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柒章

久朝尧双手微微用力,金门顺势朝内开去。

只是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屋内的场景,倒是先被扑面而来的脂粉气熏得张不开眼。

他抬手朝面前的空气挥去。

同时走向紧闭的窗口——“咳咳、咳,先进来吧。”

木质纱窗被推开。

随着空气开始流通,屋内浓厚的胭脂气也逐渐散去。

屋子内部的全貌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

只是个比平常屋子大许多的“闺房”。

风屏一侧加宽加长,有着特殊榫卯结构的木床。

四周被红色的丝绸全权遮挡住。

另一侧则是普通的桌椅,同样铺上了流光溢彩的丝绸,立两个玉杯、一个铜壶。

以及。

一个燃了一半的红色三重长蜡。

“是…”萧横舟目光直勾勾看向那转过身来的人,“被投毒了吗?”

“……”

久朝尧抱臂靠在窗沿处。

……

他,只是笑了笑。

几人见状只得无奈作罢,转而研究起了屋内布局——没多久。

久朝尧径直朝床边走去。

“嚓——!”

风屏被立刻推开。

“光看这外面做甚。”

他回头朝众人笑了笑,抬手便捏住那床帐的交叠处。

“…先来……看看那亡者罢。”

——“唰啦。”

干脆利落的一声。

红色床帐自中向两侧敞开。

那具尸首的面目也逐渐浮现至众人视线中——并没有众人想象中难以接受的场面存在。

有的。

只是一具身盖白布、腰下偶有一丝异味的尸首。

……

要说什么奇特的地方?

除去露出的手臂和腿处上有些淤痕……

“——呀!!”

随着白布被久朝尧自上而下掀开。

霁仲倾立刻向后踉跄几步。

“噗通。”

她瘫坐在地。

指尖死死攥住地面陈设着的柔毯。

她张大嘴。

急促的呼吸声不断传出。

“——!”

“小姐!”

萍儿呼喊着,抖着腿跟着退到霁仲倾身畔——她匆忙扶起对方。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依在一起。

……

亡者面部早已被凝固的蜡壳覆盖。

形成一个厚重完整的——“壳”。

淡黄色蜡壳宛如一张诡异的“面具”般,与面部皮肤紧密贴合着,就连了鼻梁的凸起、眼窝的凹陷,俱是被完全保留。

而蜡壳边缘处过于厚重的蜡液则是顺着脸部的弧度向四周的低处滑去。凝固在了额发、脖颈,形成圆滑的水滴状。

同时,除面部外的其他部分,也呈现出一定随机性的、图案性的蜡液分布。

那被蜡液覆盖的地方。

或多或少,都晕着烫伤似的红痕。

“……啧。”

周微酉站在原地,久违地摊开折扇遮住那本应是微扬的唇角。

看不清神情。

“……他这……”

周生秋在目光触及那“人”的一瞬便也跟着愣在了原地。

……

久久不能动弹。

“……所以…,”萧横舟主动向前靠去,抬手指着亡者那被蜡液覆盖的人中部位,“是窒息而亡的。”

“对吗。”

他的语气毋庸置疑。

“聪明。”

久朝尧回过头去。

他先朝萧横舟点了点头。

接着便用裹着白帛的指腹轻轻按压在亡者那人中处不正常的蜡壳上。

那里,有着细密的几处气泡状凸起。

“是。”

他应道。

随后他的手指又往下移去。在颈侧那紧贴蜡壳处尚未被完全覆盖住的苍白皮肤上摁了摁——“尸首虽摸着感觉偏软且带着些温。”

“但……”

“这具尸首。”

他将尸首微微朝侧边抬起,“确确实实是在今日寅时发现的。”

说着,他隔着那白帛的手指又用力按了按亡者着床的肩背处。

此处的皮肤早已呈现出一种沉闷的暗紫红色。

指压下去,颜色毫无变化。

“尸斑已固定于后背,色深重,压之不褪…”

他说着。

又将尸首恢复成原状。

……

“反观面部,被蜡壳所覆之处却为异样苍白……”

“如此说来。”卫玄寂走上前。

“这蜡壳是在他刚断气时,便已严丝合缝地罩在……凝固在了脸上,压得连血都沉不下去。”

——他侧头定定看着对方。

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

直直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哈哈哈!”

