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拾章

“是我,单娥。”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霁仲倾久朝尧两人闻言,立刻松开揪着对方头发的手,抢着跑到门前开门去。

只是霁仲倾冲得更猛些。门向内打开的一瞬间,她收势不及,直直扑进了单娥怀里。

“单娥姐姐!”她从单娥下巴处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的盯着对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

原本略显憔悴的单娥被霁仲倾逗得直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眼巴巴说着“单娥姐姐”的久朝尧晾在一旁了好一会才想起说正事——

单娥从鹅黄色的长裙腰间处取出一卷被卷起的宣纸。一边朝着木桌走去,一边缓缓摊开那宣纸。

上面赫然是个青年男人的画像。

单娥伸手在画像上抻了抻道:“前些晚上前来送酒的人,就长这样。”

说着,她抬头看向众人,“我拿过这画像问过妈妈和其他姑娘们了,确实是生面孔……”

话落,久朝尧先是点了点头,细细揣摩了番画像后道:“好,谢谢单娥姐姐帮忙。我晚些便把这画像交给官府去……”

他接过画卷抬起头。

看到的便是单娥直勾勾盯着卫玄寂的场景。

……

不。

准确来说,是盯着卫玄寂身侧的大木箱子。或者说…古琴?

单娥脚步微顿,随即缓缓朝那木箱踱步而去。她抬起看向木箱的主人,一句询问脱口而出。

“这是……古琴吗?”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那泛着寒光的琴弦。

只是在触摸到的一瞬间,又跟烫了手似的立刻弹回宽大的袖间。

“……抱歉…”

她垂眸喃喃道。

待她再一抬头,对上的,便是卫玄寂那双深潭般的墨瞳。

他直勾勾地盯着,一双黑眸看不出情绪。

卫玄寂先是与萧横舟对视一眼,旋即道——“你想抚琴试试吗?”

他顿了顿,视线又下移到对方那双没有任何老茧存在的纤纤玉手上,“亦或是,我来奏、你来舞。”

单娥没有回应,只是垂着头,双手不安地搅弄着。

“跳罢。”

周微酉坐在一旁出声。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也是穿着这么一身鹅黄色长裙。赤足站在舞台上跳着那‘胡旋舞’。”

单娥看着他抿了抿唇,仍是缄言不语。

“哇!”

“微酉运气真好啊!”

霁仲倾起身拉起单娥的一只手,轻轻晃动起来,“单娥姐姐、我的好姐姐,就当是为了仲倾妹妹我,跳一支如何?”

说着,她又故作娇嗔的睁大那双菱形眼,直冲着单娥眨着,“好姐姐~仲倾求求你啦——”

“……好……”

单娥抿着的双唇渐渐扬起嘴角,终是软下心来。

她转身打量着屋内,“就在这跳罢。”

话落,她迅速将脚上的绣花鞋褪去,从腰间荷包中拿出几串铃铛系在了手腕、脚腕间。

“叮铃铃——”

腕间铃铛清脆作响。

随着卫玄寂将木箱放平,调松琴弦。本该由琵琶、羯鼓等热烈胡乐器演奏的《胡旋舞》曲,在古琴的震颤下发出了一种尖锐的扭曲感——

“铮——!”

琴声起调,全然不是寻常的清雅。那声音尖利如钢丝被骤然拉紧,又夹杂着细微而清晰的“咔哒”声。

原本“清、微、淡、远”的古琴,在强行模仿胡旋舞所需的“急、促、烈、繁”下不断发出嘶鸣声。

颤音、滑音甚至是破音,在连绵不绝的高强度弹奏下营造出了一种狂乱不安的氛围。

透过贝壳传进屋内的日照被银色的琴弦零碎反射着。是一种银色的、冰冷的……

“噌啷——!”

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不知何时,萧横舟走到了卫玄寂身侧。观舞半刻便主动拔出腰间那剑,迅速挽着花朝单娥相反的空处移去。

——二人一柔一刚、一缓一促。

单娥长发飘飘配合着腕间清脆作响的铃铛。萧横舟头顶的丸子头利落松散成及肩的高马尾,配合着两耳后的两抹及锁骨处的红缨和剑柄上绕着的赤色剑穗。徐徐飞扬、点缀其中。

不多时,便至曲末。

但是三人非但没有停下,卫玄寂反而接着《胡旋舞》的末尾,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顺滑地过渡为了《剑器浑脱》。

当真是——

琴瑟和鸣!

