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利器没入血肉。
“咚——”
霁仲倾重重落下,身后的黑衣人也跟着倒下。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霁仲倾的背上。
“小姐!!”萍儿尖叫着冲上前去,艰难地推开压在霁仲倾身上的黑衣人。
萧横舟几人怔愣片刻随即迅速跟上。
霁仲倾刚被萍儿扶起又迅速瘫软着双腿,膝盖猛地落在一片裹挟着碎石的石板上。她的胸口,正在以一种夸张的速度不断起伏着。
而霁仲倾本应用发簪束着的墨发,胡乱地散作一团。
她喘着粗气,双瞳不断震颤着。
霁仲倾抬手止住了众人想扶起她的意图。
渐渐的。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扶住了自己那嵌入石子、正不断涌出鲜血的膝盖,缓缓起身。
佝偻着腰,几番要触地的黑发随着她一步步朝瘫倒的黑衣人挪去而晃动。
她俯下身。
探出一只手。
颤抖地、胡乱地,在对方的脖颈处扫弄着。
恍惚间浮光似是破开乌云,直冲冲地照开那掩着黑衣人的面具——
正是单娥给的那画像上的人。
“噗——”
面具被揭开的同时,那人的颈侧骤然迸发出一柱鲜血,直直染上了霁仲倾那糊着头发侧脸。
赤红的鲜血顺着脸颊弧度向下流去,溢进了那抹略显苍白的唇角。
“咕咚。”
霁仲倾咽下口唾沫。随即甩了甩手中死死捏着的、不断溢着血的金属发簪——
不。
是木质发簪。
只是那顶尖处有个缺口机关,那泛着光、沾着血渍的尖端,就是从那冒出的。
……
萧横舟看着那佝偻的背影,又看向她手中那根滴血的发簪。
“江湖最快的刀,不是练出来的。是被生死逼出来的。”
……
父亲的话语,恍惚间回响在他耳边。
……
“小姐!”
萍儿迅速迎上前去,从袖间掏出个白净的帕子,直直抹去霁仲倾脸上沾染的血迹。
“小姐你没事吧!”
她的话中只有担心。再无其它。
霁仲倾被一声声小姐叫回了声。她视线恍惚,盯着萍儿颧骨处的红痕看了好一会才渐渐扬起一抹牵强的笑——
“没事了,萍儿……没事了。”
“叮铃——”露出机关的发簪应声落地。
“我们先回去罢……”
“回……”
“单娥姐姐那……”
……
经此一役,众人俱是沉默的往巷外走着。
萍儿解下自己扎着双马尾的发绳,给她自己和霁仲倾各扎了一个低马尾。同时嘴里担心的话语也在不断吐出。
渐渐地,他们走到了昨夜歇息的地方。
没有折扇的遮挡,周微酉站在霁萍二人身后,一双狐狸眼下方,他那不断踟蹰犹豫的神情暴露无遗。
终是周生秋向前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你亲自去拿给霁小姐吧。”
周微酉与他对视一眼,垂眸抿了抿唇,随即走到霁仲倾身侧。将握在手里被白布包着一路的发簪,重新交回了霁仲倾手里。
霁仲倾怔了怔,随即接过揭开一看——看着布内无一丝血渍的发簪,朝周微酉弯了弯眉。
“……谢谢……微酉……”
只是霁仲倾刚一开口,末尾那轻不可察的一声“哥哥”便很快被身后追来的衙役的一声“久少侠!”给打断了。
“怎得了?”
久朝尧转过身去,止住正打算敲门的手。
“那真凶找着了!”
衙役迅速说道。
久朝尧无所谓地点点头。
……毕竟那真凶之所以变成一具尸首也是他们造成的…
“朝尧、朝尧哥哥!!呜、朝尧哥哥……”
那小乞儿不知怎的从那衙役身后窜了出来,话间满是哭腔。
“朝尧哥哥……呜啊啊!”
那衙役少见地没阻止小乞儿冒失的行为。只是面色略沉的眼睁睁看着他猛地扑进久朝尧怀中,立刻大声啜泣起来。
久朝尧见状迅速皱起眉来,问道:“这是怎的回事?!”