久朝尧循声望去,目光锁定在那自第一次见面起,直到现在才开口说第一句话的卫玄寂身上。

“聪明!”

卫玄寂回身睨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对方那突如其来的夸奖。转而朝着扶颌思考的萧横舟挪去几步。

……

只见萧横舟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尸首全身。

最终停留在那副淡黄色的蜡质面具上。

“如此说来,这蜡壳并非事后装饰……”萧横舟话音未落,立刻朝桌上燃了一半的三重长蜡分去个眼神——“而是…凶器本身?”

“呵呵……”

久朝尧侧目看了眼冷笑的周微酉,面上笑容不减。

“十之有九。”

他徐徐收回手,又指向了那蜡壳表面的一处细微的不同,“再看此处。”

霁仲倾闻言也跟着重新靠了过去。

和众人一样,顺着他指尖——

亡者左脸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

那蜡壳的纹理。

似乎……

有些异常。

不似其他部位那般光滑凝固,而是呈现出一种微微流淌、覆盖的痕迹。就连质地也看起来比周围的蜡壳更加软润。

“此处蜡液,”久朝尧的指尖虚悬其上,微微一晃——“温度、质地皆与周遭不同。”

“似是后覆上去的…”

“时间应当就是在主体蜡壳凝固后不久。”

周生秋伸手抚上还有些发软的蜡壳,“…是凶手正打算揭开致其死亡的蜡壳时……突然发觉有人袭来,只好换作用蜡液覆盖住他自己的痕迹吗……”

“啊!抱歉……”

周生秋猛然回神。但他的指腹早已在蜡面留下些许划痕。

“…呵呵……”

周微酉笑眯着眼,静静望向他。

“应当没事。”

“嚓。”

折扇再次合上。

周微酉捏住扇柄。由着那扇尖虚点向那异样的区域。

又以毫厘之差,腾空顺着那尸首的外轮廓缓缓指向亡者那自然垂落的手。“若这后覆之举是凶手所为,他倒不如直接破罐破摔……”

“将头砍下带走呢。”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霁仲倾听着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没好气地侧头看向他。

“…呵呵。”

周微酉轻笑着。转而用扇尖轻挑尸首指尖。

“亡者甲缝中,亦有残蜡。”

“看样子…倒更像是宋明邕自己触摸所导致的。”

“……”

久朝尧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重新俯下身去,开始更仔细地审视亡者的手指。

——尤其是那甲缝间。

他的双眸不断在眶中打转,随即一丝了然闪过,“指尖残留甚少,且多为点状。”

他道。

“…与面部这般……倾覆之量,殊不相符——”

他喉中一哽,紧接着又接着道;“倒像是,有人匆匆拭去!”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众人听。

久朝尧重新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副蜡壳面具。

尤其是在口鼻汇聚的、最为厚重隆起的部位流连。

“萧兄,你方才说窒息,确然无误。但非寻常闭气。”

“蜡壳密封甚严,内里潮气氤氲不散。”久朝尧再次用那白帛包裹着的手指,极轻地沿蜡壳边缘探了探,“寻常窒息而亡者,面色紫绀肿胀,然而此蜡下肌肤……”

他摇了摇头。

“眼下尚且不知。”

“但…如此密封保温……”

“只怕内里情况会比外头看着更快‘不妥’.”

“……至于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尸身胸腔间那些点缀性的、已经凝固的圆润蜡滴和其下的点点伤痕,语气微冷,“不过是些掩人耳目的戏码罢了……真正的杀着,全在这张——”

“‘脸’。”

说罢,他不再开口。

唯有房间内的空气跟着凝滞几分。

红色的床帐,流光溢彩的丝绸,和……燃了一半的香艳长蜡。

所有奢靡温暖的布景。在那具戴着凝固蜡面具的尸首前,都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以及——

亡者在遭受气绝之苦时。

为何不挣扎?