一曲过半,终是单娥先坚持不住,主动退却到霁仲倾身畔落坐。就这样,几人坐在桌旁,看着萧卫二人一奏一舞。

卫玄寂一身黑衣,指尖飞疾。萧横舟一身白衣,剑风随心。

而两人腰间的银色束带,透过阳光映出点点亮色点缀其中。

周生秋怔怔看着,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腰侧——那里本该有他的刀。但刀早已进城前被捕时落下了。

——一曲毕。

卫玄寂面色不改的收回木箱,重新立于坐着的椅旁。

倒是萧横舟站着喘了好一会气,往后拉了拉卡进衣领的短马尾,这才缓缓坐回卫玄寂身侧,自然地拿起卫玄寂递来的水便咕咚灌了起来。

“哈——!痛快!”陶瓷盏被重重掷于桌面,连带着桌面都为之震了震。

“好!”寂静的人群中,是单娥先开了口。

她双目放光,不断鼓掌叫好着,紧接着直言道:“当真是——银鞍白马度春风!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

萧横舟无聊地踹着脚下的石子,抬头看了看逐渐被乌云覆盖的红日。

他看向最前方正拿着画像往巷子深处走去的久朝尧,问道:“是这么?”

“应当是了……”久朝尧警惕的向前走着,口中喃喃道,“那衙役说就是看到往这边走了呀……”

“沙沙!”

“噫——!”

“哎哟!!”

“你突然跳过来干甚呀!”霁仲倾踉跄几步,随即看向突然蹦起来又稳稳立好的久朝尧。

“……没、没事。”

他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不自觉地朝霁仲倾身后挪了挪。

“沙沙……”

那灌木丛中再次传出摩挲声。

“呃、”久朝尧整个人都缩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霁仲倾身后,抬手指向那灌木丛——“那、那是不是有蛇啊……”

“?”

霁仲倾闻言一愣,“什——”

“铿——锵!刷啦啦——”

几乎是瞬间,众人立刻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转身看去。

卫玄寂正朝上抬着那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木箱,死死抵着什么。

“当心!是昨日袭击我的人!!”

话音未落,他迅速腾出一只手死死抓住那麻绳,接着猛地一收!!

“砰砰!”

离得最近的萧横舟霎时发觉耳侧飞过嗡鸣般的风声。

他屏着气,瞪大眼睛朝那四分五裂的石板看去。是个约摸一尺有五的圆盘状铁器被重重掷于地面,正正好好的,嵌在碎成一片的最凹处。

“别分心!”

萧横舟臂间突然被一股力拉得猛地向后趔趄。

是周生秋。

他直截了当的将萧横舟拉到自己身后。紧接着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嘎吱作响。

“噌——蹭蹭!!”

飞箭不断袭来。

那抹寒光一如当初在交州护送霁仲倾时一样——

是淬了毒的“毒蛇“!以无法让人察觉的速度直奔周生秋肩头袭去!!

“嚓——”

断了。

有什么东西,断了?

“啧!”

周微酉不知何时站到了周生秋身侧,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近乎痛惜的锐芒,但旋即被更冷的决意覆盖。

他迅速将被折断的折扇就着还有些分量的扇骨朝外掷去——一声闷哼传出!

“那里!!”

被三人护在身后的几位“小孩”中,久朝尧突然出声道。

接着他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个弓步屈身,从周生、微酉二人的肩下踏出。手摸向腰间,迅速夺出一短棍。

那短棍伸长分为三截——他视线不自觉瞟向那还在发出“沙沙”声的灌木丛。

“招摇、专心专心!!”

三节棍即刻被掷出!

飞旋的“呼呼”声接连传出,再是某种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唰——!!噌——”

久朝尧双手并出,在握住飞回的三节棍一瞬间,双脚用力向两侧踏开——但因三节棍截住了裹着钢条的重弓,力道反噬。

不得已的,他只能连连向后踉跄而去。

“你还好吗?”

是萧横舟扶住了他。

“多谢!”

久朝尧迅速将棍间的断弓抽出丢下,目光意有所指的扫过他腰间的长剑。

“你这上好的宝剑,不沾血,那才是真的荒废了!”

