气场皆融。我观你气息未浊,想必未曾双修。守住本心,不必急求,顺其自然即可。”
相思颔首,认真道:“师姑放心,女子当自爱,我晓得。”
**再度开口:“错了,男子女子皆须自爱。凡人若滥行床笫,浑浊之气缠身,必承苦果。譬如,你本清净,却与流连花丛者交合,事后气场衰运缠身,轻则病痛三年,重则损财折福九年;若混乱九年以上,晚年难得善终。男女皆同。”
相思惊得张大嘴巴,随即郑重点头。少顷,她疑声问:“师姑,若你深爱一个人,他却背着你寻欢作乐,你会如何?”
“打残,踹走。”
“你……不会舍不得?”
“脏东西还要留来污眼?”
“可凡间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挑眉,声音冷定:“真金换坨臭屎?让他悔。”
她一顿,补刀:“在我这儿,无论相遇前后,他须干净。不爱可滚,别污我元神,否则休想善了。”
“那…师姑可有心仪的神君?”相思只觉师姑霸气冲天,难有入眼者。
**微怔,垂眸,指尖摩挲杯沿,未语。
玄女忙打圆场:“哎呀,肉又煮硬了!都怪你俩聊得起劲,害我忘锅。”随即传音给相思,“别问了,你师姑心里装着九天第一战神——东皇,也是你大师伯。旁人哪能入她眼?”
相思暗地追问:“那师伯也喜欢师姑吗?”
玄女回得干脆:“喜欢,只是两人闹僵了而已。”
千华沉眸望**,心下暗忖:她这般神志澄明,怀之可擎,释之可掷,于自己是否亦如此?
无人留意,相思鬓边影珠簪幽光一闪。
——是夜——
九幽殿,**伏案批折。
门侍入报:“启禀娘娘,玄女弟子相思求见。”
“进。”
殿门无声自阖。相思手托蜜色玉瓶,行至案前,眸光空洞。千华伏案,金瞳骤缩,火球未吐,已迟半步。
瓶口倾斜,液体挥洒。**挥袖震开,仍有一滴溅落手背——净白菡萏自她额间浮现,华光一闪即灭。
与此同时,大荒山西侧,主墓室。
黑影抬眼,空中浮现画面——**绝色面容,额间菡萏盛放。黑影佞笑,声音嘶哑:“果然,她就是钥匙。”
莫寒瞳孔骤缩,低喃:“竟是……菡萏道族。”
除却人族、神族、妖族、鬼族、罗刹族、魔族六大种族外,有一支早已绝世的古族:菡萏道族。他们天生为道之载体,由道则衍化而生,一现即灭,如今只余传说。
太初一炁赐**“净世”之力——可重启宇宙,万类归于混沌,再衍生从无到有。
千华掌“轮回”之则——众生得无限重生,生生不息。
即便宇宙寂灭,他二人仍可永生于寂。
黑影正是魔尊,他欲控**,便可令天地反复重启,无尽魂魄供他吞噬,永无枯竭。
然他深知:她宁可化道,亦不俯首。
于是,他真正的目的是——成为她。
……
千华怒极化形,反手将相思扣按在地,神识一掠,拔下她鬓边发簪。
此时,相思已恢复如常,她懵然四顾,不知为何自己会置身大殿。
**接过千华递过来的影簪,二人携相思疾赴天庭;然老猪已被人灭口,线索骤断。天庭往后追溯四千年,仍未能揪出幕后之手。
莫寒借魔尊血影为幕,肆意吞噬山野精灵与未封玄仙,一路踏入玄穹圣尊,受封北岳大帝。
——
九重天,兜率宫。
玄德天尊启第三炉补元丹,前两炉已废,幽魂草只余最后一次。他凝神掐诀,剥离草中精灵——紫团温润,尚未化形。千华抬手,将其收入玉瓶,低声劝慰:“师尊,成败皆系天意,莫要自责。”
“你与为师论天意?”玄德天尊叹息道:“十品圣丹,百炉不存一,已非火候可拘。为师推演数次,当引八十一道紫霄神雷,助此丹一蹴而就。”
千华作揖:“有劳师尊。”言罢转身,掌中化出天青瓷碗与匕首。他扯开衣襟,胸膛温润,碗抵心窝,寒刃贴上,轻“噗”一声,刃入玉骨。
瞬间,他唇色惨白,墨眉紧蹙,眼角血丝渗出,仍一声未吭。
玄德天尊沉痛阖眼,暗叹:“痴缠怨偶,唉!”
——三日后,帝俊诞辰,诸神齐至。
天门甫开,千盏星灯同时亮起,照得玉阶如昼;两排金桌铺陈十里,八珍玉食热气缭绕,香气蒸云。
**坐于天帝右下首位,率先起身,双手举樽,众神随起,齐躬身。
她轻启朱唇,声线如缕温光,轻落玉盘,澄澈而柔:“陛下御历,永镇玄穹;今日华诞,诸神同欢。愿金轮恒耀,炎精长辉;寿齐天地,福被苍生。”
众神齐声:“祝陛下寿齐天地,福被苍生。”
帝俊捻须,威严面庞难得含笑道:“谢诸卿为本座庆辰。”语罢,举樽一饮而尽。
众神随之仰头,金樽见底。
帝俊朗声一笑:“诸爱卿,请坐!”
“谢陛下!”
俄顷,仙音乍起,云霞共鸣;彩羽绕梁,鹤影随声。二十四位女仙娥,身姿袅袅婷婷旋舞而入,袖袍一展,满席霞光随之起伏。
诸神欢然,觥筹轻撞,开怀畅饮。
**抬眸,见对面千华面色微透,心中生疑。
不远处莫寒目光灼灼望来,**察觉,微愣,随即颔首致意。
千华眸底一寒,眼刀刮过莫寒,面色本就透明,此刻更覆寒霜。
**少赴天宴,亦无暇朝拜,不知神仙迁贬,仅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三尊道会方才现身。
片刻,她终忍不住传音:“千华,身体可有恙?”
千华眸光微顿,温色轻溢:“并无大碍。”
筵席方散,诸神三三两两,谈笑而去。
**亦起身,才行间,莫寒上前揖礼:“下官见过后土娘娘。”
她淡淡一笑:“四师弟见外了。”
莫寒道:“我与二师姐顺路,不若同行?”
**感受到背后寒意袭来,唇畔笑意未改:“我要拜谒师尊,恕难相陪。”
莫寒勉强一笑:“无妨,我这厢先行告退。”
**微一颔首,莫寒转身踏步而去。
一点极淡的气息,如尘埃没入风,一掠而过,她心口陡然收紧。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