他拉开死死埋在腰间哭泣的小乞儿,“小乞儿,不着急,慢些说便好……”
小乞儿闻言迅速抬起头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结巴道:“姐姐、单、嗝,单娥姐姐……”
“……罢了,”衙役狠狠叹出口气,“随我来罢……”
……
……
离那官府越近,越是能听见里面不断传来的阵阵啜泣声。
除萧横舟和卫玄寂两人外,余下的人齐齐立在门前那高悬着的“徐州县”匾额前——
久久不敢动弹。
……
官府一向如此。
进去了,就很难出来。
所以,自是大有人惧着那地方。
.
霁仲倾也不例外。
她们静静立于门前,不抬头,不低头。只是纯粹的盯着哭声传来的地方。
……
……
说实话。
围着的人太多了,根本看不见他们在哭什么,为什么哭,为谁而哭。
只是偶尔会看见曾在那破旧府邸中看到的熟悉身影,背对着他们,低声啜泣着。
……
“哭哭哭,为了个青楼的有什好哭的?”
“还不快跟我回家?”
“家里给你烙了‘补天饼’。”
“你不是整天嚷嚷着要吃饼吗?”
“真给你煎了又不肯回家去了。”
“我们都不吃,都是专门为了给你烙的!!”
……
啊。
今日是正月二十。
补天节。
……
难怪没有下雨。
.
“我不要!!”
霁仲倾猛地惊叫出声。
她迅速撞开大门,被门槛绊地一个踉跄,身体不断扭曲地往前跑着,直到——整个人都摔进厅内。
“单娥姐姐……单娥……”
……
单娥的死状说不上好看。
比起宋明邕的死来说,有着过之而无不及——
脸部虽同样被热蜡覆盖,可她的脸周竟是出现了当初宋明邕未曾有的水泡。不只是脸,还有手、脚、腿部和臂膀。
脓黄色的液体盈满薄薄的一层皮肤,形成一种异样的凸起……
其余人早早为这几位抓住真凶的少侠腾出了空间。徒留周微酉几人立于尸旁。
只得,静静的看着。
“*了!”久朝尧转过身去,不断抬手擦拭着什么。
周微酉同周生秋一起立在单娥旁,似是不忍般,视线只是草草略过了她下葬前最后的模样便立刻重重闭上眼。
……
“咔哒。”
“咔哒。”
“咔、葛哒。”
“咔哒。”
折扇清脆的开合声不断传出。
……
“咔哒。”
“……啧!”
——“啪!!”
久朝尧迅速抹了把脸,随即重重拍向周微酉那捏着扇的手。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折扇也悠悠然飘在了地上。
“……啊、”
“……”
“抱歉。”
似是反应过来了自己的情绪失控,久朝尧又立刻冲他低低道歉着。
……
“……呵呵…”
周微酉定定立在原地,没有任何想捡起那扇子的意思。
“你道什么歉?”
他双眸微眯,朝对方笑了笑,淡然道:“不是我自个没拿稳么?”
久朝尧被这话怼得一噎,垂在腿边的双手又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不对么?”
周微酉抬脚踏过那折扇,朝他逼近几步。
“对么?”
“陈……”
“叮铃铃!!”
什么声音?
正僵持着的二人齐齐转头看去——
周生秋正弯腰想拾起了那扭曲的折扇。
而那清脆的碰撞声则是由…她手中掉落的一枚吊坠。
周生秋再次俯下身去,只是手刚碰到那尚且温暖的质地,便被一阵风迅速带过。
……是久朝尧……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久朝尧指节泛白,不断用手摩挲着温暖的玉佩,看向一脸平静的周微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周微酉!!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你说啊!!”
“周微酉!!!你他*的倒是说啊!!”
“……抱歉。”
他淡声道。
“啪——!”
掷地有声。
周微酉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抹泛红的掌印。
.
“哇!!湘兰姐姐!”
十四岁出头的小单娥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眸子盯向正擦拭着琴弦的湘兰,“这些银子和铜板、都是给我的吗!”
湘兰被这可爱的女娃逗得咯咯直笑,伸手握住小单娥的手,抚向锃亮的琴弦。
“是的呀,这些呢……都是湘兰姐姐弹琴赚来的,小单娥想不想跟姐姐学琴呀?”