“呵!”

萧横舟正不断打量着四周房檐,闻言迅速朝他投去个笑。

“那是自然!!”

利剑出鞘、寒光霎放——凛冽的剑风直直劈开萧风,躲在暗处的人,也可算是出来了。

“踏——”

不断有人从屋檐处跳下,林林总总十人有余。

为首的几位黑衣人互相对视几眼,迅速朝挡在最前方的卫玄寂、周生秋和周微酉三人袭去。

“微酉兄、玄寂兄!”周生秋一个弓步踏开,双拳一高一低。

周微酉闻言立刻朝他眯起那双狐狸眼。卫玄寂则是没什么起伏的一声——“嗯。”

“无执,小心。”

“哼哼!这点小喽喽我还是有把握的!!玄寂你看好了!”

萧横舟立刻呲牙笑着,露出个意气风发的笑。

点、撩、洗——拨、震、点!

宛如游龙、不得章法却招招致命!!

黑衣人只觉这少年剑路如疯似癫,全然将门户交给了身后黑衣高马尾的男子。

可每一击都刁钻地指向他换气或收招时——那不及半寸的破绽。

“呃啊!!!”

那黑衣人被那剑刺穿臂膀,捂着伤口连连后退诧异道:“这是什么劳什子剑法!似武当又似八卦?怎得还有华山昆仑?!”

突然!!

卫玄寂骤然跳开,萧横舟空荡荡的后背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闻萧横舟轻喘出声,似是力竭般,剑势一软向下荡去。

黑衣人立刻朝萧横舟奔去,“好机——”

“嘿嘿、呵呵呵!”

黑衣人话音未落,萧横舟立刻大笑起来。他剑尖一转,借着对方兵刃下压之力,手腕像没有骨头一般再一旋——

那看似荡开的剑尖,由下至上,贴着对方兵器内侧一滑而入。

“噗!”

剑身没入腰间软肋。

捅进、拔出,一气呵成!

他的动作因为那些红艳的出现,不缓反促,越来越快,越来越利!

“臭喽啰!!看好了!你爷爷我这招叫——无、常、剑!”

“噗通——”

又一黑衣人倒下。

看着眼前四散八落的黑衣人,萧横舟被偷袭后不解气般地向前几步,重重踩在了那昏死过去的黑衣人屁股上。

“叫你打人、叫你偷袭!你爷爷我……哎哟!”

他还没踹个过瘾,后脑勺突然被人轻拍一下。猜到是卫玄寂拍的,哀叹声立刻又大了几分——

“哎哟!玄寂……你打我干啥呀!”

说着,他又狠狠踹了踹先前掷那圆盘武器的黑衣人,“叫你偷袭我的亲亲玄寂!!我就说当晚他怎的侧着睡了!”

话落,萧横舟立刻转身抬头看着卫玄寂,讪讪笑道:“嘿嘿,玄寂~”

他握住卫玄寂的双手,缓缓晃动起来,“别跟我爹说呗~求你了——玄寂~~”

“……”

卫玄寂干脆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玄……”

“小姐!!!!”

萍儿的一声尖叫,瞬间打断了萧横舟继续撒娇的念头。

众人立刻朝本应被团团护着的霁仲倾看去——

不知何时,一位黑衣人悄无声息的绕到了众人身后。一手勒住霁仲倾的脖颈,一手拿着柄短刀抵着霁仲倾颈侧。

“小姐、小姐!!”

眼见萍儿就要朝竖起的刀尖扑去,霁仲倾立刻睁大眼大吼道:“别过来!!”

“呃——!”出于本能的,萍儿在听到霁仲倾说出的“别过来”三字时便停下了脚步。

但过于局促的动作还是致使她直直摔倒在地。

萍儿缓缓蹭起身,抬起头来——颧骨处不断流出赤红的鲜血。

“小姐……”

泪水俱是流下。

“哈哈哈哈!!”

那挟持着霁仲倾的黑衣人仰天长啸着。

“‘东西’拿到了!撤!”

话落,原本昏死过去的黑衣人们迅速起身,消散于巷尾。

眼见死死把着霁仲倾命脉的黑衣人带着霁仲倾便要朝屋顶飞去——就在他蹬墙起跳、身形腾空的破绽一瞬……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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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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