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下而上,最显眼的当属那只有左手才有的黑色手套。
和那苍白的面具上,一个很小的缺口——就在常人的左眼处。
他的额发呈现出七三分。而那七分,又‘恰巧’盖住了那缺口。
那些许‘人’色。
就是自那发间透出。
……
“抱歉!”
久朝尧应声快步向前,走到那“小陌”身前,“先前弄倒书库是我的不对!!”
“……我也,”霁仲倾从周生秋身后走出,站到了久朝尧身侧,“书架砸到你的事,我们很抱歉!”
说罢,她便深深俯下身去。
……
久朝尧怔愣片刻,随即慢半拍地弯下腰去,“哎、抱歉!”
二人就着平行于地面的姿势,立在原地近半盏茶的功夫。
……
霁仲倾突然探手轻戳向久朝尧,“你说——诶!!”
嘴里含着的话还没吐出,久朝尧倒先踉跄着向后倒去。
“你是不是傻呀!”霁仲倾连忙朝他挤眉弄眼着——
你往前踉跄几步不就能站稳么,作甚直接摔倒呀!!
只是未等她那微皱的眉头松开,周生秋倒先向前几步将她和久朝尧齐齐拎着衣领站直。
周生秋垂下头,带着歉意的声音随着动作响起,“先前桃林的事,还有亭子跟桃核的事,我们很抱歉……”
他低低说着,久朝尧霁仲倾也分别站在了周生秋两侧。
外加周生秋垂着头的姿势,倒形成了一种极其和谐的“凸”字型。
“……微酉…”
周生秋伸手朝后拉去,轻轻牵起身后人的衣摆,将对方又拉进了些。
他微挪脚步,回头凑到周微酉耳畔轻声道:“那桃林亭子的事……”
“欻——咔哒。”
折扇应声抽出一开一合。
“与我何干?”
周微酉执扇顺着周生秋耳廓轻划,笑看着对方不自觉的颤肩。
“…微酉……”
周生秋侧目而去,话中也带起了明晃晃的祈求。
“……”
“欻!”
折扇瞬间掩住了半张脸。
“要说…”周微酉眯眼轻笑着,手中折扇不断磨蹭周生秋的鼻尖,他自己则是回头看向萧横舟,“也应该是无执兄先说。”
“对罢。”
他似笑非笑道。
“无执兄。”
萧横舟闻言一愣,随即抬头看了眼身旁不为所动的卫玄寂。
重新目视前方——看向那一直没动弹过的“小陌”。
——“噢、哦。”
他连忙应道几声,忙不迭点头着,“先前打乱祠堂侧墙那木头的事,我很抱歉!”
“如果你允许我们碰那柴火的话…”
话音刚落,他便偷偷抬手拉了拉身侧仍挺立着的卫玄寂。
“我和玄寂会十分庆幸能够纠正我们先前所做错的事的!”
“对罢!”
他彻底抬起头去,直直盯向同样看向他的人,“玄寂!”
“……”
“…嗯。”
卫玄寂应声点头。
“还有先前在那屋子里。”
卫玄寂手腕一旋,掌心随即出现缕泛着碧光的墨发。
“头发的事,我也很抱歉。”
“对对对!”萧横舟连忙点头。
只是他那龇着大牙的笑容在见到“小陌”那毫无动弹的站姿时,却后知后觉一僵。
“啊,哦。”
萧横舟愣了愣,迅速哀叫出声——“哎哟!!”
他猛地捂住头,步履虚浮地走到“小陌”身前喋喋不休道:“你那个师长‘陌问失’打人脑袋打得也太狠了罢!嗷哟……”
“痛、痛的要命了!”萧横舟说着,跟着用力眨了眨眼,硬从眼角处挤出几抹泪花来,“不是说打人脑袋会变笨吗?”
“你那师长怎的打这么狠呐!”
他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来——一会看那无脸白面,一会看那有脸冷面。
“这都痛多久了呀!”
“……”
“……五个时辰。”
卫玄寂垂下头,看着对方那做作的表情,“无执。”
“哎哟、对对对!”
萧横舟‘龇牙咧嘴’着,“痛了整整五个时辰,还没消下去呢!!”
……
……
……
……
这不对吧。
许是他们的真诚道歉起了作用,又或是萧横舟那装模作样的哭腔确实讨打——
“小陌”总算是有了动作。
他向着众人前进几步,伸出手径直指向萧横舟。
“……我师长。”
“……”
话落,“小陌”猛地一甩头。
他身形不稳地晃了晃。紧接着便朝腰间探出手去——
“噌——!”
一支泛着金属质感的笛子被应声抽出。
只见那笛子在他指间飞旋——“嚓嘎!!”
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传来。
紧跟着的便是那笛声出口处甩出一极细的“刀”。
“噌——!”
卫玄寂立刻抽出萧横舟腰间的那柄长剑。
众人也跟着摆出作战姿势——几乎就在这一瞬间。
“小陌”利落抬手挽起那及腰墨发。
随着另一只执笛的手探出——五尺长发应声散开。
长发于肩处齐齐切断,徒留一头及肩短发。
“嗖。”
极短的一声,那细“刀”又被收回笛中。
他手中握着那切口整齐的长发,径直递到久朝尧身前。
……
久朝尧扎着马步,手中拿着那未触发机关的短棍,愣愣站在原地。
正当他思考着对方这是要做什么时,对方突然道:
“……治病。”
话落,萧横舟的假哭还挂在脸上,却见“小陌”早已纵身飞出窗外。
“轰隆隆——!!”