……

为何?

……

“呃——”霁仲倾耸了耸鼻子,试图搞清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是从哪散出的。

嗅着嗅着,她强迫自己移开盯着那蜡壳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视线随之向下挪去。

直至定在……

“…………”

“他他他他、他那里?!”

霁仲倾面色铁青地朝后退了几步,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口。

久朝尧回头朝她弯了弯眼,不再继续向下揭着白布,反是重新将尸首整个盖住。接着便褪下了那沾染上脂粉气和微弱尸气的手帛。

他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此事……”

“不好说。”

“昨日是一年一度的‘**’。来的人多了,自是没什么人注意这三楼的厢房发生了什么…只得晚些去找那些个姑娘和下人问问了。”

说罢,他又侧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霁仲倾,“……霁小姐这鼻子,倒是挺灵的。”

——“连干涸的血渍都闻得出来呢。”

视线扫过对方那下撇的嘴,久朝尧转而扬眉顺着霁仲倾的猜想往下说道:“尸首余下部分确是有伤。”

“许是凶手所为……”

他缓缓走向那桌边,将手握上那三重长蜡。

双侧较短的,皆是稳稳嵌在底座中。

唯有最中间。也是最长的。

轻易取下。

久朝尧将那平整的切面口展示给众人看,“再根据之前检查发现的残留蜡碎……”

“……”

他摆了摆手上握着的蜡烛,又很快放下。

“……”霁仲倾抿着唇,意有所指地看向萧横舟手中底座上另外两根快燃尽的长蜡。

“那他脸上的蜡壳…也是这蜡烛造成的吗?”

她道。

久朝尧一双凤眸中笑意更甚。

只见他徐徐道:“这蜡液——”

“咚咚!!”

“喂!!还不快滚出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守门衙役的厉声呵斥声接连传来。

萧横舟拿在手中的蜡烛朝卫玄寂微微倾斜着。

他自己则与卫玄寂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

“朝尧哥哥、朝尧哥哥!”

“砰——!”

金贵的大门瞬间被朝内撞开。

是先前那小狱卒。

他脚刚一抬,正要扑向久朝尧时——身后人勒着他脖颈处的衣裳便将他提了起来。

那小狱卒只得在空中无能地蹬动双腿。

“朝尧——唔唔……”

那衙役一把捂住他的嘴,朝着久朝尧连连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久大侠!”

“‘呸崽子’不知从哪窜进来的,等我发现时都往楼上跑了……”

“把他放下罢。”

久朝尧抬手止住对方想继续说话的念头。

见那小孩都被勒得喘不过气了,衙役也迟迟不肯松手。他只得匆匆上前把着那小孩的腋下将人给夺了过来,“我认识他你先下去吧。”

“可是……”

“下去。”

“但……”

那衙役呆呆站着。

“下去!”

久朝尧那带着怒意的声音厉声传来。

“好、好的。”

他才肯走下楼去。

……

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乞儿。”久朝尧轻啧一声,直截了当地朝敞开的大门走去,“你带路。”

……

只是刚下几步,久朝尧便又朝后面跟上的人说道:“桌上的铜壶……”

“哐铛——”

卫玄寂将早已在自己手中的铜壶递至他面前。

“……嗯。”

他轻轻应了声。

……

跟着小乞儿一路走出青楼走进坊街,最终来到一座庞大却残破的废弃府邸前。

他垫着脚伸手努力往门钹上挪着。

久朝尧见状直接将他拦腰提起,给人杵在了门钹上。

小乞儿回头冲他抿着唇笑了笑,“…谢谢朝尧哥哥。”

“鞑。鞑。”

门钹被随之敲响。

门内也很快传来动静。

朝尧:你鼻子咋跟狗一样灵。

仲倾:哈哈。

(看我后头怎么搞你)

————————

改来改去应该能放出来了吧……

不敢想以后我想写刑侦文该怎么办……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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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柒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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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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