小单娥目光懵懂,探出手扳着手指数道:“…尺、工、凡、六……”
接着她迅速晃着头。
“湘兰姐姐,这琴的谱子好难记呀!”她挠着自己的脑袋继续道,“单娥的脑袋太笨啦……”
湘兰闻言再次咯咯笑着,“那湘兰姐姐教单娥跳舞好不好呀?”
话音未落,湘兰便起身跳了起来——摇曳生花、步步生莲。
“姐姐呀,虽然不擅长跳舞,但教一下小单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屈腿坐到小单娥身畔,冲着后者不断眨着眼,“那就跟姐姐我学一门‘手艺’如何?咱呀,以后…做个伎的话,指不定哪一天还能进宫里去,当个乐户或者舞伎呢!”
说着,湘兰大喇喇地瘫倒在铺有丝绸的地面上,天生的棕发散落一地。
她遥遥伸出手,一个方形玉佩顺着绳子坠了下来,遥遥晃在空中。
“那样呢……就能有钱了。有钱了呢,就可以给咱自个赎身了……”
……
……
“你听说了没?”
“什么?”
“就那楼里的湘兰呀……整天嚷嚷着说是要做个乐伎,但在‘**’的时候见着了宋少爷,不还是眼巴巴的赶着……”
“嘘!这事可不得说嘞!!你没见那宋大少爷直接修了个府邸送给那谁么?”
“我上次见这么个豪邸,还是在京城的时候!”
“啧啧啧……还真是…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哎哟!!哪来的小妮子!”
“你、你不能这么乱说话!!”
小单娥被人从后脖颈拎起,只得不断摆动起双腿踢着对方,“湘兰姐姐、湘兰姐姐她才不是这样的!!”
“她、她才不想的!!”
“啧……估计又是湘兰那妮子给这些小雏儿说了些‘独立’什么的话罢。”
“上次另一个女娃不也这么吵着闹着自刎了吗?”
“啧啧啧……”
……
……
“……再之后,便是在湘兰入住那‘府邸’前,赤脚跑去了襄州。但刚到襄、徐两州交界处时,便被宋明邕派人给抓住了。”
周微酉静静地跪在石子上,抬眼定定道。
“眼见走不掉了,湘兰干脆心一横,咬伤了抓住她的人后,便跳入了那从未有人生还过的‘妖湖’中了……”
“……”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是单娥告诉我的。”
“……”
久朝尧听完后久久没有回应。只是在与抬头的周微酉对上视线时将头重重朝侧转去,沉疴道:“……你起来罢。这事……赖我、是我没发觉其中蹊跷……”
周微酉扶住地面,刚直起身便又感到腿部阵阵发麻。
眼见又要倒下去了,是周生秋及时拉住了他,“……那‘妖湖’……是指交州那中心河连着的湖吗?”
周生秋扶住他。
周微酉怔愣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对他笑眯眼,“看样子你们是见过那湖了……是了。那便是所谓的‘妖湖’。”
“……你们此番离开后,”久朝尧扶住桌,直起身来看向萧横舟顿顿出声,“会去哪?”
后者对上久朝尧的视线愣了愣,随即朝紧抿双唇、红着眼的霁仲倾抬了抬头,“这个嘛,自是得问霁小姐咯?我们只是负责护着她的‘镖师’。”
霁仲倾闻声抬头,旋即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途径襄州到达豫州。”
“……”
久朝尧沉默片刻,随即开口。
“我——”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我跟你们一起走。”
目光扫过门外衙门的方向,又落回到……他同伴们的脸上。
“这案子还没完。单娥姐姐的仇,湘兰的冤……得有人记得,也得有人…让该还的债。还……”
“咚咚——”
衙役站在门外敲了敲敞开的门。
“那犯人,你们打算怎么处决?”
他出声询问道。
“……什么?”久朝尧疑惑看去。
“犯人现在正被绑着巡游示众呢,就等结束后看你们打算怎么处决他了。”
久朝尧皱眉出声,“可是——我们分明……”
“带我们去看看罢。”萧横舟及时止住了他想道出的话。
“……嗯。”
他继续朝余下几人投去微敛的目光。
“……”
“好。”
衙役点了点头,朝外走道:“还请各位少侠跟我来。”
——如今已是申时近酉。门外的日光仍不断晃动。
与衙内遗留的哭声、烛火的气息,格格不入。
每个人步履沉重,只听得见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声。众人依次踏过门槛,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沉默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无声的、走向未知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