又是一阵巨响。
——
“我不是。小孩。”
“不要骗我。”
……
久朝尧看了看那晃动着的木窗,又垂头看了看手中泛着微光和些许湿泥味道的头发。
“……可是…这病也不需要‘血余炭’啊……”
久朝尧正皱着眉,卫玄寂却抬手擦向那断发。
他拾起几缕,虚虚抵在鼻尖一嗅——
“…这味道,和那‘浑源黄芪’很像。”
话音刚落,一旁霁仲倾将簪子重新挽到发间,“……嗯……”
“但…”
她又吸了吸气。
“更泛着些甜?”
“…难不成?!”
久朝尧猛地瞪大眼,“这就是‘陌问失’口中的‘百年绵黄芪’!!”
……
距离莺儿彻底昏死过去,早已过了两天。
.
萧横舟走出祠堂,目光在生火熬药的久朝尧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祠堂侧边那再次倒作一团的木材。
“玄寂。”
他抬头看向卫玄寂,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着对方腰窝。
“咱们还要收拾那柴火么?”
他道。
“……”
卫玄寂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腰肢。
萧横舟跟着又向他贴近几分。
“玄寂~~”
“……”
卫玄垂头看着对方轻戳自己腰窝的动作,语气在一如既往的平淡中又带着些无奈——
“玄寂不知。无执。”
……
之后三个时辰里,所有声音都沉淀下去,只剩下祠堂外药炉那持续的沸响声。
久朝尧守着火,眼下刚消下去的青黑再次涌现出来。
周微酉靠在床边,扇子合在手中。时不时轻拍周生秋肩头——
对方正抱臂靠墙,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落下又抬起。
“唔、哈啊!”
团坐在炉子旁的霁仲倾突然十指交叉,反手伸了个懒腰。就在顺势抬头的瞬间,她的双瞳被那第一缕晨光刺得一眯。
“哎、都天亮了啊……”
.
天已经亮了。光从门缝挤进去,只照得到门槛。
再往里,就什么都照不到了。
“…唉……”
那人躺着,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他是裴家村的人。生在村里,长在村里。
既然没能活在村里。
那自然是要死在村里。
.
“成了!!”久朝尧一个弹跳起身,举着那满是炭灰的蒲扇,拉起半梦半醒间的霁仲倾就转起圈来。
“成了,成了!!”
他语气欣喜,全然未接收到来自身后几人的奇怪视线。
……
“…朝尧,”萧横舟应声指了指他背后,“你背上的那几个还带着线的破洞是……”
“……”
久朝尧转圈的动作瞬间一顿,连带着跟着他转圈的霁仲倾也飞了出去——
“哎哟!”
霁仲倾捂着被摔疼的地方站起,同时嘴里还不断念叨:
“久朝尧你搞什么呀?不是你拉我起来转圈么,怎的把我给甩了出去!”
她说着,视线随即一瞟——
“久朝尧!”霁仲倾伸出手,探出的食指在他背上虚点着,“你的背上,怎的不是泥巴就是洞?”
“……”
“欻——”
折扇再次被摊开,遮住了那勾起的唇角。
“…呵。”
周微酉目光扫过久朝尧那破烂不堪的裳背,执扇的手一顿,随即笑道:“只怕不是那夜里在后山寻‘小陌’时,被小白吓得蹭山壁,连衣服都蹭破了罢?”
话落,久朝尧竟真瞪着个眼,连忙伸手朝背摸去。
“……唉。”
周生秋不知何时也跟着睁开了眼。
他先是抬手拍了拍周微酉的肩,紧接着又走向久朝尧,“你还有多余的衣裳吗?”
久朝尧怔愣片刻,接着迅速点头,“还有的。”
“…嗯。”
周生秋轻应一声,继续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到了对方肩上。
“……谢谢生秋哥。”
他抬头朝周生秋笑着,又拉了拉那过长的外衣。
周微酉见状合上折扇轻笑一声。拉起周生秋便朝那病舍走去。
只是脚刚踏出门,他便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阻力。
“…既然药已经熬好了,”周微酉回头解释道,“就快些给莺儿姑娘送过去罢。”
话落,他不顾身后人传来的阵阵轻嘶声,大步朝外踏去。
无法,周生秋只好频频回头——
“我和微酉就先提前去看看其他病人的情况了!你们也快些跟上来罢!!”
……
“…不怪你。他的脏器,早就已经药石无医了。”
“……”
“嗯。”
“那先给莺儿喝罢。”
.
“呃、咳咳——嗬、咳咳咳!!”
一碗药下肚,原本昏迷不醒的莺儿立刻剧烈咳嗽着。
她的嘴中也开始不断涌现出浊白、异常粘稠的涎液。
不多时,莺儿姑娘便在裴漱玉的搀扶下缓缓坐了起来。
“嗯……?”
她双颊深凹,整个人都被一种异常发灰的憔悴所萦绕。
但那双眼,却是亮的惊人。
“……漱玉…姐姐……”
她的声音极轻、极淡。
正当她想再说些什么时,又猛地咳嗽起来,“呃、咳咳,呕咳——”
“莺儿!”
裴漱玉焦急地拍向对方那瘦削的脊背。
每一次,都能明显感知到那背脊间突起的椎骨。
“漱玉姐姐、莺儿姑娘!”久朝尧放下门后正烧着的药炉,慌忙闯了进来。
他奔至二人身侧,立刻单膝跪地——三指指腹轻点莺儿的脉搏。
“已无大碍。”
他对二人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只需加以静养,饮食清淡即可渐渐好转。”
话落,他回以二人微笑后,又接着走到门前。
那红彤彤的手握上了门把,但开门声却迟迟未传进众人耳中。只有久朝尧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再多去熬些药。”
.
“吱嘎——”
门被轻轻掩上,又重新推开。
“…”
“那样。”
那道熟悉却又淡然的有些陌生的声音传来。
“其他些病人们。”
“…”
“应当也能痊愈了。”
.
“砰。”
又是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